姬舆躺回去,望着空,继续道:“当年虽稚幼,却至今记得那情景。母亲领我首次入宫,人人见着我都一脸惊奇,邑姜太后看着,与旁人道‘甚似’。彼时懵懂,后来才知晓,他们指甚似祖父。”
微讶,原来姬舆早就知道他长得像伯邑考。
“后来母亲也走了,”姬舆轻声:“邑姜太后便将我接入宫中,让与众王子生活在处。”
看着他,没有作声。
记得姬舆曾对我说过,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五岁。忽而有些同情,父母双亡这样大的变故,让个五岁的孩子该如何承受?那时的王宫于他而言也是全然陌生,稚幼的姬舆又该是怎样的心境?
想起以前在宴上听宗周贵讨论的那些话,贵族们似乎是不大看得上他的孤儿身份的。
“宫中之人待你可好?”思索会,问。
姬舆淡笑:“甚好。舆衣食不缺,且众王子一道受教。”他看看:“只是那时身服斩衰,除太子,众子弟见到,都躲得远远的。”
“太子?”想着,就是现在的子。
姬舆颔首,道:“太子从不厌,让我跟随他,别人欺时也护着。可过不久,先王将太子送往辟雍,而我年纪太小,留在宫中。”
侧起身,注目着姬舆。
他将草叶在指间轻转,语气平和:“太子离去后,在宫中再无人为伴。忍耐不住,便去向邑姜太后哭诉。”他的眸光渐渐深远,道:“太后却不劝慰,只看着我叹气,祖父不世之俊杰,何等英勇无匹,便是舆这般大时,也不曾缺过玩伴。可惜你这般懦弱,竟不似他。”
“懦弱?”怔住,:“那时不过五岁。”
姬舆浅浅地笑笑:“那又如何?听着祖父的故事长大,人人见到我,也只道乃伯邑考之孙。”
姬舆望着空:“以后,再不抱怨,每日只与射御为伴,风雨寒暑,夙无间断。”
好奇地看他:“舆那时年幼,何以坚持下来?”
姬舆看向:“牢记太后之言,坚信只要变得如祖父般强,玩伴便会有。”
讪,笑起来:“如此,之后玩伴可来?”
姬舆唇边勾起,道:“六岁在苑中射下鸦之后,众子弟便开始来与玩耍。”他停顿片刻,:“只是从此,仍日日苦习,也渐渐明白,往后万事都须托与自己。”
凝视着姬舆,良久没有话。
低头看向胸前,玉韘垂在草间,表面莹碧的光泽中,细细的擦痕如牛毛般交错。
一只手伸来,将它拾起。姬舆看着玉韘,道:“那时首次习射,用的便是它。玉质易损,没多久,便以骨角之韘替下,后来出征却仍携它上阵。”
坐起身,将姬舆手拿过来,在眼前展开。
仔细看,姬舆的手虽然大,形状却很好,手指长长的。只是长期的习武关系,骨节磨大,不少部位上生出韧韧的茧皮,看上去有些粗。
姬舆静静地由着,目光柔和。
“舆可知五岁时我在做什么?”好会,问。
“不知。”姬舆答道。
看着他,莞尔道:“刚满五岁时,连话都不会,也听不懂别人讲。”
姬舆微讶:“彀父说姮七岁已识字。”
“那是后来的事。”将视线移向边,太阳正渐渐变得彤红,光线却依旧觉得刺目,不由地微眯起眼帘:“那时日日只想着旁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姬舆略头,看着:“往后呢?”
“往后,终还是学会。”看向姬舆,笑着:“不似舆有祖辈可效,却也使尽全力。”
姬舆注视着我,夕阳的光辉映入星眸,在睫下流转。
晚风中,凉意渐浓。抬眼看看头顶,空的颜色更深,银河的微光隐隐可见。
“日暮,回去吧。”。
姬舆微笑:“好。”说着,从地上起来,拍干净身上的草叶和沙子,走到水边提起衣篮,拉着我往回走。
黍米已经成熟,小路旁的田里仍有乡人在劳作,顿挫的歌声传来,空气中飘着阵阵烧禾的味道。
“姮。”正走着,姬舆忽然开口。
“嗯?”应道。
姬舆:“彀父此次出来,乃专为观景散心。”
头:“然。”
姬舆看看,光线渐暗,只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印在暮色中。
“梓土甚广,也有茂林碧水。”过会,只听他道。
微讶地看他,沉吟片刻,轻声:“也知道,只是彼时所见,却与如今不样。”
姬舆没有再出声,只见他略颔首,牵着走向不远处火光的屋舍。
待姬舆送到丹的家门前的时候,丹全家人都坐在屋前纳凉聊,见我们来,突然止住话音。
姬舆看看面前盯着我们的许多双眼睛,没有停留多久便与我告别,语气却似乎有些闷闷的。
“舆早早歇息。”答应道。
姬舆头,夜色下辨不清表情,片刻后,转身离开。
与丹的父母和兄嫂见过礼,将衣服拿到竹篙上晾。
四周静静的,虫鸣阵阵传来,清晰可闻。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丹和她的家人老盯着我看。回头望去,他们似乎一愣,立刻有人说起话来,待我转过头,那声音又低下去。
乡邑中的夜晚很简单,回来迟,待收拾完毕,丹已经铺好床。 坐在床边看着,表情奇怪。
“怎么?”忍不住,讶然问道。
丹摇头:“无事。”眼睛却仍瞟着我,似乎从没见过一样。
不解地看。
丹却忙笑笑,:“睡吧。”不等答话,起身口吹灭壁上的松明。
觉睡得很踏实,整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看到自己身处的房间,不禁愣愣,过一会才想起是丹的家,与此同时,昨的一幕幕也霎时间浮现在脑海之中。
怔住,马上下床穿衣服,手上的动作有些忙乱,竟将衣带打死结。当终于忙完走出屋外的时候,只见日头已经晒到树稍,丹正在井边汲水。
“过两日秋祭,夫君随辰往大社窖中抬大鼎。”丹看到我,说。 抬大鼎?讶然,洗漱番后,朝大社走去。
伏里的大鼎知道,在这个偏远的小村邑中,若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首屈指的便是大社的鼎。丹曾跟我说过,鼎是许多年前白叟让舟人丁从外面运来的,那时,伏里付他绢十匹。乡人们对鼎宝贝的不得了,平日里收在窖中,等到祭祀时才抬出来,好好冲洗番,擦得亮亮的。
大社高大的石主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窖口旁围着许多人,很热闹的样子。
拨开人群上前,只见辰光着膀子,正和姬舆一人一头地用木棍担着只方鼎从窖中出来。那鼎不算很大,器型却很是规整,好像也很沉。辰脖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姬舆似乎也吃力不小,颊上的热汗滚下衣襟。
旁边围满人,不时地有人喝彩鼓劲。发觉身旁的两名总角少女面色绯红,巧笑着咬耳朵,不知在说些什么,双眼却直勾勾的,明显在看姬舆。再往周围看,人群中站着不少妇人,全都看着前面,脸上遮掩地笑。
心头忽然觉得像被什么搅搅。
两人配合得不错,等再看向窖口,大鼎已经被稳稳地放在窖外搭的棚子里。
见他们松下担子,迈步走过去,姬舆正拿出巾帕擦汗,见到我,忽然怔住。
“舆。”笑笑,走到他身前。
“姮。”姬舆看着,唇边漾起微笑,用帕子拭去颈间淌下的汗水,领口松松的,露出肩上块红红的皮肤。
正待与他话,旁却突然传来里宰的声音:“虎臣德行昭昭,敝里何其幸哉!”只见里宰和几个人前来,向姬舆揖礼。
姬舆脸上闪过丝无奈,停下话头,与他们还礼,里宰却愈发热情,没完没地起来。
瞥见辰正站在不远处看,便走过去,疑惑地问:“为何要舆同来抬?”
辰扫眼,不慌不忙地:“自然他自愿的。”
“自愿?”皱眉。
辰冷笑着看:“莫非还有谁逼迫得他?同他讲你在我家吃住许久,须以力役为偿,他便来。”
小子!瞪着辰。这时,人群外面忽然阵喧闹,一名乡人急急地跑来见里宰,指着身后叽叽呱呱地通。
里宰满面惊讶,稍顷,他对姬舆:“虎臣,乡人来禀,舟人丁已引大舟至水边,舟上之人问虎臣及贵女何在。”
问我们?与姬舆对视眼,心狂喜地跳动起来。匆匆谢过后,即刻朝水边赶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连走带跑,后面不断传来姬舆叫慢些的声音,却根本停也停不住。
伊水出现在眼前,愈加清晰,两艘大舟靠在水边,岸上站着好些人。一个亲切而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我的脚步渐渐缓下,心中顿时哽得满满的——觪来找。
聚散
忽然间,觪也望见我,从人群中快步地向我走来。相距虽远,却依旧能感觉到他又惊又喜的目光。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兴奋,飞奔着向他跑过去。
土路颠簸,脚下深浅的,似乎漫长难耐。眼见着觪的面容渐渐近,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姮!”我的喉头一下卡得生疼,奔到他近前的那刻,泪水涨满眼眶。
“阿兄……”声音艰涩得几乎发不出来,扑到他的怀中,泣不成声。
双手用力地握住的肩头,觪扳起,睁大通红的眼睛,急急地将我上下地看。也望着他,不知是喘气太重还是哽咽得厉害,只是流泪,一句话也不出来。
与姬舆昨憔悴的样子比起来,觪有过之而无不及,眼圈黑黑的,脸色黯沉,一看就知道许多没好好休息。不过看他完好无事,我的心一下稳稳地落地。
好会,觪似乎确认我真的没事,脸上渐渐放松下来,长舒口气,一把抱我起来。
伏在他的肩头,心中涌起止不住的快活,又是哭又是笑。
“稚子!”觪的双臂圈得紧紧的,声音带着些嘶哑:“可知到处寻你,吃不下睡不着?时时仿佛见到你落河那刻……”他哽下,手上愈发用力,低低地:“若有不测,教如何面对……面对……”他卡住,没说下去,话语突然没在喉间,尾音轻轻颤抖。
“阿兄……”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阵阵生疼,泪水重又糊满视野。
稍顷,觪放开。他看着我,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鼻子和眼睛隐隐泛红,唇边却绽开舒畅的笑容。
“姮,”觪的目光往身后看看,拍拍我的肩膀,莞尔笑道:“此次还多亏子熙。”
我抽着鼻子回头,只见姬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们。
“子熙。”觪微笑着打招呼。
姬舆移步上前,点头道:“彀父。”
觪看看我,又看向姬舆,道:“得知玉韘之事,即赶去寻,从人却已往伊水。追随而来,昨日傍晚在途中遇到回返的大舟,他们告知,在伏里寻着姮。”
姬舆颔首,唇噙浅笑:“料你心急,那几人正是派往报信的。”
两人寒暄着,皆笑意满满。许是心事终于都开释,也觉得心中畅快无比。
无意中,瞥到觪身后的伊水,两只大舟靠在岸边,上面的人都下来,仔细望去,皆从人打扮,再没有别的人。
两只大舟带来近十人,里宰家无法容下,便在序中招待。
听丹讲,伏里从没来过么多的客人。几乎所有的乡人都来,做饭的做饭,担水的担水,没事可做的也围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众人围坐在简陋的草堂中,里宰如既往地热情,边招呼大家吃饭,边滔滔不绝地跟觪和姬舆话。
“那是兄长?”丹望着上首,睁大眼睛问。
点头:“然。”
“……”丹脸上彤红。
身后,两名妇人在大声讨论着什么,旁边的子们听着,不时瞟向我,表情似惊似羡。
“他们讲什么?”疑惑地问丹。
丹看看那些妇人,犹豫了一会,:“他们讲你们是从神灵处来的。”
“神灵处?”愣住:“为何?”
丹瞅瞅,:“昨日乡人们聚在垛下纳凉,闲聊起你与夫君,都赞二人长得好看。亥负着白叟路过,白叟听到,笑着说二人乃鼎食之人,自然好看。乡人们闻知这般,便盛传你们是从神灵处来的。”
我却更加不解:“鼎食与神灵有何关系?”
丹奇怪地看我:“鼎莫非不是给神灵用的?社中那鼎,等常人何尝用来盛食?”
哭笑不得,想起昨全家人得怪异眼神,问:“你可信?”
丹摇头:“不信。”
“?”眨眨眼:“为何?”
丹瞥了我一眼:“辰说姮连洗衣都是他教的。”
哑然无语。
提到白叟,他的事倒是极其重要的。饭后,告诉觪散父就在伏里。
如我所想,觪惊喜得不敢相信。随后,把情况和问题讲了一遍,他的笑容渐渐消去。
“如此看来,散父是无望了?” 觪眉头蹙起。
苦笑:“姮只是猜想,并未当面问起。白叟有养子,也通晓开渠,倒是愿出去的,只是,他欲暂留伏里侍奉白叟。”
“如此。”觪沉吟,思索良久,道:“虽渺茫,却还须一试才好。”他摸摸我的头,笑笑:“姮费心,为兄现下便请里宰引我前往拜访。”
颔首。
他正要走开,我忽地想起一件事,忙出声叫住:“阿兄!”
觪回头。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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