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头。
  他看着，片刻，露齿笑：“将来若去楚国，还要带去摘橘。”
  愣愣，没有回答，只笑笑，径自往大舟走去。
  道路上远远地扬起尘雾，站在舟首，看着熊勇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贵！”舟人丁在另头对大喊：“舟将启！贵须坐好！”
  朝他头。
  舟人丁声吆喝，手下舟子纷纷撑出长竿，两只大舟缓缓离岸。
  扶着舟沿望向水面，渭水静静淌去，细看之下，竟不知舟与水谁在前进谁在后退。
  大舟行至水中央的时候，突然发现它的方向与去丰的道路相反，忙叫来舟人丁询问。
  “贵，”舟人丁面上讪讪：“方才小人见贵示意，便未敢多言。”他苦笑着指指大舟上的货物：“丰到是到，只是小人应承虎臣，须先将些粮草运往歧周。”
  睁大眼睛，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虎臣？”
  “然。”舟人丁颔首。
  心砰砰地跳起来，按捺着，再问：“他在歧周等？”
  “然。”舟人丁再颔首。
  望着满船的货物，犹自觉得恍然。连日来的寻找突然间着落下来，心情却变得如此的纠杂，辨不出酸甜悲喜。望向大舟的那头，水色茫茫，太阳映得河面金光烁烁，晃得睁不开眼，仿佛那人就站在远处等候……
  “贵也不必忧虑，”舟人丁道：“此处经水路往歧周不足日可至，贵可往歧周见见虎臣，小人再将贵送回，如此也是大好。”他得意起来，搓着手：“贵有所不知，不久前虎臣遣人来寻小人，问小人可敢在犬丘与歧周之间辟水路。小人当时就，舟人丁驾车御马不行，若入水，便是去访河伯也敢……”
  “方才些都是粮草？”将目光落在那些货物上，忽而问道。
  “正是。”舟人丁笑着，他突然压低声音：“虎臣不许小人出去，小人只告知贵，些筐中装着的可都是王畿来的米粮。”
  笑笑，起身走过去。只见些筐上都盖着厚厚的禾草，若非他出来，连也以为是些附近乡里产的蔬果之物。个时代的漕运只限在少数条件允许的地方，像舟人丁样靠用船贩运货物吃饭的人是极少的，战争的粮草运输更是从来没有样解决。
  而姬舆坐过舟人丁的船以后竟马上就联想到种方法，再看看那些伪装，自己当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大心细。
  突然想到刚才熊勇也在，心中不由绷，忙问舟人丁：“犬丘可还有粮草要运？”
  舟人丁摇头，道：“小人忙两日，此番已是最后轮。”
  安下心来：“如此。”
  舟人丁呵呵笑起来：“来还是多亏贵，”他指指后面的另只大舟，道：“若非当时虎臣为贵赐下金贝，小人怎添得起大舟，若无大舟，些粮草便是再过两三日也运不完！”
  莞尔不语。
  大舟航行许久，从渭水入漆沮水，太阳也从当空落到远方的群山之后。
  舟人丁本事的确不小，途中有好些处激流险滩，都被他沉着以对，指挥着众人顺利通过。白日里睡小会，却再也闭不上眼，看着他们前进直至深夜。
  空并不漆黑，如墨蓝的幕布，轮圆月挂在上面，月华将四周染得通透，而两只大舟上，火把的光照得如同白昼般。
  将近寅时之际，前方如墨的水边突然出现处亮光，舟人丁欣喜地：“到到！”
  精神振，忙走到舟首望去。
  岸边渐近，只见那是处渡口，火把通明，从岸上直到栈桥。上面似乎站着许多人，的目光却定定落在当头的那人身上。
  舟人丁和众舟子大声吆喝起来，大舟缓缓靠岸。
  目光在夜色中瞬间触碰胶着，姬舆动不动地看着，烛光熠熠地勾勒着他的面容，光影交错间，表情不辨。

131歧周（上）

  站在船边上，望着他的脸庞渐渐清晰，心中似乎下塞满什么，短短的距离，却似漫长得走不到头。
  只听舟人丁声吆喝，大舟上抛出绳索，栈桥上的人接住，齐齐使力向后拖去。未几，舟身轻轻震，挨着栈桥停住。视线被纷纷上前的人影阻隔，不少人从栈桥跑上大舟，手脚利落地把筐筐粮米往下搬。
  眼看着人多起来，正要挪步向旁边让去，腰间却忽然紧，眼前晃晃，自己的身体已经稳稳落入姬舆的臂间。
  双手抓在他的肩上，望着那咫尺相对的面容，只觉颗心顷刻间安安稳稳地落下。
  “来。”未等开口，姬舆沉声道，把拉起的手，便转身向后走去。
  他的脚步很急，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栈桥上的人纷纷让道，迎面看着们，表情诧异。
  走到水边处人少的的地方，姬舆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来，低喝道：“来此做甚？！”
  望着他，只见他目光严厉，脸上怒色隐隐，嘴唇紧抿。
  鼻间顿时涌起阵浓浓的酸涩，眼眶中忽而热。
  “舆……”再也忍不住，哽咽声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大哭起来。
  姬舆身体微微发僵，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像感觉到不寻常，稍倾，双手握着的手臂，低下头来，语气惊疑：“出何事？”
  摇摇头，却哭得愈发厉害。
  姬舆没再问，只将手环在的背上，任凭着宣泄。
  哭许久，像要把委屈和恐惧通通倾倒干净般。
  “可知、找许久……”终于要收住的时候，仍不放开他，犹自哽咽着，喉头阵阵发虚：“自辟雍到、到丰，又至犬丘……人人都不知去何处……”
  身上的手臂忽而将拥紧，他似松弛些，额边触上他温热的气息。脑后传来有力的摩挲，他的手掌缓缓抚在的发间。
  吸吸鼻子，抬起头来。
  姬舆注视着，深深的眸中，目光柔和不少，却仍不出的复杂。
  心情稳定不少，发觉脸上凉凉的，才想到自己现在的摸样不知有多狼狈。心中哂，忙抽出手来，想用袖子处理下。
  “勿动。”姬舆却开口道，将拉住，从怀中拿出巾帕，把脸上的泪痕细细擦去。
  丝绢凉凉的，如风般轻柔。瞥到他胸前狼藉的洇湿，有些赧然，拿过他手中的绢帕，别过脸去擦拭。
  “此伤如何得来？”姬舆突然抓过的手腕，皱眉问道。
  讶然看去，只见手掌上有小片擦伤，破些皮，红红的。
  “……”知道他迟早要把来路上的事弄个明白，也不遮掩，小声道：“马上摔下所致。”
  “马上摔下？”他的声音微微加重，双目炯炯地盯着。
  “然。”咽咽喉咙，把路遇熊勇的经过和楚束的事简要地遍。
  姬舆听着叙述，脸色愈发严峻。
  “楚束？”他看着，目光渐渐沉凝，抹锐色倏而闪过。
  颔首，补充道：“舆，此番多亏太子相救。”
  姬舆却没下去，将上下打量，似乎在确定没伤到别的地方。他复又抬起的手掌，问： “尚痛否？” 
  摇头：“不大痛。”
  姬舆颔首，拉着转身向后走去。名军吏走过来，姬舆同他交代几句，又吩咐侍从把马牵来，把抱上马背。
  “往何处？”问他。
  “歧周，”姬舆答道，翻身坐在后面，抓着缰绳低叱声，纵马向前驰去。
  骊驹撒开蹄子在道路上飞奔，夜风吹在脸颊上，像船上样朔气冽冽。却不觉得冷，身后，姬舆的怀抱坚实而温暖，比任何的皮裘都更能驱走寒意。
  路上，两人都没有话，似乎各怀心事。
  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明白自己贸然跑来必定是给他增加麻烦的，并且楚人的事也梗在心中，想起上回他在丰宅看熊勇的脸色，仍心有余悸且患得患失起来，总觉得刚才有地方没解释透彻……
  夜色在骏马的奔跑中不断向前延伸，没过多久，看到远处出现片隐隐的光亮。待渐渐靠前，那光亮越发清晰，城门的身影如同巨兽般蹲踞在夜幕那头。
  前方早有从人举符喝令开门，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绳索发出时而沙哑时而尖刻的摩擦声。
  木板闷响着落在地上，姬舆策马上前。城门洞开着，火光通明，两旁的守吏纷纷向他揖礼。刚穿过城门，只听个熟悉的声音道：“虎臣！”
  怔，转头望去。
  姬舆勒马驻步，烛燎照耀下下，旁边的城墙下快步走来人，皮弁素服，竟是燮。
  目光相触，他看到，脚下忽而滞。
  “国君。”姬舆在身后道，声音平静。
  燮的目光在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姬舆。他走上前来，问：“粮草已齐备否？”
  姬舆道：“方才最末趟已抵渡口，明前可悉数入城。”
  燮颔首。
  姬舆略欠身，便要催马前行。
  “虎臣。”燮突然出声，他的视线似扫过，看着姬舆，面色沉沉：“有话与虎臣。”
  姬舆的声音不疾不徐，道：“稍后也有事与国君商议。”话音落下，他打马驰入城中。
  骊驹路奔跑向前，在座大宅前停下，看看，竟是城中的大庙。
  姬舆带进去，让庙中的寺人给安排间厢房。
  “且在此处歇息，”姬舆看看里面的陈设，对：“叫人去备饭食汤水，稍后送来。”
  头。
  姬舆看着，片刻，转身便要出去。
  “舆。”叫住他。
  姬舆回头。
  望着他，好会，弯弯唇角：“快些回来。”
  姬舆的目光泛起抹柔和，颔首：“好。”
  房门“吱”声地阖上，听到外面传来姬舆的话音，随着几声低低的应诺，四周复而片寂静。
  望着四周，室内家具简单至极，不过案榻罢。心中忽而升起些怪异的念头，自己大老远跑来，似乎最终不过为让姬舆把关在间陌生的陋室里。可过会，又觉得若让再选次，比起像个局外人样忐忑不安地回杞国等待，自己更愿意站在个地方……
  未几，庙中的寺人送来被褥和膳食，还带来药草，姬舆吩咐要给清理伤口。
  问他们姬舆去哪里，他们姬舆刚跟燮去城墙上。谢过他们，用过饭之后又洗漱收拾番，身体放松不少，坐会，便到榻上去休息。
  日来的疲惫全涌上来，很快睡着。
  不知过多久，迷糊中，感觉身旁似乎有人，不觉地哼哼。似乎又捱过段时间，意识渐渐清晰，半眯着眼睛醒来，发觉已经大亮。
  身上的被褥盖得严严的，条手臂压在上面，环过的身体。后背贴在个暖烘烘的胸膛上，耳边，起伏的气息拂来，节奏平缓。
  小心地挪挪身体，姬舆的手臂微微动动，却再没动静，似乎睡得很沉。轻轻将头转过去，他的脸正在眼前。
  微微怔忡，室内的光线虽昏暗，却仍能看清他脸上的每处细节。
  他脸色暗淡的许多，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看着他眼睑下的两圈青黑，想起舟人丁他运粮忙两日，两日里，姬舆也没休息好吧？
  心中隐隐发疼，在被褥下摸摸，找到他的只手，抚过大大的骨节和指间硬硬的茧皮，轻轻握住。
  突然，外面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不大不小，却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极其响亮。
  姬舆睁开眼。
  四目相对，他愣愣。
  缓缓漾起个笑容：“舆。”声音出来，轻轻的，带着些晨起的低哑，的脸忽而莫名热。
  姬舆睫稍微动，眸色黯黯地凝视着，目光在脸上流连，褥下的手反握住的指头。过会，他却转过头去，向外面道：“何事？”
  “邑君，晋侯正在堂上。”
  “知晓。”姬舆答道。
  外面的人应下，再无动静，被褥微微拉动，他再回过头来。
  “要去作甚？”问。
  “议事。”姬舆轻声道。
  看看门缝里投来的日影，像是已近巳时，可算算，姬舆也不过休息个多时辰。
  “么急？”低声道。
  姬舆唇含微笑，抬手触上的鬓间，稍倾，道：“歧周干系重大，与晋侯须戮力而为。”
  指下的摩挲延伸向后，感觉到耳际的阵酥麻，顺着他的臂膀向前，把头埋入他的颈窝。“舆……”低喃着，吸口气，抬起头看他：“有句话，想对许久。”
  “何话？”他问。
  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舆，心中除外再无他人。”
  姬舆目光定住，眸中忽而光彩焕然，面上隐有红潮。
  话刚出口，的脸上也抑制不住地烧烫起来，实在是自己生平过的最肉麻的话。看到他的唇边漾起笑意，抽抽嘴角，将手环上他的脖子，赧然埋头。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笑声：“为何突然要些？”
  不抬头，好会，闷声道：“也不知。”
  发间摩挲的手停停，稍倾，姬舆的双臂却将拥得更紧。热气贴来，他低下头，在耳边辗转亲吻。胡茬扎在皮肤上，热热的，细碎地向下，颈间阵刺痒。轻笑着要躲开，手不经意地向他腰下滑去。
  突然，姬舆把的手按住。
  他将额头与相抵，眸光深黯，嗓音粗嘎而隐忍：“别闹！”
  气息喷的鼻间，微微紊乱，望着他，仍是笑，却乖乖地不再乱动。
  停留会，姬舆放开环抱的手，侧过脸去，从榻上起来。
  仍躺在被子里，静静地看他弯腰从案上拿起外衣披在身上，低头整理衣带。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细微的窸窣声中，只见颀长的身形在席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似乎觉察到的注视，姬舆的视线忽然转过来。
  笑笑：“舆，发斜。”
  姬舆愣愣，抬手伸向头顶。他束发的竹笄松松地插着，发髻已经有些垮。
  “来。”姬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