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赦搁笔抬头,揉了揉晴明穴,蜡烛点的再多也比不上电灯啊。提起他那个儿媳妇,贾赦是真恨不得儿子立刻休了她,只怜惜他那小孙女尚未出世,且容她几年罢了。
“闹?先关几天再说。这都到了老子的地盘儿,可就由不得她想走就走了。”赦大老爷靠着迎枕伸了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若是关着还不消停,那就饿几顿清清火。”
周奇点点头,领了命出去办事了。这事儿原不该报到爷这里的,只是他媳妇去请示太太,结果就被一竿子支到这儿了。
话说,王熙凤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周奇走了之后,她上前小心地掀开贾琏身上的衣裳查看,一看眼泪就下来了。这是去做什么了训练啊,早上人走的时候还白净光捻,可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了!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多处磨破皮的地方,尤其是那肩膀、那腿,都肿得不像个样子了。
别管名声、才学、人品如何,贾琏单从外表上来说,绝对算得上唇红齿白、玉树临风的。王熙凤对他那么着紧,多少也有这幅皮囊的原因。可此时的琏二爷……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啊!
“这、这还是亲爹吗,怎么能下得去这样狠的手。”王熙凤一手拭着眼泪,一手轻触贾琏身上的淤青,口中咬牙切齿地说道:“去,叫人备车,咱们不在这儿呆了,回府见老太太。”
平儿在旁边看着贾琏那样狼狈凄惨,也在跟着掉眼泪。一听凤姐儿这么吩咐,忙应了一声跑出去叫人。她也知道她主子话里的意思,见老太太做什么?告状呗!
只是,她的行动并不顺利。差事吩咐下去,来旺气势汹汹地去了,没一会儿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平儿一看他那样子便知道,坏了!这会儿想走,怕是没那么容易。
果然,来旺儿“呸”了一声,扬声恨道:“一群狗眼看人低的,眼里头只有老爷,全不知二奶奶的厉害,竟然说二奶奶支使不动他们。不但不给套车,还把我给打出来了,你看……”
他是王熙凤的陪房,平日在荣国府虽比不得几位管家,却也是有牌面的人物,何曾被人这样敷衍怠慢过,心中的不服不忿就别提了。是以声音提得有些高,就是要里面的凤姐儿听见,好撩起火来,好好烧一烧那些不开眼的呢。
凤姐儿心里本就有气,一听这个可不就爆炭似的冲出来闹了。她是打定了主意,今儿是定要走的,这不光是她心疼自家男人,更是为了她的权威和体面。此番她若是忍气吞声了,让旁人如何看她,她如何还能管理家务,还怎么让人又敬又怕?!
她凤辣子的威名,岂不是就要一朝沦丧!
“叫上人,操板子,跟我走。”王熙凤立着眼怒喝一声,一马当先地去找场子。她就不信了,就凭她这主子的身份,还有谁敢在她面前炸刺儿的。以往她的名声没传到这儿来,今儿就叫他们见识见识。
当然,还有一层是为了立威。自打来了这儿,王熙凤就把这庄子当成了自己的,既然是她的了,那自然就要捏在自己手里,立威就是少不了的手段。
只是,王熙凤没想到,还真有跟她炸刺儿的,而且还不少。甚至,她这么大张旗鼓的,连院门都没能出去。所以,威没能立起来,她虽然是个女人,却有点萎了……
“琏二奶奶,您也别为难我们。这黑更半夜的,若是放了您乱走,真出了事,我们可担待不起。方才,我已经让人去请示太太了,很快便会有回话儿的,您且等等吧。”说话的是周奇媳妇,便是她带人将堵了门。
“另外,那些家伙事还是小心些,万一误伤着了您,怕是不太好。”说话间,她瞄一眼王熙凤身后张牙舞爪,操着板子的下人们,笑着说道。
“哟,这话儿说的,怕伤着我,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想得周道啊?哼,奶奶我就站在这儿,哪个敢误伤我的,只管上来。来旺,不用管他们,若是有敢拦阻的,只管给我打,打死打伤不论。”王熙凤气得冷笑一声,瞪着周奇媳妇的眼神儿像淬了毒。
来旺儿方才受了气,这会儿早憋着报复回去呢,听了凤姐儿的话,登时便举着板子冲出来,要为他家奶奶开路。有他家奶奶撑腰,此时不报仇还更待何时呢!
周奇媳妇见状也不惊慌,来旺儿的板子挥过来,她并不看在眼里,一抬手竟然给接住了。然后也不见她有何大动作,只一抖手腕,来旺儿就脸红脖子粗地倒退了几步。
“琏二奶奶这么干,怕是不太合适吧。我们虽然是任打任骂的下人,可从来都不归荣国府管,您的手呀,伸得太长了些。拦住他们,若有敢闯的,全都卸掉膀子捆了。”她也是一挥手,身后带来的人便也跃跃谷欠试地涌上前。
“你……”见到这个阵势,王熙凤直气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好悬没厥过去。她何曾受过这个啊,被个下人撅面子不说,竟还敢跟她动手了,还有没有天理了!硬咬着嘴唇挺过来,王熙凤恨这恶婆娘的同时,更是恨大老爷恨得牙根儿痒痒。
此处是贾赦的庄子,庄子上自然就是贾赦的人,敢这么跟她对着干,可不就是贾赦给了他们胆子么。什么不归荣国府管,贾赦的什么不是荣国府的,居然敢说她手伸得长!?
这话要是被老太太、太太听见了,哼哼……吃不了兜着走吧!
“好,好,好……好!今儿这就是阎王殿,奶奶我也要闯一闯,我倒要看看,有谁,敢来误伤。”王熙凤冷笑一声,一把甩开平儿的扶持,迈步就往前走。她是笃定了,绝没人敢动她一根头发丝儿的。
可惜,她又错了。
本来,王熙凤这么想倒没错,再怎么样她都是贾琏的正室,庄子上这些人即便是不听她的,却也绝不会对她动手。不过……周奇跑得有点儿快啊!
周奇媳妇得了贾赦的话,当然不会跟王熙凤客气,她连来旺儿打过来的板子都能接住,就别说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了。王熙凤再泼辣,那也是在嘴皮子上,在心思上,论到动手她可就歇菜了。一个照面就被周奇媳妇擒住膀子,后脖颈上挨了一记手刀,晕了。
“啊,奶奶……”平儿惊呼一声,就往凤姐儿扑过去。她是真没想到啊,这些人竟然真的敢这么干,敢对二奶奶如此无礼,这、这、这这都让她不知道怎么好了。
王熙凤的人也都傻在那儿,他们和她们都已经习惯了耀武扬威,这怎么忽然就变画风了呢?!
“都拿了关起来。”周奇却不管他们的心灵遭受了多大打击,一声令下便将人全都拿下。
做这一切,周奇根本没有一丝犹豫、顾忌。严格上说,他们这些庄上人,还真跟荣国府没多大关系。他们乃是当年先太夫人娘家的人,只因先太夫人家后继无人,这才归了贾赦,根本就不在荣国府的名册上。这,也算是先太夫人给孙儿留的一点班底。
王熙凤这里闹得动静不小,邢夫人自然也是关注着的。一见去听墙角的王善保家的进来,连忙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她闹到车了没?回去了没?”在邢夫人看来,王熙凤这一闹定然不会无功而返。
“哎呦,太太,可了不得了呢。”嘴上虽说得吓人,王善保家的却一脸的兴奋欣喜之se,连行礼都忘记了,喜滋滋地凑到邢夫人身边,又故作神秘地道:“嗨,别说是车了,您猜猜,二奶奶现如今如何了?”
邢夫人没好气地嗔她一眼,啐道:“猜什么猜,还不快说。”光是看这媳妇的脸se,她便大概能想到,看样子那小王氏怕是吃了亏,而且还不是小亏呢。
王善保家的也看出主子没有动怒,却也不敢再卖关子。当下便绘声绘色地将方才的情形讲给邢夫人听,边说边觑着邢夫人的表情,果见她主子脸上有了笑模样。她便知道,小王氏倒霉,定能博得主子一笑呢。
“老爷可真是……”下面的话,邢夫人没说出来,也她自己知道是怎样。
不过,嫁进荣国府有些年了,这还是她第一回觉得……咋这么舒坦呢!
第六回 为抱腿兴建水泥窑 年礼至如海送厨娘
处置了王熙凤的事,贾赦并没有放在心上,每日除了做些训练,就是歪在炕上画图。他既然想给儿女们当靠山,自然就得有权有势加有钱,少了哪一样这腰杆子都不硬。
如何赚银子大老爷不愁,他脑子里的好东西很多,拿出哪一样来都是赚钱的好门路。他要发愁的,是如何才能有权有势起来。
想当年的荣国府,的确当得起这四个字,而现在的荣国府却不同,也就剩下一个名字好听,跟有权有势可一点也不沾边了。
那么,如何才能重新有权有势起来呢?!贾赦很有自知之明,即便是多活了一辈子半,但以他这文不成武不就的德行……除了找一条金光灿灿的大腿抱,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那么,怎么才会有一条金光灿灿的粗大腿给抱呢?自然要有个投名状,以证明自己的价值。男人嘛,总要展现点资本,才有吸引力,有魅力不是。
他此时正画着的是水泥烧制的图纸,上面配以简明扼要的说明,力争能做到让人一目了然。这个,就将是他递给那位爷的投名状。
记忆之中,明年六月开始,洞庭湖、鄱阳湖水域将连降暴雨,致使长江流量暴增,本朝立国以来最大的洪涝灾害悍然来袭。大灾之中,工部处置不力,再加上那些豆腐渣一样的堤坝,最终在滔天洪水之下多处堤坝决堤,江南的膏腴之地转眼变成了泛滥泽国。
更兼之,大灾之后有大疫,灾情都没能控制住,疫情更是措手不及。不说旁的损失,单是死于明年灾疫之中的人数就赫然数万,当真称得上是尸横片野。
这样的大灾,朝廷自然要派人、派银子赈济的,可惜如今还坐在皇位上的太上皇所托非人。本就是杯水车薪的赈灾钱粮,在一层层的盘剥之下,竟无一分一毫落入灾民手中。如此民不聊生,自然会有揭竿而起的,两个月间半个江南都差点倾覆了。
虽然灾民的暴乱被镇压了下去,可太上皇的声誉和威严大打折扣,就快能跟史上极个别暴君、昏君比肩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老人家干脆一病不起,表示再无精力与能力主持朝政,不得已禅位于儿子。这样,才有了日后那位“专注抄家二十年,有钱要给朝廷花”的乾元帝。
当然,太上皇的禅位在贾赦看来,也许真的有身体原因,可更多的怕是为了要扔掉这烂摊子,推个倒霉儿子出来当替死鬼。不过,他老人家的眼光素来不怎么样,挑来挑去就挑了个最会扮猪吃虎的,日后再想要重掌大权,高居幕后却是不能了。
现在这个时候去再返工堤坝等水利工程已是来不及了,贾赦也不会懵头懵脑地去提豆腐渣什么的得罪人。这些水泥是为了日后加固堤防,堵决口准备的,只希望到时候能物尽其用,减少灾民的损失。
贾赦画的这个图纸,是最简陋的水泥烧制设备,不过几晚的功夫便完成了。当他落下最后一笔的时候,正好听见周奇在门外唤了一声“爷”。
“你来得正好,工匠们都找齐了么?”大老爷将人让进来,一面欣赏自己的杰作一面问道。
周奇忙一躬身,回道:“正要跟爷回禀,工匠是都找着了,只不过如今就要过年,又是天寒地冻的,虽然出了极高的工钱,可工匠们都希望能缓一缓,过了初五再开工。”他边说着,边拭了拭额角的微汗。
这几日不光是他忙活得脚不沾地,这庄子上旁的人也被这位爷支使得不轻。眼看着就到年根儿了,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却不是为着置办年货,而是为了满足这位爷的各种突发奇想。这不昨儿还没提过,今儿就要找几十个工匠,若非他还有点办法,还真当是这位爷是难为人呢。
“哦,要过年了啊。”贾赦愣了下,一拍脑门儿,恍然地叹了一声。在他那‘梦’中,人们对年已经越来越淡漠,连他也受到影响,都没注意到今儿个已经是腊月十三了。
想到过年的事,大老爷心中不由一动。每年正月初一都要进宫朝拜,他以往都是应付事儿,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要抱大腿,倒是得在朝拜的贺礼上花点心思了。恩,这个他还得好好想想,此时还是先说水泥工坊的事。
贾赦沉吟了片刻,道:“这样,开工还是要开的。你告诉他们,即日开工的话,整个正月都是双倍工钱。另外,除夕到初五放假,到时工钱照算,还会发给他们一些肉蛋布匹之物充做年货。”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匠人们的生活可不滋润,他开出如此高的工钱和福利,想来能让他们踊跃起来。不是他要强人所难,实在是明年的涝灾已迫在眉睫,大老爷是一点工夫也不愿耽误。水泥是好东西,能多备一些就多备一些。
周奇听了一颔首应了声,刚要退出去时,又听贾赦说道:“旗子你等等,我……再开张单子给你,帮我把上面的东西备齐。”他闻言转身回来,便看见他家爷伏案奋笔疾书的身影。
这真是……陌生得很啊!
自从先太夫人去世之后,这位主子爷便没了约束、动力似的,彻底堕落颓废起来。以往虽然也是稀松平常,可因着先太夫人的督促,到底文武都没落下。而这些年,听闻这位爷再没拿过兵器,就连笔墨都少有碰过了,整日里就知道泡在女人跟玩意儿堆里,将纨绔风流贯彻到底。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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