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游刃有余的口吻中，听不出悲喜，就像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疑问句那样，只需要将句子讲出疑问的成分就够了。
    “嗯。”
    “为什么？”
    男人嘴角噙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干脆放下手里的公文，向后一靠，将自己扔进柔软的座椅之中，“你是要我夸你年轻有为，还是能力出众？若是这样，我只能说，你是最合适做这件事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的，大圣并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前收到委派他前去调查全运会西南赛区因器械问题而引发的意外事故的消息时，他就是现在这样的茫然状态，大圣搞不懂，这么小的事，根本犯不着让他这么一个凤凰族二王子去调查，而大圣更搞不懂的是，这个刚回到皇室看似什么都不知道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从哪里断定出他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大圣根本不愿意去，这是什么时候？那个谜一样的女人已经进入王宫了，虽然在王位继承人的博弈中大圣已战败，但可以想见，因那个女人的进宫，之后得发生多少事情？作为凤凰族的二王子，他能不问不管么？
    而更重要的是，西南地区区府……
    ——“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嗯，大圣不能去，他也不想让别人走这么一趟。
    思及此，大圣直截了当道：“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总之，我不会去，确实，要求为岳神再做一次全方位检查的人是我，可我只是想进一步的确定你所说的那个原因罢了。”大圣眼波一转，猩红眸子里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散去大半，“你已经赢了，不但坐稳了第一继承人的位子，而且，你手里有岳神这张王牌，你还怕什么？输了就是输了，一败涂地，若你对我还有所顾忌，我愿意接受一切罪责惩罚，只不过……岳神已经醒了，而且她即将是你的王妃，她入宫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又何必分神去追究那次意外？呵，我倒觉得你还得感谢在缓冲垫里做手脚的人，要不是她，你或许也不会知道岳神的与众不同。”
    男人脸上依旧携着笑意，大圣这是在包庇么？还是护短？男人并不想去计较他和大圣之前的种种，他和大圣朝夕相处六辈子，他很了解大圣的性格，对于他的重伤以及他的失踪，他和大圣心知肚明便可，而类似的事情发生在岳神和某个人身上时……他也要大度地由它去吗？
    “你能原谅我，那么，你能不能也原谅我的女人，哥？”
    
☆、第71章

男人嘴角动了动,先前那别有深意的笑容渐渐淡化，似乎还泛着些许得意。
    那是他们的第一世,四岁的男孩儿把玩着母亲送他的玩具，他时而将那辆即便是新的也被他擦拭了数次的精致小汽车捧在手里远远瞻望，时而又拿到眼前俯身凑过去亲亲车头,因为身为皇后的母亲无法经常陪在男孩儿的身边，所以对于所有母亲差人送来的礼物,他显得格外珍惜。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男孩儿的身后窜出了一个和男孩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朋友，他瘪着嘴，看着男孩儿把玩玩具车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能把你的玩具车借我玩儿会儿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使得男孩儿一愣,他转过身，看了看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玩具车，男孩儿犹豫了。
    和男孩儿同样精致的小朋友眼波一转，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愿意拿我所有的玩具和你换，借我玩儿会儿好不好，格隔？”
    男孩儿脸上绽开笑容，他伸手摸了摸自家弟弟的脑袋，顺势将手里的玩具车送到弟弟的眼下，“拿去吧，不用拿你的玩具和我换啦，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弄坏哦！”
    弟弟接过玩具车，又把脸凑了过去，认认真真地在男孩儿左边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格隔，格隔真好。”
    “哈哈哈，谁让你是我弟弟呐！”
    那是他们的第四世，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床沿边，面容冷峻地翻看着铺撒在床上的照片，那一张张或新或旧的照片中，大多数都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的合照，而只有少年手里的这张照片里，在那两个精致男人的中间，多了一个女人。
    怎么形容一个女人呢？漂亮，太肤浅，高贵，太雍容，给予女人最好的形容词，应该就是“优雅”了吧，而这个女人完全配得上优雅二字，她不妖娆，也不朴素，她值得人夸耀的地方，并不是出众的长相，而是那与生俱来的淡雅气质，不算威严，亦不轻佻，她像是一阵风，又不是刮出飒飒声响的狂风，而是夏日午后能够驱散热意的那丝丝入扣的微风。
    她，就是这两个男人的母亲。
    而这张被少年攒在手里的，正是她生前唯一的一张与两个儿子的合照。
    她和他的丈夫相知相遇时，她已比她的丈夫大了三世，这一次，她不再有涅槃的机会，这一次，她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能把照片交给我保管么？”
    少年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他抬起头，透过眼里的那层水汽，愣愣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英俊少年。
    经历了四世，他们虽然生得一模一样，可脸上的细微末节，还是能让人区分开来，少年是冷峻，而站在他面前的，则是邪魅。
    “母亲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还活着，只是她以后只能活在我们心中，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哥。”
    “嗯。”少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儿，将手中的照片递到自家弟弟的手里，“好好保管。”
    弟弟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又朝着床上看了看，认认真真地挑选出一张他觉得满意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们，是第一世小孩子的模样，两个长得如出一辙的精致男孩儿，哥哥的手搭在弟弟的肩上，相片里的二人灿烂地笑着。
    “哥，从今以后，是不是只有你陪着我了？”
    是啊，皇室的小孩么，就是这样，他们无法从父母身上得到和普通孩子一样多的关爱，他们寂寞，是因为他们不屑与官员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他们孤独，是因为朝臣官员的孩子们出于敬畏，也不敢和他们走得太近。
    虽然母亲之于他们的关爱也少得可怜，但就是因为少，才越发珍贵，至于他们那位出任国王的父亲……除了一脉相承的关系之外，就再无其他。
    少年苦涩地笑着起身，就如同照片里那样，将手搭在弟弟的肩上，“白痴，有我陪着你还不够吗？”
    ……
    谁让他是弟弟呢？谁让他是这深宫内院中陪了他六世的弟弟呢？谁让他从能独立思考的那一天起，就认定了他是弟弟呢？
    因为他是他的弟弟，所以他愿意把他心爱的玩具以及和母亲唯一的合照让给他，即使是他再不舍得。
    因为他是他的弟弟，所以不论哪一世，他都宠着他，惯着他，即使是把他捧上了天。
    因为他是他的弟弟，所以在之前的突袭中，他也狠不下心还手，即使是知道利益熏心的他，已不再把他当做哥哥。
    因为他是他的弟弟，所以，当再一次听到他唤他“哥”时，关于他们兄弟情深的记忆全部袭上心头，慢慢温暖了那颗因为重伤也变得发凉的心脏。
    冰释前嫌么？还不至于，只是，男人相信他们那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关系，会让大圣明白，无论如何，他都是他的哥哥。
    “穆阿还小，又是娇生惯养，有点小脾气也能理解，我想，即将成为我族王妃的岳神也不会和她这么一个小女孩儿一般计较，不过，她这样的年纪，很容易误入歧途，我听说西南地区区长的秘书也将近五十了，嗯……这样吧，看在我和岳神就快大婚的份上，除了地区区长以及种族自治区首领，凡是年纪超过四十八岁的公职人员，都批准退休。”
    大圣暗自松了一口气儿，可转念一想，这个失踪半年多的男人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即便是他失踪了，也对时事了如指掌？甚至是西南地区区府的那个极有心计的秘书他也有所耳闻……
    思及此，大圣不禁骇然，他到底是有多年轻才会想到对这个男人发动突袭？这样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却是运筹帷幄的男人，大圣拿什么和他斗？又凭什么以为能赢过他？
    “弟弟。”
    比起平时愈发加重的音调，惊得大圣一愣，他愕然地抬起头，对视上了那双蕴藏着深不可测的猩红光芒的眼。
    男人慵懒地活动着脖颈，可凝着大圣的眼神，却是极为认真，“听说你想迎娶娜珈？嗯……让我想想，这一世，都是你我的最后一世，在有得选的范围里，皇室的安排和私人的感情，你会选哪一个？”
    “当然，”男人一边将套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拿起，穿了起来，一边分析着两个选择其中的利弊，“你选择皇室的安排，将会换来我族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长治久安，而你选择私人的感情，也不辜负你的最后一世。”
    呵，“不辜负你的最后一世”，对啊，这是大圣的最后一世，那又如何？他照样是凤凰族皇室的二王子，照样是王位的第二顺位接班人，之前，他想要王位，结果败了，败得彻底，他想娶娜珈，不过是为了今后能巩固王权，即便是最后一世，他之前想要的，也是和这个所谓的种族所谓的皇室息息相关。
    而现在，他的哥哥，亦是今后的国王告诉他可以选，但是……他能不能选？
    即将成为凤凰族王妃和未来皇后的女人不再是娜珈，猫族一直都是凤凰族最为忌惮的对象，老国王之前订下的婚事，并不是觉得娜珈确实出众到冠绝天下，而是出于长远的考虑，当然，无论娜珈多么出众，也无论猫族多么强势，对于凤凰族来说，也比不过岳神身上的那张王牌。可是，即便是退婚之后对猫族进行了安抚，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若不给猫族一个合理的交代，桀骜的猫族哪里有那么容易被安抚？
    而最好的安抚，莫过于……
    “你听说的没错，我想娶娜珈，不过你想多了，不是因为什么皇室的安排，像我这样的性子，又怎么会为了我族的长治久安牺牲我自己？我想娶娜珈，只是因为她够漂亮，啧，若是纳尼大陆的全民女神能成为我的妻子，那得有多少男人羡慕嫉妒恨？呵，赚大了。”
    “是这样么？”
    “是。”
    不是，纳尼大陆的全民女神又怎么样？在老国王指定娜珈是他的哥哥的准王妃的时候，大圣并没有因此而失落。
    不是，大圣无意间听到随从以及低等凤凰族族人八卦那位全民女神时，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是，大圣喜欢的女人类型，每一条每一点，那位纳尼大陆的全民女神都沾不上边。
    男人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儿，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紧绷起来，“你再想想，用心想。”
    “不用了。”大圣好笑地看着对面一脸凝重的男人，大圣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比他还要犹豫，他甚至能从男人那闪烁的眼神中看到些许心疼，只是，真的不用再想了。
    若大圣不是凤凰族的二王子，凤凰族的长治久安确实不关他事，可惜，六百多年前，他就注定了是凤凰族的一份子。之前，大圣想要王位，呵，又有谁不想要？可他并不是像地球上那些从来不买彩票却总是在做五百万的梦的人那样，大圣有的是能力，甚至是在凝聚人心方面，他比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修还要出色，可是他要王位做什么？荣耀？权利？之前辅政了六世，这些对于他来说还会少？他要王位，不过也只是想以他的力量带领凤凰族走得更远，走得更好罢了。
    如果现如今坐在第一顺位继承人位置上的男人不是大圣的哥哥，若他即将要迎娶的人是娜珈而不是岳神，大圣大可以事不关己地搬个小板凳坐看好戏，可惜，世上最荒唐的字眼莫过于“如果”二字，事到如今，在没有假设的情况下，大圣清楚的知道，他的哥哥提出这样的选择，是为他好，而他做了这样的选择，亦是为他的哥哥好。
    他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兄弟。
    “选好了？”
    “选好了。”
    “那……就这样吧。”
    “咚咚咚”
    礼貌的敲门声引得二人齐齐朝着书房门口望去，一个仆从朝着二人微微欠了欠身，“殿下，岳神小姐到了。”
    男人脸上一滞，先前与大圣凝重的交谈确实让他把今天最为重要的事给忘了，经仆从这么一提醒，男人那张从来就没多少表情的脸上，兀的出现很是不搭的紧张。
    大圣好笑地看着男人，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二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到底是怎么样的经历，才会让这个除了会喘气儿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男人听到“岳神”两个字就如此紧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忙了，哦……对了，别以为我们刚才聊得很融洽，就能取消给岳、神再做一次全身检查的计划。”
    大圣着重强调的“岳神”二字，又再一次的使男人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紧了紧，呵，岳神，似乎还不止一张王牌呢！
    “喂！”
    男人叫住正朝着书房大门走去的大圣，而当大圣转过身时，迎着大圣那疑惑的目光的，则是男人的整块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