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9）

  在家庭关系的处理上，陈风笛非常佩服杨叔。这么一个长相憨态可掬的中年男人，能逗得媳妇哈哈大笑，也能引得小女儿缠着他撒娇不已。父亲的气场在于，他站在那儿你会感到底气。而杨叔，他在那儿，你会觉得再大的坎儿也算不得事儿。
  杨叔能和父亲走到一路，陈风笛只能归咎为缘分了。
  宏府的安全工作完善得差不多，杨叔拣着空对本该上幼儿园大班的女儿展开了教育工作。小孩子皮儿，坐不住。杨叔之前多少顾不上丹丹，这丫头被散养了一阵，哪里拘得住？
  宏府的丧尸被清理得差不多，要还见着游荡的，都是陈父跟杨叔去处理的。他们待在房间里不用像以前那样压着动静，生怕引起丧尸的注意。只一点，晚上绝对不能亮灯，甚至蜡烛他们都没点过。
  陈风笛在大学里养成的恶劣作息，就这么慢慢调整了过来。由一开始躺在床上的翻来覆去，到现在的倒头就睡，陈风笛的进步实在很大。饮食上由母亲着手，食材靠父亲他们解决，除了吃不上新鲜肉类，陈风笛都快把前阵子的紧迫感当成错觉了。
  他们差不多跟上了这个世界的节奏。
  陈风笛渐渐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城区里的丧尸远比活人要多，说不清会聚集在哪里。他们的运气一直很好，通常情况都会与丧尸群擦身而过，但运气这事是概率事件，不是绝对的，不能靠着它一辈子。他们改变了进城的路线，而且只在边缘地区活动。
  安稳的生活让他们没有一丝贸进的念头。陈父遇事恨不能想破脑袋去，将危险降到最低限度是他最大的目标了。
  沈智依旧会神神秘秘一个人开车出去，但日子固定了下来。频率约莫是一个礼拜一回。
  陈风笛最初意识到末日那会，对于活下去并不抱希望。事实做了最有力的说明。某些方面，人定胜天，不过要你自己去主动摸索到那条生路。
  末日第三个月。天气慢慢变热了。
  丹丹的个头儿蹿了一点儿，营养上没有差了去，她白嫩白嫩，长得愈发惹人喜欢。沈智和陈风笛帮着杨叔轮流当老师。杨一丹喜欢和哥哥姐姐们玩，但要是让她坐在椅子上一连大半个小时读书写字，她就没有耐心。
  杨奇虽然是大学教授吧，也不得不承认幼儿园小学老师非常有一套。最基本的拼音笔画之前她的老师就给交过了，要不然，杨奇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日子慢悠悠过，陈风笛书桌上的书换了几本，身上厚重的羽绒服也终于脱掉了。每天保持一定运动量对她这个懒人效果不错，她觉得自己的力气比起之前大了不少。虽然总被自个儿爸嘲笑是五指不沾阳春水，其实上大学前她干的家务事不少，只是在大学四年作息不规律，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懒得体虚了。
  陈风笛身上穿一件休闲服，比她的尺寸大了一号，所以她得自己去找合身衣服穿去，这就又得进城了。城区已经被陈父归入了警戒区，陈风笛不可能一个人去，陈父摆摆手说：“知道了。那次让你跟着去，你不乐意吧，还不是得跑一趟。别一个人去，喊沈智一起。”
  陈父这几个月下来算是对陈风笛彻底放心下来。陈风笛得了令，跑去找沈智，看着这位把自己收拾得好端端的，桌上东西各样都回归原位。
  她问：“你要去哪儿？”难道事先陈父和他打过招呼了？
  沈智说：“我要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哪个地方？陈风笛愣了会，脑子算转回来，还能是哪个地方？不就他神神秘秘每个礼拜打卡的地方么？
  “我的衣服不够穿了，得出去趟，能带我么？”
  说是这么说，陈风笛心里不抱什么希望，一句“改天吧”差点无缝连接直接吐口了。
  沈智认真想了想，说道：“你想好具体要去哪处了么？如果不急，行程能先尽我么？”
  “不急。”陈风笛基本是没过脑子，条件反射地回答。说完反应过来，沈智同意了？
  这答应了也挺苦恼的。陈风笛挠挠脑瓜，“我没想好。有女装的地方都行吧。”她出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哪里知道该去哪？
  路痴其实大半是被惯出来的，她先前不是靠着地图能找到A市？有指望了就又开始摸不着南北了。
  沈智点头，“那一会就走吧。”
  陈风笛说：“好啊。”幸福来得太突然，她反应不过来。
  沈智愿意向她开诚布公他的秘密了么？父亲早就知道的事，他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又变得不在乎了呢？她的“为什么”囤的日子久了，大脑cpu跟不上，直到上了车，她依旧没有实感。
  “我要去的地方路上就有一家大型服装超市，一会停那儿，你先去。”
  “哦哦。”陈风笛叠声应着。和沈智出去就是这点儿省心，他面冷心热，该考虑的事不会少了你，只是外表从不流露而已。日久见人心，沈智的形象在她的心里化了一层冻，早不再是零下的冰了。
  “你说，现在城里还有多少幸存者？”沉闷了一路，陈风笛忽然问道。
  沈智专心开着车，似乎没有听见，陈风笛的勇气消磨很快，她想了想，没再问。
  “不多了。原本就是丧尸比活人要多一点，大概很多人也像我们一样往城郊躲了吧。城里的资源虽然多，很容易陷入围攻，太危险。”
  乍然听见沈智开口，陈风笛吓了一跳，她刚刚打了个盹。
  **
  沈智说的服装超市是在比宏府更郊区的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陈风笛对着好几架子的女装犹豫不决。要不就太俏皮花哨，要不就花花绿绿的，她真是选不出来。图方便，结果就这样了。现在和沈智说咱换个地方吧，也太不厚道，陈风笛于是站着纠结。
  附近是有几只丧尸的，离得远，沈智和陈风笛动作小没打扰着它们，场面暂时很和谐。
  “挑完了没？”
  沈智等得没了耐心，陈风笛也觉得自己磨蹭了。
  “好了，好了。”她拣了里边最素的两件，一件草绿一件淡粉。多少年没扮过嫩了。她一直偏向黑灰这样相对沉稳的颜色，其实她皮肤不好有点暗，不应该穿这样灰蒙蒙的色调，显得人没有精气神。
  沈智忽然说：“你穿这两件应该还可以。要不要再拿一件？来都来了，省得换不过来？”
  陈风笛：“……”沈智为人挺细心的，他夸得她没好意思接话。大概喜欢着一个人难免就要由他的话延伸出太多原本没有的意义，陈风笛觉着她得先冷静会。
  “走吧。”沈智从衣架上褪了两件外套下来，“我帮你选了。”
  陈风笛跟着沈智后边，感觉自己有点懵。沈智这是照顾丹丹的后遗症么？操心得挺多。
  “沈智，等会……”
  沈智快走出店门了，转头看她，“怎么了？”
  陈风笛的肚子适时咕咕叫了起来。她饿了……早上吃撑了，中饭放着没吃，沈智走得急，她就忘了自己没吃饭的茬。
  “知道了。”沈智朝她叹了口气。陈风笛觉得心情很怪异，她果然是个有些麻烦的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看到了瓶盖同学的长评，非常激动(⊙_⊙)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感情的层次性上我努力的余地不大，不过有个逻辑硬伤确实被我忽略掉了，就一个小细节稍微改一下就行了，所以亲们不回头看也可以。
嗯，就是尸潮那会陈父之前脖子被丧尸牙磕出血了，然而没有尸变，也没有引起人们质疑，最关键是女主的质疑……这里决定把陈父的伤再改得小一点，应该是除了陈父，没有人注意到。这样没有违背我的设定，整体说得通。嗯那，这个设定应该是他们后来推测出来的东西……

  ☆、第二章（10）

  陈风笛想得多了，沈智倒真不觉得麻烦，这附近本来就有烟酒杂货店的，垫饥的还不好找？
  他顺手给自己开了瓶饮料，保质期剩下一个月，不喝也是白白放着糟蹋。他往挑着饼干的陈风笛看了眼，不知道她又想了些什么，明显是恍神。挑个饼干不花钱也要选恐么？他自认为不是不是什么急躁的人，还是忍不住想走过去替她给挑了。他就是不着急也没想着这么处处耽误工夫。
  杂货店的东西顾名思义种类繁杂，这边有一片是腾出来卖水果的。水果烂透了，留下了一大堆黑乎乎的东西糊在那里。这里边味道挺难闻的。
  陈风笛哪里清楚沈智的想法，她也不是在选择恐惧症，这是她在A市见到的第一家简易日杂店。她就这么突然地想起了宋叔。街上的丧尸大多烂掉了半张脸，“宋叔”大概也是以这张面目模糊的脸在游荡吧。心里有些难过。如果这是简单的病毒就算了，可它太恶毒，连人的身体一起抢走了。
  他们是丧尸，不是活人了，他们已经死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把丧尸当成人还能下得去手杀它们么？已成定局的事，原来多想就无义。
  李叔、宋叔、薛雯……陈风笛在脑子里把他们的样貌过了一遍，她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记他们。如果她忘了，那世上可能没有人再记得他们了。人活一世，留下的痕迹有限，当那些痕迹彻底消失，对一个人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消亡。
  她不希望有一天也以这种方式在别人的世界里死掉。她很贪心。
  陈风笛看向沈智，笑：“是我说饿，你怎么吃上了。”
  沈智的饮料喝了小半瓶，他高冷地批评陈风笛，“磨磨蹭蹭。”
  陈风笛没觉得尴尬，跑去柜台瞅了眼，“我看看这里边有多少毛爷爷啊。”
  说起钞票，陈风笛颇多感慨，多少人被它累得心思沉重，现在它倒成了最不顶用的。陈风笛想，要是末日没有来，她的人生轨迹也就是找完工作，结婚生子，为了房子车子孩子每天每天的操心。她现在的状态总觉得那样的日子很平庸，以这个想法看，她得感谢命运给了她一条看不到终点的迂回道路。但有时，平凡是最大的幸福。失去了平庸的权利，和剥夺一个女人妊娠的能力，是同样残忍的。
  “这不是刮刮乐么？”陈风笛从柜台底下拽出一盒子刮刮彩，“我们来试试手气？”
  父亲压力最重的几年基本天天会买彩票，刮刮彩当然没被漏掉，陈风笛对它不陌生，只是从没在这一方面花过钱。
  她兴致勃勃，沈智看她的热情一时半会不可能会被打击掉，顺从地在里边拣了一张。
  “我拿一张看看。”陈风笛摸出来一个硬币开始刮奖，沈智刚要用伸手去刮自己的，陈风笛有些激动地喊住他，“我来啊！等下弄进指甲里不好洗。”
  沈智尴尬地停住，陈风笛不自知地把刮刮彩抢过来积极地开奖。连刮两张，她的表情不太好，抬头对沈智说：“我们能提前来这里就好了。”
  沈智摸不着状况，往两张刮开的卡片看过去，一张一等奖，一张二等奖。
  确实可惜了。
  不过按他们原来的轨迹，他们根本不会来这个地方。冥冥中，自有注定。
  “你拿这个干什么？”
  看着陈风笛把一大盒刮刮彩顺走，沈智无语了。他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带陈风笛出来，还是那句话，他心挺大的，怎么就被这位搞得焦虑了呢？
  陈风笛耸耸肩，乐呵呵，“用它试手气应该很有趣吧。”
  沈智想起了星座塔罗和占卜……只要是女孩子都会对这些感兴趣么？他说：“是很有趣。里边应该只剩下谢谢惠顾了。”
  陈风笛的笑一下子定格在脸上。一本正经的冷笑话，真的是世界上现有的一大杀器了。
  沈智如愿开始自己的行程，被陈风笛连番的打岔，他的注意力也有些难以集中了。陈风笛怀疑过他，他知道。陈风笛喜欢他，他也知道。杨叔没那么多心思，他最担心的就是陈风笛，计划外的事件最可怕。为了彻底消除这个隐患，他才会主动让陈风笛坐“顺风车”。她的好奇心少一点，他就少费心一点。
  她好奇了很久，也正面问过他，那他就带她去“那个地方”。
  陈风笛想要信任自己，才会暴露她的疑心，那他就给她一个安心。
  陈风笛对沈智的盘算毫不知情，她等着揭开沈智的秘密，为了掩饰自己稍显紧张的情绪，她始终不敢看沈智。在心底盘旋很久的疑问，今天能得到解答？她总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就好像，沈智洞悉了她的想法才带她过来一样。
  **
  沈智想，陈风笛不愧是一直活在他意料外的人物。
  他的车开到一半，陈风笛拼命让他停车，那种表情，说是见鬼也不夸张。
  怎么了？沈智问不出口。有事就得说，歇斯底里胡闹有用？问题要去解决，你的情绪再激烈也影响不了什么。
  “沈智……”陈风笛坐在副驾驶上，她拉住了沈智的右手，抖成筛子，“帮帮我。”
  沈智向车子后看了看，顿时明白过来。有几只丧尸直往一条巷子去——
  “那里有人？”
  沈智见过陈父掉魂的样子，看陈风笛失神无主的样子，猜到受难的会是她的哪位熟人了。打110还要把基本信息说清楚呢，她这样子是要他去猜？
  平时看着冷静机变的人，弱点却都一样明显。沈智来不及感慨，陈风笛将他的手臂拉得更紧。
  “沈智，我知道你可以救她。求你一定要救她。”
  为什么要求我？为什么求的不是我和你一起救她？沈智如此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