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大伯和堂哥。啧啧,都过了这么多年,我那堂哥还是没长点肉。看着佟一鸣微红的圆脸和略有汗意的额头,我预感,他是怕我回来第一顿饭吃不习惯,来给我送下饭咸菜的。
果然,佟一鸣在看见我之后,陡然双眼微红,颤声叫了句:“小延,是你回来了吗?”
我默默打了个寒颤,这声音激动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给找回来了。老天作证,其实我跟这大伯真算不上有感情。佟一城跟佟一鸣也不甚亲,据说佟一城生意刚有起色那阵,佟一鸣串通外人骗了他一次,骗得他一夜就回到了解放前。不过那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从我记事起,我这大伯却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公司里,却已经不怎么跟我们家来往,只是偶尔在一起吃个年夜饭。
茫然的望向方泽,现在他整个就是我的家谱备忘录。“这谁啊?你不是说我亲爸死了么?怎么好像又冒出来一个?”
方泽好像有点想笑,低低的说:“这是你大伯佟一鸣,后面那个是你堂兄佟谦。”
宋薇一见这两人眉头,连那没什么温度的笑也挂不住了,一张脸面无表情,怎么看怎么没了刚才那气定神闲的劲儿。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老子昨天折腾了一晚上,都没有咱大伯这甫一现身效果好。
“我吃完了,上去看看旭旭。”宋薇起身想走。
佟一鸣边走过来边说了句:“对,赶紧去看看咱小侄儿,他姐姐一回来,就不知道他还能在这儿呆多久了。你一定得好好陪陪他。”
宋薇把凳子使劲往后一抵,擦着大理石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我啧了一声,宋薇的忍功真是远不如从前了。以前别说这么阴阳怪气的讽刺两句,我当着她的面骂她祖上十八代都是狐狸精骂道嘴都干了,她也当我夸她一样对我微笑,那叫一个贤妻良母,比我亲妈还温柔宽容善解人意。可现在佟一鸣就这么一句话她都要翻脸,看来自从佟一城两眼一翻,她在这家里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佟一鸣也不管她,径直走到我面前,老眼迷蒙,眼瞅着就要上来一把抱住我。我一个哆嗦,情不自禁的大叫了声:“……我的煎鸡蛋好了没!”
“小延,你真的不认识大伯了么?”佟一鸣眉毛眼睛都挤在一起,“小时候大伯经常抱着你到处玩的,你还天天缠着大伯要糖吃……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有点想笑,他说的这些事我就是没失忆也真没想起来。佟一城这人吧有点心理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顺带也不喜欢别人碰我,连在我们家做了十年工的佣人都不能抱我出门,更别提让这个一年都见不着一回的大伯抱着我到处溜达了……敢出这家门试试,佟一城非立刻报警不可。
再说了,老子从小就不爱吃糖。
“爸,佟延刚回来,精神恢复得还不是太好,你让她消停一下吧。”佟谦潇洒的拨了拨刘海,闲闲散散的插了句嘴。
佟一鸣回头瞪了他一眼,吼了句:“你懂什么!妹妹不见了五年,现在终于回来了,你也不上来问个好!”
佟谦无奈的耸了耸肩,非常随意的朝我挥了下手,笑着说了句:“嗨佟延,好久不见。”
我对于佟谦所有的印象就是……痞!读小学那阵,听说读初中的佟谦早恋被学校通报批评了,通报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早恋而是因为他同时恋了三个;读初中那阵听说读高中的佟谦要离家出走,原因是他要报美院而佟一鸣非要他学经济;等我上了高中,得,他直接被强制退学了,辅导员跟佟一鸣说佟谦应该去法国学艺术而不是留在中国学经管……后来佟谦就出国了,自己跑出去的,弄得佟一鸣差点没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但我们都知道佟一鸣舍不得,他还指望这儿子给他繁衍后代养老送终呢。
佟谦回国以后被佟一鸣硬拽进了公司,佟一城就让他在行政那边认个闲职。现在却不知道在公司混成什么样了。
我半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挤出个笑回招了下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跟我这个容易激动的大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小延,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佟一城抹了一把眼角,“你不用害怕,你爸爸虽然不在了,但万事还有大伯。只要有我在一天,这家里就再也没有谁能欺负你……”
有你这个大伯在,我当年不照样被人逼得离家出走了么?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是呆滞的回了句:“哦。”
“不行,你住在这儿简直是太不安全了,上去收拾一下东西去大伯家住,免得在这看着有些人生气。”佟一鸣作势还要往前凑来拉我的手。
我压根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大伯你是来帮我的么?
方泽这时候终于出声了,但他只淡淡说了句:“大伯,用过早饭没?要不一块儿坐下来吃点儿?”
“不用了,对着有些人我消化不良。”佟一鸣没好气的回了句。
“那既然吃过了咱们就一块儿去公司吧,正好把这几天我不在的时候那些议程再讨论一下。”方泽非常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我跟我侄女说正事,公司我自己会回去。”佟一鸣锲而不舍的继续上来抓我的手。
方泽身子也不知道怎么微微一侧,就不着痕迹站到了我和佟一鸣的中间,挌开了他的手。“佟延从小到大都住在这儿,东西她都熟悉,医生说这对她恢复记忆很有帮助。大伯难道不想佟延想起来以前的事吗?”此话一出,屋里陡然一片安静。
在场的人,又有哪一个想我记得以前那些破事呢?包括我自己,要不是我还没得老年痴呆,我也想把那些东七八糟的破事全都忘了。
可这时候,谁都不能认怂,谁都不敢承认我还是安安静静做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白痴比较好。大家都争先恐后的表示着非常希望我想起来,以此证明以前他们不但一点也没有对不起我,而且还跟我亲得要死要活恨不得能把全副家当都托付给他们。
但很怪,为什么最擅长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佟一鸣今天会到家里来跟方泽公开叫板。而且看这架势他这板还不止叫了一两回,应该已经是熟能生巧了。
我跟佟一城都死了,公司就是方泽和宋薇的。方泽要开了佟一鸣,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难道我真要开始相信连佟一鸣也变得有骨气这种天方夜谭了?
“爸,人家是两口子,你没事让佟延去我们家住算怎么回事?”又是佟谦,看来经过多年抗战,他已经非常知道如何适时的浇佟一鸣冷水。我忽的对他有了些改观,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习惯性跟他爸作对,但他唯二说的两句话对我来说都很有人情味。
佟一鸣的手缓缓的收了回去,嘴上还是有些不甘心:“不行,小延一个人住在这儿我不放心。小延还不记得以前的事,谁要使点心眼,她连个提防都没有。”
我非常适时不耻下问的补上一句:“提防谁啊?”
宋薇应该早就气得嘴都歪了,但她的面部肌肉实在很发达,到现在都能忍得面无表情,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佟一鸣还要说话,方泽却沉下声接了过去:“大伯,佟延是我妻子。现在这儿站的都是自家人,哪儿有谁需要提防的。佟延刚回来,大伯您别开玩笑吓着她。”
我有点失望佟一鸣就这样被方泽堵住了话头。今天这下饭菜口味还是不够重啊,该戳的痛处一个都没戳上佟一鸣就丢盔弃甲了,真不尽兴。
方泽又转过头来,放柔了声音跟我说:“吃完饭在休息会儿。我先回趟公司,一会儿就回来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
作者有话要说: 更晚了……明天继续哟
小修了一下。下章开始有感情戏了
☆、第7章
我发现其实我还是有点惧怕这医院的。一走到那门口,就莫名其妙的觉得有点喘不上气。说不上是因为这里是三年前佟一城断气的地方,还是因为现在我身上藏了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其实我一直觉得什么精神啊脑科啊的医生都有点唬烂的成分,但仅限于猜测,一直到今天这个猜测终于成为了现实。那文质彬彬的男医生端坐在我面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对方泽说:“她大脑外部有旧伤口,但内部并没有查出有什么损伤。现在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是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潜意识出于自我保护所以选择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我一腔紧张顿时被雷得烟消云散。
大哥,你确定你不是在拍青春偶像剧么?咋台词都这山寨呢?
当然他这个结论我是求之不得的。可是紧接着他又死活要我做先个全身检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胃很适时的抽了一下。如果说装失忆是老子唯一的防具,那这破胃就是老子的死穴。宋薇要知道这情况,那无论老子对她下再狠的手,估计她都会觉得可笑,一个可怜虫在垂死挣扎难道还需要计较么?所以老子真恨医院,这检查不能做,死都不能做。
我皱眉说:“又检查?前几天不是在县医院刚查完么?”
“嗯?那上次检查结果怎么样?”方泽问。
我理直气壮:“全身上下都好得很。”为了怕那医生还废话,我又催方泽:“能不能走了?我有点饿。”
方泽抿了抿嘴唇,终于说了声“走吧”。临走时那医生还在不断的嘱咐:“可以多跟以前的朋友聊聊天,一定要保持精神放松啊……”老子闭了耳朵,左转出门。
走出院门口的时候,我才觉得背上微微有点冷汗。要刚才方泽非要逼着我再检查一次,我估计就要以死相抵了。
这倒霉医院,我发誓再也不来了。要还有下次,那肯定是躺着被人送进来验明正身等着转火葬场。
方泽一路上默默的开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闲来无事,我就开始在他车上乱翻。
方泽这车再不是五年前他凭自己薪水买的那辆宝来,那车我跑路的时候他刚买了三个月,买来的第一天还带着我在三环路上奔了三圈。当时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舒服的车,连佟一城的迈巴赫那也是要靠边站的。现在这辆大奔其实比宝来宽敞了不少,但当时那种感觉却是再也没有了。
男人一成功,坐骑必换,老婆选换。可怜的小宝来估计连个零件都被拆没了,我这个老婆也不知道还能稳几天。
“你找什么?”他问。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车里怎么连包烟都没有?”
方泽几乎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佟延,我一直都不抽烟。”
我当然知道他不沾烟。他有轻微的过敏性鼻炎,虽然不至于闻点刺激性味道就喷嚏不止,但还是会不舒服。他没鼻炎老子还不想找烟熏他呢。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说:“男人还有不抽烟的?”
其实我想传达的意思是“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但他给我的反馈是:“你的父亲也不抽烟。”
得,都把我老爹扯出来了,我还好意思攻击他么?想了想,我把手伸到他面前。“那给点钱,我自己买吧。”
旁边那人充耳不闻,继续平稳的开着车。
车子行驶在高架上,一路上也没几辆车,速度不慢。我的眼睛落在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要是我现在凑过去,出其不意的猛倒一把方向盘,车子就会以一个优美的弧度冲出高架,带着一个该死的男人和本来就半死不活的女人轰轰烈烈的奔向……我把手稳稳的交叠在胸前,老子才不跟他一块儿死,他活该千刀万剐雷劈火烧,老子好歹还是要留个全尸嘛,烧得跟焦炭一样下去佟一城肯定不认我。
“喂,昨天还说我怎么花都行,今天连十块钱都不给了?”我鄙视的咧了咧嘴。
方泽终于说话了,可说的是:“现在带你去个地方,其他事去完了再说。”
我奇了:“去个地方跟抽烟有什么关系?”
他却又不说话了。十五分钟以后,他把车停在路边,留下一句“我买点东西,你在车里等一下”然后就下了车。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好大一捧开得极好的白菊花。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要带我去哪儿。
“我觉得你应该很想来看看爸爸。”方泽把花放到那块石碑旁边,轻轻的对我说。
站在佟一城的墓前,恍惚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那么活脱脱的一个人,那么完美的一个男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块石头?
佟一城怎么也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啊。他虽然对除我以外的人都冷漠了些,吃饭穿衣出行挑剔了些,对人对事要求严苛了些以外,好像也没做什么天理不容不得好死的事吧……好吧,至少作为一个父亲,他基本是无可挑剔的……呃,还是要除了他晚年犯的那个大多数有钱男人都会犯的错。
不过当年我不理解他,现在却已经非常理解了。佟一城再怎么有自制力,他也始终是个男人。孤独的陪着我这个天真得跟弱智一样的女儿二十多年,从没有试图给我找个妈来分担我带给他的麻烦。但是这个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他的人生却还有几十年。再冷漠再孤傲的人,也经不起几十年的孤独。更何况,那时候一个那么善解人意温柔美丽、爱他爱得可以去死的女人那么积极主动的要陪他走完这几十年,不动心的男人那都是太监。
所以这场悲剧的原因就是:不能怪我方防御薄弱,只能怪敌方太会伪装。不过没事,我这回一定会狠狠的揭了她的狐狸皮,给你烧下去过冬保暖。
“你怎么了?”方泽忽然轻声问我,吓了我一跳。
我知道刚才我的表情一定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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