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玫用帕子擦出眼泪,“让祖母挂忧了,孙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未曾尽孝,以后孙女儿定要每日里来叨扰祖母。”
程心玫离开是因为早逝的冯氏和程心玥,有些话便不好多说,老太太只说道:“好,好,以后每日里都陪着祖母,祖母最是喜欢你们女孩儿过来说说话。你快跟妹妹任任,这是你三妹妹,平日里她最是来得勤。玥丫头,这是你大姐姐,你们许多年不见,原先小时最是爱拌个嘴,如今长大了,姐妹间可是要和睦。”
老太太引见,姐妹两不由目光相接,如清高华贵的牡丹遇到了内敛端正的芍药,隐隐对立,却又似乎相知相惜。程心玥在程心玫琼鼻樱桃小口略微顿住,跟她从前的情敌真像,连家世背景都一样,真真的天之骄女,衬托得她如灰姑娘。微一闪神,程心玥露出亲热的笑容,“妹妹从前不懂事,让姐姐受了委屈,今儿个妹妹在这里赔罪,还望姐姐既往不咎,以后妹妹定加倍敬爱姐姐。这是妹妹绣的绫帕,希望姐姐喜欢。”
程心玫有一双如潭水一般清幽的眸子,若是她双目凝视时,便显得十分情深,然而程心玥却感受到她多情的眸中深藏的审视和探索,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本来就有些心虚的程心玥忍住往后退的本能,强装镇定与她对视。
程心玫接过帕子,“妹妹多虑了,不过小时淘气,哪里还值得专门道歉。妹妹真是好绣工,这金丝攒牡丹锦帕真真精致,一朵朵牡丹便如长在树头一般鲜活,见过这么多帕子,再没看过比妹妹绣的更好的了。听说妹妹曾经掉进湖中,几乎失了呼吸,这可真是凶险。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如今看妹妹身体康健,可是没留什么病症。”
何止是几乎失了呼吸,柳氏的丫鬟是亲手试了的,刚打捞上来时是没有呼吸的,说来惊悚,没了呼吸的人立刻便康健了,性格也大变,说是没有什么实在没人信。平日里不语鬼力乱神,少做亏心事,柳氏也不惧,不管哪路神鬼,这些年安分守己,以后也别想出什么幺蛾子连累她的珊儿。柳氏接过程心玫的试探,语气清亮说道:“程家是积福之家,你们姐妹自然都有神佛庇佑。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玥姐儿越发长进,玫姐儿也是稳重大方之人,你们姐妹定能相得益彰。”
程心玥心中松了口气,借尸还魂这事若是被人知晓,弄不好便是火烧的下场,如今柳氏拦了程心玫试探的话头,又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她的改变做了解释,便知道柳氏这方面是站在她一边的。凭着柳氏的威望,以后对她质疑的声音便不会光明正大的出现,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也不足无惧。程心玥后背惊出一身汗,心中却越发清明,程心玫心中只怕对她还有怨恨,若不然便不会说出这样试探的话。
程心玫微笑着转过头,今日里确实不适合多说的。
程心玫程心玥这对往日里针尖对麦芒的姐妹说开了,气氛便热闹了,程心玫让丫鬟拿出给众人准备的礼,京中时兴的仿真宫花,从胡地传来的铜娃娃,洋人的八音盒木头套娃羽毛帽子,这些新奇的东西不说几个女孩儿便是老太太等大人都赞叹连连。
程心珊看着手中的俄罗斯套娃,差点儿风中凌乱,我的妈呀,这玩意儿,在她小的时候可流行了,若是谁有一个,几乎可以算土豪了,便跟拿苹果7一般的感觉。这个奇葩时代,居然还有洋货,真高档。程心珊对着程心玫咧嘴,给出个缺牙的灿烂笑容,再将手中的玩具一举,姐姐你的玩具我好爱,特能勾起回忆。
程心玫见了,对着程心珊抿嘴一笑,接着特意从匣子中拿出一只金雀琉璃大凤簪,给老太太戴上,插着便如头上停着一只雀儿,十分稀罕,惹得老太太连连照镜子,“这东西可从来没见过,做的真真精巧,看着便像只真的似的,只是这鲜亮的颜色倒不适合我一个老人家。”
“都说越老越俏,京中的老夫人们最是赶时兴,平日里最爱穿紫貂皮,头上戴的也鲜亮,今年最是喜爱这样动物形状的大凤簪,蝴蝶,金雀,蜘蛛,蜻蜓,十分有趣。”
老太太其实也是十分喜欢这簪子的,既听说在京中流行,更是爱得不行,大笑道:“能赶上京中的时兴了,那我得好好带着。”
论讨老太太欢心,几个媳妇都不如冯氏,她看老太太十分满意这簪子,便建议道:“娘不如宴请姐妹们,一起来瞧瞧您新得的好簪子,怕是周老夫人王老太太都想要呢。”
女人便是年老也爱出风头的,老太太一听这话便十分心动,点头道:“过两日是可以设个宴,却不是为我得个好簪子,而是我的好孙女儿回来了。我这也有些首饰,这只金海棠珠花步摇和鎏金水波纹镯子最适合玫姐儿这般的年纪。”
这两样可是值钱的东西,不说东西的材质,便是做工都能值不少钱,冯氏眼热,便开玩笑着说道:“玫姐儿这般灵秀的一回来,娘便将这粗笨的玔姐儿忘在了脑后。”
老太太觑了她一眼,倒是笑了,她这个内侄女可真不吃亏呢,“什么好事都不能落了你,年前正好除服,索性家中大人小孩儿都打两件首饰,多做几件鲜亮的衣裳,银子我来出。”
柳氏笑着接过话:“哪里用得着老夫人出银子。这两年守孝,家中开支少些,库中的银子还算充足,便是府中上下奢侈一回也够够的。”
老太太满意地点头,“既如此,我便将银子收着。我这里还有些布料,你待会儿去清点一下,给各房分下去。”
第八章
顾虑程心玫一路奔波,只说了几句老太太便让她退了,柳氏派碧玉领路,带着程心玫到早准备的屋子。碧玉将程心玫带到后罩房,指了地方,匆忙忙离开了,一点儿多余的话都未说。
柳氏给程心玫选的是后罩房最宽敞的院子,未进屋先入眼的是朱漆镂花长窗,待走进,只见屋内正中一张暖榻,屋角摆两只青花底琉璃花樽,另几件圆头蹬和几张花梨木交椅,转过乌梨木雕花屏风便是内室,左侧是紫檀雕花二十四幅密格木衣橱,月洞门架子床摆在正中,湖蓝弹珠纱帐勾起,缠枝牡丹翠叶熏炉、春藤案、梳妆架,随意摆放,素雅简约。
程心玫心中极满意,柳氏做事十分讨喜,怪不得在程家名声这么好。只是程心玫的大丫鬟琥珀却皱着眉头说道:“这样简陋的屋子,竟然给嫡出的姑娘住,这个柳氏真是不知好歹,她可知姑娘外祖母是公主,皇上的姑母?”
琥珀是长春公主赐给程心玫的丫鬟,一直以公主府出身自豪,并不将柳氏放在眼中,但是跟着程心玫一起长大,也出自程府的大丫鬟珍珠却觉得琥珀这话太过放肆,如今是在程府,若是不尊重府里的当家主母,可不是给姑娘惹祸?同样是丫鬟,琥珀身份又贵重一些,珍珠自是不好说琥珀什么,只想着暗地里找姑娘说一声。
程心玫怕这丫鬟惹事,特意解释道:“你倒是误会了,这样简陋,只摆了几样家具,博古架上都是空的,自是等我自己装扮。”
旅途劳累,程心玫简单收拾一番便入睡了,第二日早早起床,洗漱一番,吃了两口糕点,便赶去东厢给柳氏请安。她刚进院,就被丫鬟请进了偏厅,等了一盏茶时间柳氏才将她唤进去。
柳氏坐在玫瑰椅上,程心玫进去时还有丫鬟给她带首饰,可见是刚才起的,看见她进来了,热络地招呼道:“倒是委屈大姑娘等我这许久,难为你这么早起了。昨日里忘了跟你说,这冬日里,府里请安的时间都推后半个时辰。另外,你们住在后罩房,不必特意拐到东厢给我请安,平日里多去老太太那里尽孝便可。”
柳氏这话程心玫只敢听半成,毕竟不是亲生的母女,她怕若是她真不过来请安了,就要传出不敬长辈的闲言碎语。
柳氏知程心玫并不十分信任她,也不在意,日子长了就知彼此性情,又何须急在一时半刻。柳氏又缓缓说道:“另外有件事与大姑娘商量,我原先准备着今日里由家中的女孩儿给你接风洗尘,可是三姑娘提醒明日里是旬休,若是明日里设宴,兄弟姐妹都到齐了,倒是更热闹一点。却不知大姑娘觉得怎样好?”
程心玫说道:“家中还守着孝,倒是不用特意设宴,总归以后是要跟兄妹们长处的。”
柳氏笑着道:“你们的孝都守满了,也不必如此拘束,设宴也不仅为你,你七妹妹最是喜欢玩乐。不如等到明日旬休,设个宴让家中兄弟姐妹聚一聚轻快一回,想必都是乐意的。”
既然柳氏这么说,程心玫便不再推辞:“那便劳烦母亲了。”
“你这孩子忒的客气。”柳氏笑着说道,“昨日里住的可好?这地方跟北地冷的不同,可是习惯?”
程心玫笑道:“多谢母亲关心,昨日里累的厉害,一上床便睡了,倒是没顾到那么多。”
又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起程心玥丝毫不逊色,她昨日里特意让碧玉什么都不交代,程心玫看到简陋的屋子也没抱怨,今日里一大早便过来请安,可见是个眼界宽又谨慎的。柳氏这样想着,又有点心酸,这样行事小心,跟她从前差不多,没娘的孩子总是要辛苦一些的。
柳氏也不愿为难她们,将昨日里没交代的都说了,“明日里你去库房里挑几件物什,按自己的喜欢摆设屋子。不必推辞,不唯独你,你们姐妹都是这个分例。你父亲一直等着你回来,只是前日里有老友相请,他才出了门,走时特意他嘱咐过两日才能回来,一回来便过去看你。”
说着话,柳氏突然露出笑容,原来是丫鬟进门禀报七姑娘过来了。
程心玫看着柳氏从眼睛里露出的笑容和温柔,心中十分羡慕,女儿尚未进门便准备好了温柔和宠溺,这才是亲生的母女吧,若是她的娘亲还在,是不是也会听到她的名字便溢满笑容?
程心珊人未至,声音先到,“娘,我今日里早早便来给你请安了。”程心珊进门看到程心玫坐着,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还有更好的啊。
柳氏招手让程心珊走过来,“穿的这样少,脸都冻红了。碧草,快去将姑娘的紫色马甲取来。”
程心珊嘟着嘴,“我本来就胖,还非要里三层外三层,都走不动路了。”
柳氏瞪了她一眼,:“那你就别走了,让嬷嬷抱着你。”
程心珊睁大眼睛,胖还不运动,以后真能成一只猪。
程心玫看程心珊胖乎乎的小脸一惊一乍,看着十分可爱,忍不住笑了,安慰道:“妹妹不过是年岁小,等到身子抽长了,便能瘦下去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以后是横向发展呢,程心珊相当不自信,因为她前世就是个胖子。不过大美女安慰她,程心珊还是十分感激的,她笑眯眯地说道:“要是能像大姐姐这样便十分好。多谢大姐姐的礼物,我很喜欢套娃,一个叠一个,十分好玩。”
程心玫客气地回道:“妹妹喜欢便好。”
柳氏看程心玫对程心珊关爱,并不插嘴,只听她们姐妹两个说话,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才说道:“好了,一起到你祖母那里去吧,免得误了时辰。”
程心玫坐了这许久都未见到别的姐妹过来,便知道柳氏说的三五日过来请安并不是客气,她便将这记在心中,想着等会儿吩咐丫鬟仔细打听柳氏的规矩。
老太太那里自然十分热闹,几房的人都到了,柳氏将明日里给程心玫接风洗尘的事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十分赞同。
时间过得快,旬休很快便到了。为程心玫回来接风洗尘办的家宴,不算十分隆重,只有程家的孩子们,大人因还在守孝,并未参加。孙辈们除了服,饮食无甚忌讳,柳氏吩咐厨房准备的饮食很丰盛。为了迎合年轻人的洗好,她特意在花园的花厅设宴,用炭火将屋子烘得暖暖的,打开房门,只用牡丹花开描金屏风隔风,让屋外翠绿的松柏和暗香的梅花入景,便是程心玫自喻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感叹柳氏十分雅致。
大人不在席,可是一张桌子坐满了,程府三房一共十多个子嗣,除了年纪太小坐了席的,其余人都过来了。这桌子上就程流璟成了亲,他又是程心玫嫡亲的哥哥,所以和古氏两个便担起司仪的责任,说些场面话,招呼弟妹用膳,另外安排些嬉乐的节目。
古氏不算能言会道的性格,但是也不木讷,往日里在家姐妹们也是常聚会的,她当然熟悉这样的场面。只听她笑盈盈说道:“今日里借了大妹妹洗尘的契机才能相聚一堂,实在难得,为不辜负今日里这良辰美景,不如举杯共饮一杯?”
说是喝酒,可是一家子手足以茶代酒便可,不过难得长辈不在,怎么能不做点放肆的事呢?男孩儿俱是举起了酒杯,便是程心珊这小不点都咪了一口扶南石榴酒。石榴酒酸酸甜甜,有浓浓的果香味,口感很好,程心珊喝了一口还想喝,只是碧草却不敢让她多喝,怕她醉了伤身子。因上次吃麻辣锅被批,程心珊在饮食上注意多了,碧草哄了两句便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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