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的又扒了扒头发,走进去。
“想吃什么?”
“有几个鸡蛋,”姜亦看她,“做蛋炒饭?”
“行,你去外面等着吧!”
葛戈拿出鸡蛋,又拿出一只碗,利落的敲破壳一个个滑进碗里,用筷子打散。
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姜亦没出去,双手环胸往冰箱上一靠,看着她动作。
“看这架势也能开个小餐馆了。”
葛戈:“专卖蛋炒饭吗?”
“有什么不行,创造几个口味,最后弄个专利,你就是老板娘了。”
葛戈笑了下,拿出平底锅,开火,锅热了,倒上油。
“不出去吗?这里油大。”
“我偷点经验,以后你不在我就自给自足。”
姜亦动了动胳膊,换了个姿势站着。
又说:“你头发这么满头满脑的捂着不难受?”
葛戈侧头,撩了把头发,“有空调不热。”
饭和蛋都进了锅,伴着扑鼻香味,涌出漂亮的淡金色,火候掌握的很好。
姜亦看着别处,手抵着下巴,像发呆,又似乎在思考。
半晌转回视线,扫过葛戈肩膀上的粉色毛巾,被毛巾压严实的头发。
相比往日的清爽形象,今天的葛戈多了份遮掩和躲藏。
“好了。”葛戈关火,抬手从上方柜子里拿碗。
姜亦突然伸手抽了她的毛巾,没了阻力,头发瞬间滑了下去,没干透,僵硬,弯曲。
脸上的粉色顿时昭然若揭。
“怎么回事?”
葛戈抿着嘴,将碗放到一边,起锅。
她用沉默表示着自己的抗拒,倔强,反衬的更脆弱。
“这谁打的?”
葛戈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蛋炒饭放他面前,“不是饿了吗?赶紧吃饭。”
“你那老板打的?”姜亦的目光依旧锁在那刺目的痕迹上,“还是又是你那后妈?她找过去了?”
葛戈扭身要走。
姜亦提高音量,“葛戈!”
“我爸。”她说:“是他打的,他想要钱,我没给。”
声音不大,很平静,好像只陈述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情。
“吃饭了。”她说。
这之后的深夜,葛戈只要一出店门便能看见徘徊在路边等待她的少年,热闹脏乱的背景里,他像一缕清风,又像一束白光。
中间又偶遇过葛风潮几次,他只远远看着,没再过来,再之后他们搬了家,至此葛戈和那些人算彻底失去联系。
惆怅难过解脱各种滋味堵在胸口,她没去询问,也觉得没必要,最后也就这么慢慢熬着。
某天早上起来,走出室外,呼吸时有了白色的薄薄水汽。
又几天,降了霜,居然就这么迎来了冬天。
时间真快。
打工的地方还是照样忙,葛戈忍着刺骨的冰水麻木的洗碗。
手上不意外的生了冻疮,略硬,微痒,红红的小小一块,好像蚊子叮的小包。
没多久从这一小块慢慢分裂,整只手都变得红肿,手指粗了一半。
姜亦发现了,看着那双惨不忍睹的包子手。
“你这还像个女人吗?”
葛戈说:“每年都这样习惯了。”
今天起的早,上了公交车还有座位,他们坐在最后,地理位置最高,车窗拉开了些,冷风吹进来扑在脸上,浊气吹散了些,沁凉舒爽。
葛戈舒服的眯眼,耳边是姜亦清朗的嗓音,“这么丑你居然还能习惯?我是不是又该高看你了?”
“天生的,没办法。”
“那你就自己多注意些保暖啊。”
“再保暖都会这样的。”
窗外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还有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去上学,骑个小电瓶车,小娃娃裹严实了坐在车后,双手拽着大人的衣服。
姜亦也看见了,他说:“你以前被接送过吗?”
“一两次吧,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会赵美艳还在,不富裕的家还未分崩离析,葛风潮虽然脾气大,偶尔却也会抱抱她,很久以前的事了,都快忘了。
“噢,挺好。”他说:“至少比我好点。”
葛戈转头看他,姜亦神色淡淡。“一开始什么都不懂就自己去上学?”
“有司机。”他说。
有钱人家的少爷啊!
过了会他轻声嘀咕:“没同情心。”
“嗯?”
姜亦低着头,正一下一下扯着前面座椅上露出来的绒线,漫不经心的平常样。
葛戈都快怀疑自己幻听了,“你是说我?”
“......”
他撇过头,留黑乎乎的后脑勺对着葛戈,柔软的黑色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的扬起。
葛戈轻轻挑起眉,稍作思索后抿了抿嘴,从胸前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白煮鸡蛋,拿在手上还有些温热。
她抬手,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姜亦嫌弃的晃了下头,没搭理她。
葛戈又戳了戳。
姜亦猛地转过来,蹙着眉,一脸凶相,“干嘛?”
葛戈笑眯眯的捧着鸡蛋,“这个你拿着,早餐吃太少了,等会饿了可以吃。”
红肿的手衬着白色鸡蛋,形成鲜明对比。
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葛戈说:“今天就当是我送你去学校。”
“呵!”姜亦撇嘴,“你倒是挺会来事。”
“有用就行。”
“......”姜亦抛了抛鸡蛋,突然心情就好起来,“等会一人一半。”
“嗯,行。”
“晚上回去给你买个药膏擦手。”
“好。”
“那家快餐店今天开始就别去了,反正也赚不了几个钱。”
葛戈没说话。
姜亦盯着她,“听见没有?”
“不行。”葛戈摇头,“这件事不能答应。”
“不就是钱吗?我给你啊!”
葛戈态度异常坚决,“不行。”
轻松感好像转瞬即逝,车子走走停停继续往前走。
乘客有一半是学生,看书听音乐发呆各种姿态。
他们望着两个方向,无声表达着自己的坚持。
☆、第十四回
葛戈没想过会遭遇这样的局面。
平常的夜晚,寒冬并没有驱逐多少喧嚣。
她站在狭小的后厨,原本的位置被姜亦所取代,长手长脚的缩在小木凳上,埋头洗着那堆油渍的脏碗。
修长的五指浸在冷水里,连塑胶手套都没套上。
眼前的人何时干过这样的活,葛戈轻轻蹙眉。“姜亦,回去吧,别洗了。”
“......”
“就张婶在家,杜妈妈有个事怎么办?你赶紧回去。”
他依旧沉默着,自早上到现在姜亦就没搭理过她,固执的让葛戈有些哭笑不得。
俯身去拽他,姜亦胳膊一拐避过了。
蹲他面前一起洗,还没碰到碗就被他拍掉。
葛戈看了眼手腕上沾到的泡沫,眼底略复杂,想了想,沉声道:“这样有意思?我又不会感激你什么?”
碗叠上去,发出一声脆响。
他顿了顿,又立马起身将污水去倒掉,晃出来的脏水落到了干净的白色球鞋上。
安静的让人难受,葛戈起身去了前面。
陈彤见了,抱着盘子立马走上来,朝后看了眼,问:“喂,姜亦这是干嘛?”
“他不想让我在这工作。”
“所以这是在跟你对着干?”
“嗯。”
“呦!”陈彤笑道:“自伤啊这是,活他干,钱你拿,这么好。”
葛戈没什么反应,转身去了柜台。
陈彤跟上去,把端菜盘放到一边,“那你怎么打算啊?”
“随他吧!”葛戈说。
回去的时候姜亦的手冻得已经没法看了。
葛戈身上带着拳头大的暖手宝,给他,没要。
两人想法明确,各自坚持着。
坚持到第三个晚上,姜亦的手破了一个口子,伤口不深,几厘米长。
小伤口放在平时根本无关紧要。
可现在没上药没创可贴,还要往脏水里闯,葛戈闭了闭眼,低声喝道:“够了,你别闹了,水这么脏,小伤口发炎也很麻烦的。”
过了好半晌,葛戈突然抓住他的手,手很冷,冷的不像话,滑腻腻的。
“我今天就跟老板说明天不来了。”她声音低低的说。
姜亦这才算真正瞧了她一眼,“不容易啊!”
葛戈放开他,“赶紧用清水去洗一下。”
姜亦拿过一旁的塑胶手套扔给葛戈,“今天剩下的就都是你的了。”
“......”葛戈点头,“好。”
姜亦去前面上完药回来,两人位置互换了。
依旧是沉默的,可是现在的氛围没有方才那样让人觉得窒息。
“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他问,“我以为还得一段时间呢!”
“你的苦肉计太出色了。”
他轻笑,“有用就行。”
晚上回去前找老板说这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看着眼前两孩子和善的笑,对她要离开并不意外。
“小伙子对你挺好,这是你哥?”
葛戈愣了下,点头,“嗯。”
他抓着胸前污渍斑斑的围裙擦手,“回吧,这么小年纪是该好好读书。”
“谢谢。”
-
圣诞前夕,市区商铺早早象征性的挂了装饰,整个城市都洋溢在这个西方国度的节日里。
步行街中间有一个圣诞老人人偶,白色大胡子,背着包,脚下是雪橇。
葛戈依言送了姜亦一份礼物,不是熊,是只半人高的毛绒兔子。
他收的依旧挺开心。
郭楠推搡着他们站在圣诞老人身边,给他们拍了张照。
“难得的,留个纪念。”
说着拽了把陈彤,伸长着右手,四人一起合了张照。
姜亦看着他一个劲在那摆弄,转过头漫不经心的说:“等会发给我。”
“好嘞!”
偶遇赵美艳是谁都不曾想到的。
天色渐晚,霓虹初上,在一家特色餐厅门口,面对面碰上了。
赵美艳极为惊讶,她快速朝后看了眼,然后对葛戈说:“吃饭了吗?”
“刚吃完。”
陈彤她是认识的,看了另外两男孩一眼,“这是你同学?”
“嗯。”葛戈指着姜亦,语气淡淡,“我就是住在他家。”
赵美艳呆滞了下,随即有些尴尬理了理头发,“谢谢,麻烦你家人了,葛戈情况特殊,我也实在没办法。”
她低头打开钱夹,这一动作代表了什么大家都清楚。
姜亦扫过去一眼,“没什么,我妈妈很喜欢葛戈,她留在我们家我们都很高兴,你不用给我钱,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赵美艳动作顿住,表情很僵硬。
半晌,她又忍不住朝后看,再转回来时脸上有了明显的焦躁,“那你们现在是......”
“我们回家了。”葛戈打断她,开口道:“你慢慢吃。”
“好。”她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话落神色顿时轻松了些。
葛戈想真是避她避如蛇蝎了。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远处转角走来两个人,一个修长,一个娇小。
“那不是姜亦吗?”席美佳吃惊的瞪大眼,“那女人怎么会认识姜亦?”随后就要奔过去。
席慕礼一把拽住她,皱眉喝道:“给我老实呆着。”
“哥,我都好久没见姜亦了。”
“你见他能当饭吃吗?”
席美佳大声道:“你明知道我喜欢他。”
“你才几岁?懂什么叫喜欢?”
“我就是喜欢他!”
席慕礼沉了脸,“你再给我说一句?”
这句话一出压迫感顿时袭来,席慕礼有不同于年龄的早熟,行事作风沉稳内敛,相对于父亲席林川,席美佳更忌讳这个兄长。
她撅了撅嘴,最终不敢再说什么。
但不见姜亦,不代表她不可以做别的,从赵美艳处得知葛戈是她的女儿,席美佳笑了,第一时间要求她把人接过来。
赵美艳同意了。
几天后的傍晚,葛戈碰到了等在校门口的赵美艳。
她拍拍葛戈的头,笑盈盈的问道:“放学了,等会有事吗?”
突来的亲密举止让葛戈有些不适应,她退了步,“没有,怎么了?”
“我来接你一块去吃饭。”
葛戈控制不住眉梢因过度诧异而上扬,“这样好吗?”
她还记得前两天只是一个街头偶遇,眼前的人都好像要死过去了一样。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是母女,吃个饭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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