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小姐死了,我就能成为你的福晋,是不是?”十四痛心疾首,像长满了黄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血肉里,撕扯不开,淋漓不止。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那样陌生,好似从未相识。
他龇牙道:“你…你怎能如此狠毒?”
爱莲呜咽道:“这怎能叫狠毒?你明明喜欢的是我,为什么要娶小姐?因为我是奴婢,你便嫌弃我了是不是?你可知道,福晋她们,要把我配给小厮!我凭什么要嫁给小厮,我明明…明明应该是十四福晋…是她们狠毒,不是我…”完颜海瑞领着仆人奔上楼,恶狠狠道:“给我绑了,关到柴房,不许送吃喝,等老爷发落。”
九爷问:“小姐身体如何?”
小海抱了抱拳,道:“谢九爷关爱,已请了大夫。家中丑事让您撞见,实在有愧。”又见十四魂不附体,以为是担心完颜蔷薇,便拍了拍他的肩,道:“别担心,蔷丫头命大,被外头树枝挂住了衣衫,掉在松软的泥土里,当无性命之忧。”
所有的一切,好似嘎然截断,重新开始。
十四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娶的人,叫“蔷丫头”。他是皇子,打小教导,无论多么惊慌害怕,都不许在人前表露。他嘟囔应了声,镇定道:“还劳你照料。”小海不好意思了,挠了挠脖子,笑道:“她是我姐姐,照料是应当的。”
仆人绑着爱莲下楼,爱莲泪如泉涌,哀求道:“十四爷,救救我…”
十四不回话,也不看她,任由她被推推嚷嚷的带走。角楼里只剩二人,大风吹起他们的袍子,刮刮作响。九爷问:“你打算怎么处置爱莲?”
☆、第三十一章 :这婚,不结也得结
白云鼓鼓,如浮萍布满天际。数只雀儿从树间腾空而起,扑打着翅膀扶摇而上。阳光炙热,十四的声音淡漠而清冷,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后面“杀人偿命”四字,他还是不忍说出口。九爷望向远处,道:“若她供出你来,当如何?”
十四遽然一笑,凄凉道:“供我什么?”
九爷道:“说与你有私情,说你为了她才求皇阿玛指婚,说你…”
十四心里的怒气喷薄而出,道:“是她骗了我!”
九爷投以同情的目光,道:“近几年索额图和明珠钩心斗角,暗地里相互排挤,皇阿玛不是不知道。索额图的靠山是太子,明珠的靠山是八哥。皇阿玛历来将你我与八哥混为一谈,此事若传出闲语,颠来倒去,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只怕会拖累八哥!”
又瞧十四脸色愈发难看,便顿了顿,缓和了语气,方道:“你闹得动静那么大,偏还跪了一夜求皇阿玛赐婚。难道要让皇阿玛以为罗察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能被选上做你福晋,而命侍女假意与你亲近?十三的额娘虽地位低贱不足挂齿,但十三是皇子,皇阿玛怎会容臣子贬低自己骨肉?戏弄君王是何等大罪!罗察有什么错,都是那个贱婢…”
如一针刺在心尖,十四闷声道:“够了。”
九爷止住话头,凝望十四侧颜,静默良久,才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我落地时,是脸朝地,右边腮帮子刮出一条大大的血痕,双臂脱臼,腰也受了伤,浑身上下青红紫白,肿得老高。其他倒没什么。当我完全清醒后,才知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有小厮瞧见爱莲推我下楼,第二件是当天夜里柴房走火,爱莲烧成了粉末。
额娘怕我难过,一味安慰道:“昨儿十四爷还遣人送来鲍鱼,说熬粥喝很滋补,可见是把你放在心上了。”我想陪个笑脸,眼圈儿却红了,问:“爱莲真的没了?”这件事我想来想去,想了很久,就是想不明白爱莲为何要推我,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她从小与我长大,是陪伴我最为长久之人,我又不是草木,孰能无情?
额娘抚了抚我的鬓角,慈爱道:“你啊,平素看着张牙舞爪,其实心地最善。爱莲此般待你,你就不恨她?”我道:“恨啊,但没想过她死。只想问问她,到底哪里对不住她。”
外头起了风,盛夏的第一场雨倾盆而下,浇灭一日闷热。额娘轻轻柔柔的低喃浅语,诉尽她数日来的担忧与慌乱,道:“你阿玛告诉我你从楼上摔下来,可没把我吓死,瓜尔佳氏的两个福晋死命架着我,才没晕倒…”
整个夏季,我都卧榻不起。阿玛怕我热,命人将府里地窖的冰块一箩筐一箩筐往我屋里送,怕存货太少拘了我用,又使人从外头高价买了许多。
后来我又听说十四也病了,病得下不了榻,到初秋时方大好。
明明我们两个身体都未痊愈,本不该此时成婚。但钦天监推算的好日子岂能说改就改?再说发往外国的请帖布告早已公示,官报朝报也已传遍全国各地。
这婚,不结也得结!
☆、第三十二章 :新婚之夜(1)第二更
婚礼前一日起,额娘就不许我用膳食。新挑的丫头叫玟秋,性子沉静,木头似的一点都不机灵,但额娘信她。纹秋是家生的奴才,祖上几代都是完颜府奴仆,她伺候额娘时心里只额娘一人,如今伺候我,心里又只有我。叫她去厨房偷馍馍,她就去了,绝不讨价还价。
躲在屏风后两馍馍下肚,才有了精神头。
我伸了个懒腰,问:“什么时辰了?”玟秋看了眼西洋钟,道:“一点了。”我连忙坐回榻边端坐,顺手还拿起绣花盘子,装模作样。没得几分钟,额娘风风火火的进门,笑得合不拢嘴,道:“你的嫁妆都送到阿哥所了,听管家说十四爷的院子极大,屋里贴的对联全是万岁爷御笔,这可是太子成婚时都没有的恩典呢。”
额娘看我微微浅笑,没得一丝烦躁之意,脸色一摆,吼道:“你是不是偷吃了?”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故作矜持保持仪态,淡淡道:“没有啊。”额娘阴着脸道:“别犟嘴,看你脸上还沾着芝麻粒呢。”我道:“额娘别坑我,馍馍上面怎会有芝麻?”说完方知是掉进套子了,便去拉住额娘的手摇啊摇,撒娇道:“我实在太饿了嘛…”
额娘可不比阿玛好说话,一巴掌使力打在我背上,道:“你以为额娘要害你呀,这样不听话。”又道:“呆会婆子过来伺候你穿戴,今儿晚上整夜你都甭想睡觉。明日一早宫里头就会来人,礼仪琐碎,总要闹到子夜去,看你吃了一肚子屎尿,怎么应付!”
屎~~~~~~尿~~~~~~!!!
额娘,我知道您是草原上长大的,骑马喝羊奶打库布,样样都是好手。但好歹您也在京城住了十几二十年,能不要这样屎尿屎尿的吗?平时看上去,明明也是正常人嘛!
穿衣打扮,披霞戴凤,确实不是人干的活。婆子伺候我开脸、沐浴、熏香、上妆整整弄了四五个时辰。待天快要亮了,我还没来得及合眼,便不断有人来通传:
“十四爷去乾清宫请旨了。”
“十四爷率銮仪卫、内府大臣、护卫起舆。”
“迎亲队伍出神武门了。”
“……”
每一步都是按着钦天监的时辰表行进,到了完颜府门口,正好是吉时。昨儿还没多少感觉,真到了戴红盖头出阁这一刻,眼泪竟唰的流了满脸。额娘背过身抹了泪,与阿玛笑着说了一堆吉祥话,礼毕后,方道:“有委屈就写信告诉额娘。”
我点点头,盖了红盖头,由女官扶着入红呢子大轿。由此,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望着自己脚尖上的鸳鸯绣花,女官说往东,我就往东,女官说下轿,我就下轿。
各种繁文缛节累得我差点把身子骨给拆了,幸而我后来听了额娘的话,少吃膳食少喝水,倒没闹出什么笑话。唯一不满意的是,成婚这一日里,我连新郎官长什么样儿都没见着。
算算,我与十四已有大半年未见,还认不认得都是个问题。
☆、第三十三章 :新婚之夜(2)
洞房设在阿哥所西小院,也就是我未来的寝居之地。南屋设有喜床,床顶挂大红锻双喜金幔,床前垂百子帐,帐里铺百子被,一眼望去,无数个形态各异的小孩子四处冒头,看着叫人心底发凉。我跪呀拜呀,跨火盆端苹果,再加上昨晚没睡觉,肚里空空如也,一见有床便恨不得立即掀被子舒坦睡一觉。偏那床也不实在,中间搁着装了珍珠黄金宝石的瓶子,四角压了玉如意,我往上头一坐,还被底下红枣桂圆咯得屁股疼。
勉强坐了会,女官轻声传道:“十四爷来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十四的脚步轻如鸿毛。我虽看不见,但感觉得到,他离我越来越近了。一颗心忽而砰咚咚直跳,我紧抿着唇,好似生怕一张口,那颗心便会从胸腔里冒出来。女官将挑盖头的新称递与十四,红盖头终于掀开一角,满屋红光渐渐化开,我看见眼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蟒袍男子。他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轻轻执起我的手,扶我站起身,令赞事命妇上合卺酒。
命妇却捧了两碗饺子,道:“请主子坐在喜床上吃子孙饽饽。”
一听有吃的,我立刻拉十四坐下。
咱们的手还没分开呢,他望了我一眼,也看不出喜怒,我竟脸红了。不过房间里点着臂粗人高的红烛十几盏,又四处是大红帷幕,他应该看不出来。我夹了饺子一口咬下去,妈呀!怎么是生的?里头的葱肉白菜都没熟啊...
命妇婆子笑得脸上起皱子,道:“生不生?”
我如遇知音般点头,道:“生啊...”又道:“快去换一碗来。”我眼巴巴等着,那婆子却笑眯眯把碗撤了,福身道:“两位主子今后一定生得儿孙满堂。”接着正色道:“请两位主子起身行合卺礼。”饺子呢?没啦?!这不是坑人么?逗我呢。
十四倒是好脾气,又重新牵住我的手,起身行跪拜礼。我俩又碰了三次杯,饮完酒,也不给东西吃,再跪了两拜。总算礼毕了,我身子一软,欲往床上歪去。
命妇婆子道:“万岁爷有口谕。”
洞房他也要口谕,我也是醉了。但没得法子,只能端好架子,与十四跪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婆子继续道:“十四大病方好,完颜氏腰伤未愈,眼下不宜行房事,待钦天监另拟日子,两人再行周公之礼。”
我...xxxxxx....
我腰有没有好,能不能洞房,关他康熙什么事?真是没法活了!众人退下,十四张开双臂,睨了我一眼,看我一动不动,道:“还不给爷宽衣?”我脸上顿时火烧火燎,哆哆嗦嗦道:“皇上说,不许…不许咱们…”那滚床单三个字我没法说出口。
十四似笑非笑道:“你想什么,喜袍脱不开而已。”
我发窘哦了声,帮他解开外衣纽扣,道:“怎么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十四顺手脱了马褂,道:“我让她们去吃喜酒了。”又问:“你的衣服要不要我脱?”
他倒一丝尴尬没有,好似天经地义一般。
☆、第三十四章 :新婚之夜(3)
夜已至半,屋里屋外明灯高悬,隐隐有丝竹箫鼓之声在空中悠荡,四下却很安寂。我昨儿穿戴时是有七八个婆子伺候,一层一层的华服凤冠,怕有二三十斤重。可即便如此,我也没脸要才见过两次、今儿还是第三次见面的陌生男子宽衣解带。
我嘴硬,道:“我去叫个丫头来…”
话没说完,十四已伸臂帮我取凤冠,他长得高,我的脸几乎贴近他胸口,吓得我把话吞进肚里,僵了似得不敢动。取了凤冠,还有假发朱钗,他怕扯到我头皮,一直小心翼翼。直待青丝铺肩,他才吁了口气,道:“看你这衣裳挺麻烦的,别脱了。妆也别卸,明儿大早上要去乾清宫行大礼,到时候省得麻烦。”
搞不懂他是如何蛊惑我的,我居然愣愣点了点头,道:“好。”
他隔着花厅睡在书房,我扫开百子被里的红枣桂圆,合衣勉强睡了一晚。居然什么梦也没有,睡得香香甜甜到天亮。大清早被嬷嬷叫起,往镜子里一看,我的妈呀,顶着熊猫眼就算了,鲜红的唇脂糊了半张脸,果真应了那四字——“血盆大口”!
十四穿戴好了过来瞧,骇得往后退了半步,怔了好一会,才回神,道:“赶紧洗漱,吃了膳食再去行礼。”玟秋和宫女嬷嬷们手脚利落的端水拧帕,还给我换了身朝袍。朝袍比我那件喜袍更加复杂更加让人崩溃。外穿石青色绣五爪龙纹的褂子,里穿香色袍子,后领垂金黄绦,脖子上挂珊瑚东珠朝珠链子。再有朝冠,缕金镶了三层不说,还饰有十几二十颗东珠、珊瑚、青金石…哇哇哇…
嫡福晋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穿戴完了,我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火气,(也可能是太累了内分泌失调虚火旺盛),朝盘膝坐在炕上悠哉悠哉看书的十四吼道:“你不是说今儿还穿昨儿的喜袍么?”害得我一晚上被衣服捆住翻身都不好翻(虽然还是睡得很死)。
十四抬起头,依然镇定如宝山压顶,道:“我说你那衣裳麻烦,不知道怎么脱,又没说今儿还穿那件。”我如鲠在喉,想了半会,竟然无言以反驳。
摆开早膳,我一看,只两碗稀粥加八碟酱菜,再有两盘子馍馍。
我初来咋到,以为是宫中规矩,便入乡随俗,吃了三个馍馍,半碗稀饭。十四道:“你胃口倒不错。”我嘴里不停,道:“你两天不吃东西试试。”
十四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书。
用完膳,有太监来请人,我与十四走出阿哥所,坐肩舆往乾清宫。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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