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都是一样的人,如今区别怎么就这么大了?
一众人浩浩荡荡出了花园子,在门房当口处,撞见佟国舅亲自陪着十四爷从长廊处转来,他们言笑晏晏,甚是轻松愉悦。我如同见了救星,喊道:“十四。”十四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朝我走来。王桃心从未见过爱新觉罗家的人,顿时头昏目眩。
众人等皆跪下行礼,十四虚扶了佟福晋一把,笑道:“不必多礼。”他略略扫了众命妇一眼,道:“都起身吧。”有他在,我打心眼里生出安全感,觉得什么都不用管了,一切尽可交给十四。我道:“佟福晋要请我去看戏。”嘴上如此,眼睛死死的盯着十四,意思是:“快点带我回家,说好的,拜完寿就回家的啊...你要说话算话啊...”
十四朝我伸手,我没想过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牵我的手,虽然有点羞涩,但还是不管不顾的将手心放到了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刚劲有力,暖暖的,攒住我的掌心双手背在身后,他笑得四平八稳,叫人挑不出一点儿错,他道:“宫里事多,不敢耽搁太久,皇阿玛还等着我同他说你寿宴上的事呢,便先告辞了。”佟国舅年老精明得很,摸着花白的胡须笑道:“贝勒爷既有事,老夫不敢多留,请...”佟福晋等则跪在后头恭送。
趁我转过身时,王桃心偷偷望了我一眼,既嫉且羡,当年都是无知无畏的小姑娘,容貌学识都差不多,怎么就一个嫁给了外省当官的老头子,一个嫁给了皇宫里的贝勒爷呢。
一切皆是命啊。
走到半路上,我忽的想起什么,回身朝王桃心道:“王福晋,下回你什么时候有空,只管来贝勒府玩。”佟福晋、富察继福晋等纷纷望向王桃心,王桃心受宠若惊,又欢喜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线,道:“是是是,谢谢十四福晋。”
待我走远了,原本有些瞧不上王桃心的佟福晋拉住她的手,微笑道:“你和十四福晋是旧识?”王桃心道:“妾身未出嫁时,常与蔷薇...十四福晋一块儿玩。”佟福晋越发不敢怠慢了,笑道:“十四福晋先走了,她的席位不如你去坐吧。”继福晋待王桃心也客气了十分,笑道:“走,咱们一起过去。”
王桃心高高昂起头,道:“甚好。”那语气,好像她就是十四福晋似的。
回到府里,玟秋早早预备了热水、衣物、巾帕。我任她卸完妆,换了便袍,踢开花盆鞋,又歪在炕上歇了好一会,才觉缓过气来。十四今儿无事可做,拿了一本西洋算术书在炕上算来算去。我趴在炕桌对面凝望着他,忽然想起王桃心说的那句:“男人在外头日夜操劳,咱们女人能帮的当然要帮衬着,即便什么都不帮,也不该拖他后腿是不?”话粗理不粗,我道:“十四...”十四笔下不停,淡淡“嗯”了一声。
我继续道:“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十四抿唇笑了笑,往玉笔架上搁了笔,吹干纸上的方程式,笑道:“支持什么?”我脑子一下子打了结,对啊,我支持他什么?我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支持你夺嫡吧。罢了罢了,我自个心里清楚就好了,便笃定道:“反正你做什么我都与你站在一边,你说往东边,我就跟着你往东边,如果你说往西边,那我也跟着你往西边。”
十四不知我的纠结,随口道:“什么东边,西边,你总归呆在我后边。”又喊了张芳芳进屋,道:“去,把这些题交给弘春,让他好好学着,过两日,爷要亲自问他功课。”张芳芳小心翼翼接过宣纸,应了是,却身退下。
他起身,玟秋忙跪上前替他穿鞋,我问:“你要去哪里?”十四道:“好久没练剑了,今儿想动动筋骨。”我亦起身往房中替他拿了箭袍换上,他问:“先前在佟府,与你说话的人是谁?你平素不爱和命妇们交道,可真是稀奇了。”我想起王桃心,跟我一样的年纪,却日日在外头为了夫君驻京一事操劳,我若顶得她半分,只怕十四的太子位也会稳固些。
我顺便道:“她的夫君是外省的官员,想求我在你跟前说两句好话,留他夫君在京里当差。”十四诧异道:“你答应了?”
☆、第一五二章 :如何做一个好领导
玟秋从书房取了宝剑,双手捧着立在一侧。我替十四整了整衣襟,道:“我可不想惹事给你添麻烦。”十四勾起我的下巴,狡黠笑道:“你若真许了别人,爷肝脑涂地也不能叫你失了脸面。”我掬嘴一指戳在他额头,咬牙道:“谁让你肝脑涂地了?尽瞎说...”
他咧嘴憨憨而笑,拿过剑往院中去。我敛住笑意,端坐于炕上,朝玟秋道:“我在外头听说,有人曾送礼往府上请安,是一匣子珍珠,你可收入库了?”玟秋想了想,道:“外院从未送珍珠与内院,此事奴婢并不知情。”稍顿又道:“主子是不是怀疑,底下有奴才中饱私囊?”我轻轻嗯了一声,透过玻璃窗,望着十四在花林中挥剑起舞,悄声道:“你呆会去外院寻秦大管事和林二管事,将近两年府上收取支出清点一遍,如有错漏之处,也别声张,先禀明我再做处置。”玟秋掌事数年,对我的话了然于心,应了声“是”,便去了。
晚膳我亲自做了一道锅包肉,阿醒用得极香,一连吃了两碗饭。我与十四对饮了数杯御贡女儿红,我不胜酒力,两杯下肚脸就火辣辣的发热。酒后吐真言,此话简直是真理,我莫名其妙的开始埋怨十四只顾料理朝事,把我扔在一边不管。大约还说了许多空虚寂寞冷的话,弄得十四误以为我欲求不满,大白天里抱我上榻滚床单。我喝了酒啊,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理解,好像完全放开了,又笑又叫,又激烈又热情,使得玟秋她们都没好意思在花厅呆了,都跑到廊下静候差使。深春花团锦簇,鸟雀缠绵树梢,欢快的鸣唱。
亏得阿醒不肯午觉,去了书院玩滑滑梯,不然...还不叫人羞死了。
四爷带着李氏从去年冬天开始,一直住在郊外庄子里,其间回紫禁城给康熙请安,总带回几箩筐亲手种的白菜、土豆之类,康熙甚为欢喜。李氏带着自己的儿女,与四爷住在小院子里,不知多安逸。两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四爷在田里锄头,李氏就带着大格格在旁边搭的幕棚里煮茶绣花。弘时更得意,他常常随在四爷身后,帮四爷拨草下种子。
只是苦了四爷留在雍亲王府的那些女人们,连争什么抢什么都没个对象。
好生无趣。
爱莲过得胆战心惊,年后连着数月,陈二少爷知道四爷不在京里,各处守卫少了大半的人,便买通小厮,常常给爱莲递纸条儿,邀她在药房后的花园里碰面,又威胁她,若不听话就向所有人揭露她过去的事。爱莲受他胁迫,又不能寻年羹尧帮忙,简直毫无办法。
陈二少爷得寸进尺,在雍亲王府后街的巷子里买了一座小院子,每隔三四日就让爱莲寻借口出门与他厮混。四福晋的二格格又病了,所有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再加上四爷不在,便没怎么看管后院。况且爱莲有时候根本没告诉福晋,是擅自偷偷儿从后门跑出去的。
先还没什么,直到爱莲意识到,自己已有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她谁也不敢说,只偷偷让丫头去街上买了堕胎的药。那丫头是她从年府带来的,年纪不大,没读过书,对爱莲有一点愚忠,并不知自己的买的是什么药,反正爱莲吩咐,她就照做。她自己给自己堕了胎,几日下不了床,偏陈二少爷不知所谓,硬要她出门私会。
爱莲这才恍然觉悟,该是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
夜里她写了封信告诉年羹尧,说自己以前在玉泉镇的陈家药馆当过丫头,前头被陈家的二少爷认出来了,求他帮忙。因给雍王府送信的是朝廷的官差,故而信件很快就到了年羹尧手里。年羹尧不能让人拆穿爱莲身份,否则功亏一篑。他其实不信爱莲,但山高路远的,他没得选择,立刻遣了身边得力的奴才回京帮着办事。
那奴才叫季子然,是年羹尧的贴身侍卫。
季子然对爱莲之事一知半解,只道年府二爷爱上了侍奉的医女,年羹尧一气之下命医女假冒年府小姐嫁给了雍亲王。他身携年羹尧的书信,很快就在后院见到了爱莲。爱莲的身子还未养好,气息奄奄,蹙眉病弱,连呼吸里亦带着淡淡的药箱。
她的语气却绝然狠烈,支开下人,道:“我自会想法子把陈二少爷送入牢房,而你,只要买通衙门的人,后头的事你该知道怎么做。”
季子然觉得眼前的女子深不可测,寒冽的气息,连他都觉畏惧,他道:“爷既要我来帮你,你要怎样便只管吩咐。衙门的事尽可放心,我定会让陈二少爷有去无回。”爱莲唇边抿出若有若无的笑意,苍白虚弱,在季子然眼里,却有着摄人心魂的美。
我调查珍珠之事,十四很快就知道了。
他坐在炕桌那边看文书,道:“怎么不跟我说?”我在炕桌这边绣弘明穿的小袜子,随口道:“不想让小事扰你心烦,往后府上的事,我都会好好顾着,定不让你操心。”十四挑眉道:“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知道要管事了。”我在灯下穿针线,道:“我是贝勒的主母,当然要管事。你可别小瞧我了,侧福晋能干的事,我发点狠,一样能做好。”
十四呆了片刻,忽的一笑,道:“侧福晋能干,就让侧福晋干好了,爷没让你干侧福晋的事。”我停下手中动作,道:“但我不管事,底下发生了什么,若没人告诉我,真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就像珍珠这事,若不是王桃心无意向我诉苦,我还被蒙在鼓里呢。”事情查清了,果然是门房上的一个小管事私自拿了,被十四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了。
十四沉吟片刻,道:“府上几百的人口,你要想事事理顺,难得很。你是福晋,是十四贝勒府的女主人,不必什么事都亲自过问。像今儿的事,你直接喊侧福晋过来问话就是,侧福晋自会去查个明明白白,犯不着你动手。”又苦口婆心的给我上“如何做一个好领导”的免费教程,道:“后院的事你就问侧福晋,前院的事你就问秦管事,他们管着底下人,而你管着他们便可。再说,对底下的奴婢奴才你要多多施舍好处,对侧福晋、秦管事他们则可严厉些...”我不以为意,道:“我平时对底下人很好啊,反正比你好。”
玟秋听得噗嗤一笑,十四眼神略略一斜,吓得她扑通跪下,叩首道:“奴婢失仪,请爷恕罪。”我朝十四昂了昂下巴,道:“你看,他们都怕死你了。”十四阴了脸,道:“他们当然要怕爷,不然还有没有规矩了?”又道:“但你不一样,你是福晋,温婉贤惠些才好。”
我道:“玟秋,你起来吧,去煮两碗奶茶来,我突然想喝,不要放糖,少冰。”玟秋谢了恩,却身而退。十四继续刚才“如何做一个好领导”的话题,道:“爷对玟秋凶,是要让她们知道什么是主仆有别,知道敬畏。而你对她们好,她们则会感激你,对你忠心耿耿,没有二心。”说得还挺有道理,我笑道:“知道了。”
十四很有当老夫子的成就感,道:“孺子可教也。”又道:“至于查账,府上已有几年没仔细清点过库房,趁此机会清理一番也好。你也不必事事逼着玟秋去做,直接让侧福晋查便是,再让侧福晋将缺的漏的少的不见的告诉你。若侧福晋查得不叫你满意,你再寻别人查。总而言之,你是主子,不必追究过程如何,只看结果便可。”
我忸怩道:“其实除了侧福晋,我也不知道能找谁做事。”
十四道:“你放心,底下奴才们都争着抢着在你面前露脸呢,到时自有伶俐的丫头奴才朝你献媚。”见我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便道:“以后爷会慢慢教你管事,你只管大胆放手去做,即便做错了也没什么,有爷给你撑着呢。做第一回没做好,第二回就好了。”
我失了兴致,懒洋洋道:“好咧。”
到了夜里,门房有人递帖子进西小院,先我以为是给十四的,问也没问,直接让玟秋送到书房。过了会子,十四拿着帖子从里头出来,道:“是光禄司卿严鲁明的福晋递的帖子,说明儿要进府拜见你呢。”我哪知道什么严鲁明啊,本想说“不见”,蓦地想起王桃心来,接过帖子一看,嗨,还真是王桃心。我忙提笔写了回帖,命玟秋亲自送给传话的婆子,婆子感恩戴德,欢欢喜喜回去复命了。
翌日,我特地起了大早,伺候阿醒吃穿了,送她去偏院上学,又喂弘明吃了奶,哄他玩了会子,才听门房上的人进院传话:“主子,王福晋到了。”我正蹲在地上逗弄弘明,听完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发髻,莞尔道:“快领她进来。”
☆、第一五三章 :王桃心一探贝勒府(1)
严鲁明幼时在权臣纳兰明珠府长大,他的祖父祖母是纳兰府的家生奴才,到了严鲁明这一代,因主子宽厚,供他习字读书,继又考取了功名,便自立门户,成了朝廷要员。王桃心嫁给严鲁明时,是纳兰明珠做的证婚人。纳兰明珠口齿铮铮的承诺定会调遣严鲁明回京城为官,不想没得两年,他自个撒手人寰,严鲁明失了靠山,从此一蹶不振。
王桃心的婆婆六十好几,一辈子为奴为婢,直到晚年靠着儿子,才算扬眉吐气。她自己是奴婢出身,却嫌弃王桃心不是嫡女,总教唆儿子休了王桃心,娶满人格格做媳妇,总觉自个儿子高人一等,不该被户部一侍郎的庶女给拉低了身份。
严鲁明年轻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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