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天空已泛有星光数点,月亮白白的挂在云朵之后,微风扑面,甚觉凉爽通透。崔氏得意,道:“刚才额娘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王氏假装不懂,道:“什么?”
崔氏也不恼怒,嫣然笑道:“刚才额娘说爷待后院之人需一视同仁,爷在你屋里宿了好几晚了,今儿你可得劝着些,不然明日叫额娘知道了,惹她老人家生气”
王氏不似崔氏将厉害都写在脸上,她含笑道:“我劝着归劝着,但爷若不肯走,我难道还赶人不成?另外,爷早上就跟我说好了,晚上要到我屋里吃烤鸭,我都让厨房做好了,爷来了,总该吃了饭再走。吃完饭,我会让爷往你屋里去,姐姐你就好生候着罢!”
崔氏听她语气不善,话里有话,好似爷的恩宠全凭她掌控,不由怒道:“以往是我看错你了,还傻到事事替你周旋。”王氏道:“姐姐此话差一,我何时让姐姐帮我周旋过?无非是姐姐心地善良,看我胆子小,愿意帮我罢了。”
两人刚进府时,弘春有段时间很喜欢崔氏,那时崔氏嫁人不久,心性单纯,便帮着王氏说话,以为两人身份一样,将来等福晋入了府,也可相依为命,有所照应,却不想福晋还未入府,王氏就露了本性,夺了她所有的恩宠就算了,还日日在婆婆和爷跟前装无辜,实在叫人作呕。崔氏表面看着耀武扬威,实际不敌王氏心思深重,此时她被王氏气得面颊发红,恨不得撕烂她的嘴,而王氏却只言笑晏晏的望着她,仿佛就等着她犯错呢。
崔氏袖子一甩,道:“咱们等着瞧!”说罢,转身往右边屋子去了。王氏住在左边,她勾唇一笑,得意洋洋拾阶而上。早上王氏盯着厨房烤了几只鸭子,方法是从福晋院子里的小厨房学来的,肉嫩鲜美,又不似外头市肆里的味道,爷喜欢得紧。
没得多久,果然有小厮一灰溜来传,道:“爷已经入花园了,格格赶紧预备着,爷晚膳没吃饱,此时饿得慌了,只怕一进屋就要叫膳点。”王氏极聪明,待下人甚是亲善,虽然只是个传话的小厮,平素在弘春跟前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但王氏竟还记得打点,随手从柜子里抓了一把铜板,丢给小厮道:“去吧。”钱虽不多,但也是个好彩头,小厮欢喜,打了个千秋,堆笑道:“谢王格格赏赐!”说完,又飞快的跑出去了。
王氏不敢怠慢,连忙预备诸事,令丫头们备好了热水、毛巾,又亲自摆了膳食、点心、碗筷,竟还能挤出一会功夫掐了朵新鲜牡丹别在鬓角,整个人看上去润泽有光,极为清新妥帖。待弘春进屋,递茶的递茶,宽衣的宽衣,取帽的取帽...而王氏则羞涩立于一侧,小心替弘春拧了帕子,伺候他洗脸,又柔声道:“爷辛苦了。”
弘春确实饿极了,望见满桌膳食,不由笑道:“属你最懂爷的心...”他挥手让众人退下,往桌上一坐,夹了鸭肉尝了尝,道:“不错。”王氏见弘春满意,笑道:“还是依着福晋小厨房的做法弄的,比外头可要好吃多了。”弘春笑了笑,道:“你也坐下来吃吧。”王氏却不肯,立在一侧道:“奴婢先伺候爷吃。”
弘春见她闷闷不乐,放下筷子,笑道:“今儿怎么了?”
王氏双手慢慢绞着帕子,低头不语,弘春一把攒住她的掌心,牵着她往跟前靠了靠,笑道:“有什么事尽管和爷说,爷替你做主好不好?”王氏两眼发红,道:“奴婢没事,只是今儿在额娘屋里,额娘说奴婢霸着爷,让奴婢劝着爷往崔格格屋里去...”说话间,她已是泪眼婆娑,道:“奴婢知道额娘说得没错,但是...但是奴婢心里就是...”
说着,又转过脸去,不让弘春看见自己掉泪,低声饮泣。
弘春越发觉得她可怜,把她拉入怀里,道:“额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爷爱往哪儿呆就往哪儿呆,你且再忍几日,等咱们分了家,搬到了新府邸,爷给你单独安排一座院子,也不用给额娘请安,也不用听闲话了...你不要哭了,爷饿了,你得陪爷吃饭,你忍心看着爷受饿吗...”少年夫妻,初生情愫,相互之间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王氏渐渐止了哭,用帕子压了压眼角,道:“您今晚上还是去崔格格屋里罢,奴婢伤心难过不紧要,若是惹了额娘生气,奴婢可就犯了大错了。”弘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擦去她的泪痕,道:“你放心,爷今儿正好有几道算术题没写完,呆会就回书房,明儿额娘若是问起你,你说实话就是。”王氏顿时破涕而笑,道:“爷待奴婢真好。”
弘春心里有她,便觉她无论是哭,还是笑,仰或是战战兢兢的模样都觉美丽,便捏了捏她的鼻尖,道:“你是爷的女人,爷当然要待你好。”又笑:“好了,往后不许动不动就哭鼻子,跟小女孩儿似的。”
王氏甜甜一笑,道:“嗯!”
崔氏以为有舒侧福晋的话在前,王氏不敢不从,便满心欢喜的梳洗打扮了,一面等着弘春吃完烤鸭过来,一面坐在灯下为弘春绣大婚用的枕巾,直到夜半更深时,恍然回神往外一探,才知王格格那头已然熄灯就寝,整个院子漆黑一片,已没有一丝光亮。
☆、第二二五章 :弘春的婚事(2)
十四来了信,照例是由宫中传递,我将昨儿写好的回信交予传旨太监,托他夹在十四与康熙的折子里一并传去青海。阿醒怕我孤寂,特地搬入我房中,日夜作伴。她年幼贪玩,我怕拘束了她,便总叮嘱她去各王府处寻格格郡主们玩,她有时会去,有时也会领着四爷府、七爷府、八爷府、九爷府、十爷府几个未出嫁的格格们回家里玩,她们小姐妹唧唧喳喳,跟春天的机灵翠鸟似的,看着都叫人赏心悦目。
我在蔷薇花的架子底下置了两张茶桌,又摆开数十盘的精致点心,她们围席而坐,谈论衣服首饰,妆扮容颜,亦会说起宫里头面容英俊的侍卫,时而扬声大笑,时而低声喃语,我在旁侧瞧着,都禁不住一声叹——哎,年轻真好。
九爷府的二格格穿着鹅黄纱裙,梳着双髻,压着浅黄宫绢堆纱花,面额圆润,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可爱娇嫩。她叮铃一笑,道:“你们可识得张若谷?”七爷府上的六格格笑道:“前头额娘领我进宫请安,偶尔听得宫人议论,说皇爷爷前头召集众大臣们的儿子、孙子在乾清宫大殿举办了一场对诗比赛,得头筹者正是张若谷,只是不知与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人。”十爷府的三格格戏谑笑道:“二格格,你怎么突然提及张若谷?话说起来,我还曾在宴席上见过他几面,他父亲乃刑部左侍郎张廷玉大人,正得圣宠呢!”
二格格俏皮“呸”了一声,笑眼瞪着三格格道:“我真想拧你的嘴皮子...”
四爷府的大格格痴痴笑道:“我也见过张若谷,高大清秀,听说文采是极好的,今儿有了皇爷爷的赏识,等年纪大些得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二格格眼光倒是不错呢...”二格格又羞又急,满脸红霞,跺脚道:“馨柔姐姐,连你也戏弄我...我不过随口提一句罢了,谁说看上他了,一身的书呆子气,有什么好的?”阿醒也识得张若谷,当年我兴致勃勃的给阿醒挑女婿,还请张若谷往家里来玩过,可惜阿醒压根没多看他一眼。她笑道:“二格格要是真觉着张若谷不错,可得赶紧跟你阿玛说说,不然,皇爷爷可要指婚的。”
二格格脸上蓦然一沉,她是庶出的女儿,虽说吃穿用度身份地位与嫡女一模一样,但毕竟母家没得地位,她自己又没得兄弟帮衬,渐渐落了九爷的宠,一年里头连自己的阿玛也见不着几回,更别说求他帮着说婚事。另一面,她一个女儿家家,怎好去说婚姻大事?
小孩子们说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在说张若谷,不知谁又提起了康熙身边清俊的二等虾兵,又重新论回金银首饰上,很快就忘了忧愁烦恼,欣然享受这花架下的阴凉惬意。
傍晚时候送走格格们,阿醒便沐浴更衣,卸下妆容,与我立在廊檐底盯着奴才们采摘葡萄。我知道十四爱吃我酿的葡萄酒,便琢磨着给他预备两缸子,再命人送到青海去。阿醒的眼光越过屋檐朝天际望去,抚柱发呆,想事情想得入了神。
我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想什么呢?”
阿醒没由头的怅然道:“二格格她们都说我是郡主,最入皇爷爷的眼。”我见她好似不高兴,问道:“你觉得不好?”阿醒垂脸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是不好,而是...不管我身份如何尊贵,凡事也都不能自己做主,当不当郡主,入不入皇爷爷的眼,又有何区别?”又抬起脸问:“你和阿玛亦是皇爷爷赐的婚,未过门前,额娘心里可有喜欢的人?”
我怔了怔,这样深沉有内涵的问题,自我穿越到大清后,竟然一次都没有思考过。我笑道:“额娘可没你幸福,你外公虽宠爱我,却不大肯让我在外头玩。我每回出门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让你外头外婆点头答应。所以啊,别说心上人,额娘未出嫁前,连认识的外人都没有几个。”稍顿又小心翼翼道:“你...有了心上人?”
她喜欢的人必然是吉兰泰无疑,可我还是要问一问。
阿醒似乎想起什么,嘴角掬起淡淡的笑意,又道:“没有,我谁都不喜欢。”阳光一寸寸的落下,夕阳照在玻璃窗上,折出一道五光十色的流彩。她道:“等弘春成了亲,开了府,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的手抚在她肩膀,柔声道:“你可有想嫁的人?”阿醒盯着自己的脚尖,静了半响,才道:“全听额娘阿玛安排就是,我...我嫁给谁都一样的...”
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心里还惦记着吉兰泰,只是不肯当着我说。我亦按下不提,实在是不忍心,把她嫁到蒙古去。
眼下是西藏动乱,谁知道今后会不会轮到蒙古呢?
我们娘俩站在台阶上说话,忽的听见有一阵喧哗之声传来,廊房的小厮火急火燎的跑上前,福了福身,道:“福晋,您快去花园里瞧瞧,王格格和崔格格不知怎地打起来了!”我一面顺着阶梯往庭中走,一面道:“快快叫人去拉开...”丫头道:“几个嬷嬷在旁边劝着,可都拗不过两个格格,小厮太监们又不敢上前动手...”阿醒也随在我身后,道:“可告诉侧福晋了?”丫头气喘吁吁道:“侧福晋在库房里清点物品,正是忙碌时候,奴婢便先来禀告了福晋...”我阴着脸,这十四才出去没得几月,府上就打起架来,这还了得?
待我急急忙忙赶到花园,只见王氏被两个嬷嬷死命儿拖着,袍子上的扣子也掉了,头上的朱钗也掉了,还一手捧着右脸,嘴里不停的辱骂。崔氏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比王氏更难看,她腋下的锦扣开了,露出月白色的中衣,脖子上几条长长的指甲痕红艳艳的,溢出了血珠子。她的旗头发髻松了,正是披头散发,连耳环都掉了一只...
听得崔氏骂道:“你使得下作手段别以为我不知道,见了爷就缠着不放,还从外头买了许多药材胭脂回来是不是?府上每月都有新胭脂供领,药房也可取药,你偏要托你家里兄弟从外头买卖,安的是什么心你以为我不知道?”王氏嚷道:“你知道爷暗地里说你什么吗?说你擦了白粉还不错,只一卸了妆,脸上就坑坑洼洼的,他根本不想瞧第二眼...”
闺阁密语,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实在有失风化,我喝道:“放肆!”
王氏张口就想反驳,一见是我,唬得双膝一软,便往地上瘫去...崔氏噗通跪走到我跟前,哭诉道:“福晋可要为奴婢做主,王格格实在欺人太甚了...”眼瞧着弘春要大婚,若后院里两个格格打架之事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死?王氏回过神,松开右边的手哭道:“福晋,您看,崔格格心肠真狠毒,奴婢的脸都被她刮伤了,要是留下疤痕,奴婢就不活了!”
十四在家时,两人相安无事,要多和谐有多和谐,敢情都是装的?
崔氏亦不相让,梗着脖子的血痕道:“是你先刮伤我的...”
我厉声训斥道:“够了...都给我住嘴!”她俩畏惧我的主母威严,狠狠怒视着对方,却不敢在对骂。我环视一圈,见有个廊房上的小太监在,指着他道:“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太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叩头道:“花园里新摆了几株内务府培的绿菊花,王格格说要搬一盆回屋,崔格格说她也喜欢,也要搬...然后...然后奴才也不知怎么的,就吵起来了,奴才本想叫嬷嬷们来劝一劝,一回身,她们就打...打起来了...”正说着,身后有人怒道:“为了两盆子菊花失了和气,亏你们是大家闺秀,王府格格!”
有人福身道:“给侧福晋请安。”
侧福晋敛色行至我面前,道:“给福晋请安,是奴婢没管教好,让福晋费心了。”停了停又道:“奴婢定会好好教训她们,天色已晚,福晋只管回屋歇着罢,一切有奴婢处置,请福晋放心。”她语气强硬,并不似以往恭顺柔和,我心有不悦,道:“我要不要回屋歇着,我自有主张,犯不着你提点。”又问:“弘春呢?什么时候回府?”侧福晋听出我话里的愠怒,知道我要管,心里甚不乐意,冷声道:“弘春往宫里读书,夜幕时候方回府。”
我点了点头,道:“去请白大夫给她们瞧瞧伤痕,别真留下什么疤。再有...”我反脑看了看王氏、崔氏,重重道:“你们去佛堂里跪着,等弘春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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