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浑身一下子失了力气，跌倒在地，翻了个身闭眼皱着眉头忍耐肋骨处的剧痛。
  空中仅存的唯一一名法则拥有者似乎是这才发现有人在下面，轻咦了一声，降落在地。
  感到身边的土地一阵震动，男人努力睁开双眼。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名女性，用人类的眼光来看大约二十岁前后，身着皮甲，短短的裙子只到大腿根部，露出一双极为修长的美腿。这名女性拥有栗色卷曲的长发和棕色的、温暖的眸子，五官精巧皮肤光洁，分明是柔和的长相，却让人觉得她异常危险。
  男人微微撑起上半身，瞪大了眼睛，动了动双唇，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罗伊尔……
  掌握了“胜利”这一法则的战斗女神，拥有甜美的相貌与不亚于力量法则的战斗力，传说中，她是创`世神最宠爱的法则强者，似乎也是少见的、对于别人的法则毫无兴趣的强者之一。
  她是真正的女神。
  男人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不再看她，然后因为剧痛蜷缩起来。
  女人突然眯起了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你认得我？”她顿了顿：“不过我从没见过你，我们自然也不可能互通过名字。”沉吟一下，她似乎有了一个猜测：“你……是智慧？”
  法则的掌控者们陆续诞生于世界之树，除了同时出生或是出生后结交关系不错的人外，相互间并不相识，即使见面，关系并不亲密的话也只会以对方所掌握的法则来互相称呼。
  ——也许荒芜之地在和平了几千几万年，终于成为了花园一般的神境之后，法则强者们之间才会相识，每个人见面都能友好地交谈吧。
  但是有一个人是例外的。
  那是最初一批从世界之树诞生的法则强者之一，掌握了名为“智慧”的法则的人。他的大脑中记录着世界之初至今的所有历史，他拥有在这个位面的体系下所有的知识，他并不是创`世神的宠儿，但却是唯一一个能与创`世神直接对话的法则强者。
  也只有他才能够第一次见面就认出每一位法则强者，甚至知晓他们的姓名。
  “你的名字是？”罗伊尔问。
  男人过了许久才沙哑地回答：“伊利斯。”
  这是两个人最初的相遇，狼狈的男人与高傲的女人。
  “事情就是这样。”坎奇两手一摊，毫无说故事哄侄子睡觉的长辈自觉：“好了小伙子们，你们该滚回床上去了。”
  这是在前往卡米拉商会的路上，商队和佣兵们停留在了一个并不发达的小镇里。虽然再两天的路程就能够踏入卡米拉商会的势力范围，但是大小姐还是决定全队停下休整，而不是一鼓作气早日抵达目的地。
  对于卡米拉商会的人而言，大小姐是领导，对于佣兵们而言，大小姐是雇主，所以倒是没有人对此有什么异议，任由她租了一整栋旅馆，准备停留两到三天。
  反正大小姐有钱，再任性也没关系。
  加利和弗朗哥以最快速度打理完佣兵团里的一切，一齐钻进了坎奇的房间，求听混沌年代的故事，其热情绝对会让埃尔维学院的神史老师大为嫉妒。这些天他们都在这么干，毕竟从坎奇嘴里讲出来的故事绝对不是什么后人润色过的伟大史诗，而是最真实的历史——而且还会夹杂各种谁谁谁暗恋谁谁谁多年，这个谁谁谁竟然有什么样的怪癖，还有那个谁啊，竟然是这样的人这种毁人三观的八卦。
  八卦神明的机会可不多，特别是在知道八卦除了创`世神之外的所有神明都不会遭天谴之后，加利就更加对这种餐前饭后的娱乐活动投入了大量精力，乐此不疲。
  顺带一提，其实从创`世之初到现在唯一被天谴过的其实就只有坎奇和大小姐这对苦逼的异性恋而已。
  而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的小白脸弗朗哥虽然嘴上不说，但是那闪闪发光左边写着八右边写着卦的双眼是绝对是不容人忽略的。
  至于坎奇，也大多是有应必求，反正说故事是他的强项——他在偷溜到大路上到处鬼混的日子里基本上都是以吟游诗人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来标榜自己的。当然也只有这个职业是专业对口便于把妹，还能游历整个大陆的了。
  终于，在这一天加利等来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刻：那传闻中真·弱鸡·怎么看都不像法则强者的·佣兵副团长坎奇和命运中唯一的女神相遇的瞬间。
  “这样就结束了！？”加利哀嚎。
  坎奇不负责任的耸了耸肩：“不然呢？”
  “起码也要有些心理活动一二三四五吧？”弗朗哥也追问。
  “不是有吗。”坎奇摆了摆手，“赶紧去睡觉吧孩子们，我们明天继续说完结混沌年代的那场混战。这也是唯一一次创`世神以真面目出现在众神花园，当然那个时候众神花园还被叫荒芜之地。”
  和这小子相处了这么多年，加利和弗朗哥是清楚没法再从这小子嘴里挖出点什么来了，只好带着遗憾悻悻起身，出门左转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出门右转的话是大小姐的房间，不能随便过去。
  坎奇原本是盘腿坐在床上的，见两人离开，立刻跳下床，利落锁门。
  做完这些动作，他才叹了口气，重新趴回床上去。
  混沌年代对于人类而言真的是非常非常久远的过去了，但是对于与天地同寿的法则强者而言并不是什么已经记不起来的曾经。更何况身为“智慧”法则的拥有者，脑海里储存了整个大陆的历史和规则，坎奇甚至还能够回忆起当时战争女神望向他的时候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美丽的、高傲的、无情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回想起这个表情就会觉得浑身冰冷，他害怕那个战争女神，非常害怕。
  当然也没有人晓得智慧之神是个胆小鬼，虽然看到其他法则强者会大笑着拍着他们的肩膀，但是他其实就连灵魂都在发抖。他害怕其他法则强者，害怕整个荒芜之地，所以在荒芜之地和众神大陆的通道打开之后第一个从里面冲了出来，降落在人间。
  他没有力量，只好将脑海里所有的东西教授给还没有开化的人类，教会他们语言、文字、种植、畜牧、织布、匠造、甚至是魔法和武技。只要是他所拥有的，他都愿意给那些在他眼里永远是嗷嗷待哺的小家伙，只希望能够从他们和善的眼神里汲取那么一点点温暖。
  人类看向你的时候会看你的外貌、脾性、能力、以及和自己是否合拍，如果对上眼了，你可能就是他一生最好的朋友，他会为你付出很多你都想象不到的东西甚至是生命。因为充满感情，人类的眼神里充斥着各种东西，狂热、羞涩、怀疑……希望。而法则强者看向你的时候只在乎你掌握的是智慧法则，一种在荒芜之地无用的、毫无力量的法则。
  人类的眼神是活的，法则强者的眼神是死的。
  那个战争女神的眼神也是死的。
  门突然被敲响，坎奇已经有些迷迷糊糊快睡过去，挣扎了一会儿才起来把门打开。
  外面站着的是爱维丝，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弯弯的似乎很愉悦。坎奇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发现她怀里抱着一只枕头：“亲爱的？”
  “不欢迎我吗？”大小姐笑着说，“赛琳娜那个小丫头大概是快到家了，兴奋得完全睡不着，烦得我只好睡到你这儿来了。”
  坎奇也笑了起来，执起爱维丝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亲吻了一下：“当然，荣幸之至。”说着侧身让开道，还等爱维丝走进去后关上了门。
  即使掌握了战争与胜利法则的女人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是坎奇很清楚，她的眼神和当年初见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虽然对于“弱小”的人类依旧带着淡淡的不屑和冷漠，但是她会为了他妥协，费了心神安排一切，指点他的朋友们武技。她看人类的时候不再一味得觉得那只是一只会咬人的动物，而是开始评判他们是不是友好，是不是有趣，值不值得结交。
  她开始使用一种更加贴近人类的方法来观察人类，这种方法是危险的、容易被欺骗的、但是却令人充满愉悦，就好像幼儿用他们什么都不懂的视线来观察这个世界：明明无法辨别黑白善恶，却看到什么都会笑。
  而众神，其实和幼儿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诞生于世界之树，从出生伊始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从来没有学习过什么是礼貌、什么是交流、什么是朋友、什么是感情。他们的寿命实在是太长了，所以成长期也显得特别漫长。
  晨曦年代众神诞生，其乐融融，只不过是刚出生的婴孩还没有学会行走，只对自己眼前移动着的，模糊的色彩感兴趣。
  混沌年代众神相争，一个杀死另一个，夺取他们的法则，简直就像是还在牙牙学语的小鬼，每天都要争抢更小的孩子的玩具。
  现在踏入了神历年代，众神则成为了刚刚进入初等学堂的小学徒，终于接触到了除了“自我”以外的东西。
  而智慧和战争，只是那其中的两人，只不过正在因为早恋而被老师罚站而已。
  坎奇看着爱维斯摆好枕头，率先钻进了被子，背对着他侧躺在那里，没有多想就也躺了过去，搂住她的腰将不比他矮上多少的女人搂进怀里。
  最开始也许只是对自己感到好奇，后来也许只是对弱者的同情和保护，他和她的爱情从来都是不对等的，因为她是强者，她可以不顾他的意志为所欲为。但是她终究还是平等得爱上了他，被罚十世轮回，每一次都是她先找到他，每一次都是他因为各种理由亲手或是间接杀死她。
  每一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都害怕会看到她终于冷了心情——只要杀死他，只要一次，他们就可以立刻脱离这十生十世的惩罚，回到能让她如鱼得水的众神花园去。
  但是回馈给他的，只有越来越温柔的笑容。
  他甚至感觉没有那么胆怯了，无所畏惧的战争女神将她所有的勇气都分享给他，一如当年他将他的知识分享给人类。
  坎奇将脑袋埋进爱维丝的颈间，呼吸间引起对方一阵笑声。
  他希望从人类那里获得温暖，那她希望从他这里获得什么呢？
  不管是什么都好。
  什么他都肯给。

  ☆、第四十一章  谣言四起

  据说，在婚礼前一个月，加特伊的玫瑰，卡米拉商会的大小姐，联合王国美丽而睿智的公主，爱维斯·卡米拉竟然与皇家禁卫军荣誉团长，阿道夫·加德林私、奔、了。
  现在整个加特伊都在流传着这样的故事：远离家乡小半年的玫瑰回到从小长大的这块土地，听说了自己与远在凯撒的贵族子弟订了婚，当时便悲痛欲绝，流泪不止。原来她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竟然早已爱上了从小追逐自己背影的骑士阿道夫，可是现在她已经订了婚，眼见两人就要失之交臂，从小勇敢并且热爱自由的爱维斯小姐在一晚与阿道夫互诉衷肠之后，两人相携逃离了加特伊。
  这是多美唯美的爱情故事啊，几乎每一个听到吟游诗人用那种哀伤的语调诉说的人们都忍不住为这一对苦命的恋人而揪心，善良的他们甚至对天祈祷，希望爱与美之神能够维护他们美丽的爱情，保佑他们不要被凯撒的军队找到。
  当然也有人并不是那么想的，比如加利和弗朗哥。
  特别是加利，他现在已经笑倒在了包间的沙发边上，扒拉着沙发扶手爬都爬不起来。弗朗哥虽然显得矜持一点，但是平时一直毫无表情的脸明显有些抽搐。
  卡西亚猛地站起身就准备往门外走去，却被站在门口的帕蒂尼无声地用剑给挡了回来。
  从吟游诗人开口就一直哆哆嗦嗦坐在角落企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路德终于有了出场机会：“卡、卡西亚少爷，您千万冷静！”
  “我怎么冷静！”卡西亚很清楚自己的武力值绝对无法和帕蒂尼这个战士媲美，只好转过身狠狠瞪着看起来超好拿捏的小家伙，“婚前私会不说，竟然还私奔！？”
  加利的笑声小了下来，弗朗哥则皱了皱眉头。
  卡西亚大吼道：“我倒要下去看看，究竟是哪个白痴编出这样的故事。他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傻吗？会觉得我的妹妹会为了那样一个人渣私奔！？”
  弗朗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依旧冷冷开口：“你怎么知道不会。”
  “废话！”卡西亚显然是气得狠了，这次竟然都敢对着弗朗哥咆哮了，声音也因为骤然抬高的音量变得有些尖锐：“那是我妹妹！我当然知道她不可能会干这种事情！不，不对，她当然有可能会干这种事情，但绝不会是和那个废物。”
  有些意外卡西亚对于爱维斯的维护，加利和弗朗哥虽然对这个骚包的贵族有了些改观，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刚才那句话里最后用的废物一词听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总觉得最终拐走爱维斯小姐的，好像还是个废物啊……
  加利又狂笑了起来，弗朗哥则默默在心里给大少爷点了根蜡。
  卡西亚对加利这个贵族中的贵族那毫不贵族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坐回沙发上去了。
  加利大概知道自己的行为太影响自己的形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刚喘了口气准备说些什么，就听隔壁的贵族包房里一阵巨响。站在门口的帕蒂尼立刻开门执着剑冲了出去，不过他刚刚才跨出一步，就又默默将腿收了回来，还低头把门关关好。
  加利当时就震惊了：“外面到底何方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