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喊的这些女人,大多都是低品级的官宦小姐,或是商贾女。京城第一才子江临川对于她们来说,犹如挂上天上的月亮,看得到,却摘不到。
但是,她们又不甘心。
她们当中,或是自负美貌,或是自恃才华,或是有万贯家财,或仅仅是自我感觉非常不错……不管什么原因,都幻想着江临川多看她一眼,兴许就动心了呢?
人潮终于渐渐退去。
眉心望着眼前的一切,简直像在做梦。不远处那个白衣飘飘弄得跟神仙下凡似的家伙,真的是江临川吗?那个记忆中她看他一眼,就会脸红不安的腼腆少年?
喜鹊见自家小姐没事,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却被鲁氏给拽住了。
江临川从案几上轻盈落地,缓缓走到眉心跟前,笑如清风拂面:“小眉毛,好久不见啊?”
☆、第17章 执子手
“小眉毛”是眉心的乳名,但只她爹爹一人这般唤她。此刻,被一个“似曾相识”的故人用软软的乡音喊出来,令眉心觉得亲切,又有一种莫名的别扭感。
貌似,她跟江临川不算很熟吧?
可她若是不搭理,又显得自己心里好像有鬼似的。
眉心有点恼了,这家伙众目睽睽之下置她难堪,莫不是报复她小时候总欺负他?都陈芝麻烂谷子多久以前的事了,有必要吗?不觉得无聊吗?
“嗯。”眉心哼一声,敷衍了事。
江临川深深看一眼眉心,轻笑出声,转向尚玉衡,拱手道:“尚兄昨日大喜,涤尘未能登门道贺,实在遗憾。不如改日有空涤尘设宴,请尚兄喝两杯如何?”
眉心暗暗吃惊,他们两个很熟吗?她怎么不记得了?
还有,貌似江临川比尚玉衡大吧?眉心掰指头,江临川比她大五岁,今年弱冠,涤尘应当是他的字。尚玉衡……咦,他多大?
尚玉衡淡道:“可以。”
“那就一言为定。”江临川似乎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南焰兄托我问你,十天后的凤翎卫与虎贲军的大比武,你们考虑得如何了?”
他口中的南焰兄是京都御林军四卫之西卫虎贲军大统领魏烈,字南焰。
如果说凤翎卫是京都世家精英子北云集之地,那虎贲军则个个是从最底层拼杀上来的寒门武士。一个自矜天生贵胄,谁都不放在眼里;一个靠得是血与汗一步步爬上来,睥睨众生。在这里铁血汉子眼中,凤翎卫不过是一帮衣着光鲜却徒有其表的漂亮公子哥,皇帝装点门面的摆设罢了!
这话听起来大不敬,却也一语戳中凤翎卫的痛处。说是经层层考核遴选出来的,事实上连顾云庭这种连二十斤入门级重弓都拉不动的废物不照样进来了吗?
如今庆隆帝不拘一格,唯才德是用。虎贲军众将士早就看不惯凤翎那帮酒囊饭袋整日游手好闲,却占着御林第一卫的头衔,拿着比他们高的爵位俸禄,还处处瞧不起他们出身低微!
两天前,虎贲军大统领魏焰向凤翎卫下战书,来一场军中大比武。到时候,是骡子谁是马,出来溜一溜便知道了。
当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还用比?不过是虎贲军寻个借口找凤翎卫难堪罢了。
军中大比武是常事,凤翎卫可以拒绝,那就相当于直接认怂!
凤翎卫的大统领是陆放舟不错,可这位爷平日里除了喝酒骂人,啥正事不管,日常训练管理具体事宜都是尚玉衡一手操办。但江临川当陆放舟的面,直接询问尚玉衡,这居心就有点险恶了。
尚玉衡只要开口,那就是僭越,就是不把陆放舟这个大统领放在眼里。即使陆放舟不介意,但人家太尉老爷子怎么看?凤翎卫的兄弟们怎么看?围观的人民群众怎么看?
不开口嘛,呵呵,难道真打算认怂了?
“喂,江贱……那个谁!”顾云庭鼻涕眼泪不及擦干净,跳出来,愤怒道,“这是我们凤翎卫与虎贲军之间的事,关你个狗屁的祭酒什么事?滚回家喝你的酒去!”
虽然以他那点脑容量根本参透不了江临川的曲折用心,但见那小子笑得那么贱,就一定没好事!
“噗……”眉心一个没忍住,喷了。
祭酒,也就是国子监祭酒。国子监是大楚朝最高学府,下设国子、太学、四门、律算、书等六学,各学皆立博士,设祭酒一员,掌监学之政,并为皇太子讲经。
三年前,江临川与其父江清源同列殿试鼎甲,父状元,子探花郎,举国上下一时传为美谈。江清源蒙帝恩,擢为太子太傅,为太子启蒙鸿师。江临川入太学,次年升国子监祭酒,掌太学。此等奇事千载未闻,令天下寒门子弟无不磨拳檫掌,待来年一跃龙门。
简单的说,就是当今的庆隆帝试图以“科举”来打破沿袭千里的世族门阀禁锢,大敢破格重用提拔寒门子弟,以抗衡朝中盘亘深远的勋贵势力。
江临川父子,恰逢其时。
“酒,哪有酒?”陆放舟摇摇晃晃走过来,一看见江临川,顿时怒火冲天,“好你个……你个……”他一拍脑袋,“咦?我之前想说什么来着?”
顾云庭: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是谁?麻烦赶紧拖走好吗!
“哦,对了,酒!”陆放舟涎皮赖脸凑到江临川面前,“醉清风,你喝过没?”
江临川不动声色躲开陆放舟的熊掌,淡笑道:“澹远兄说笑了,醉清风乃百年前一代奇人虚空大师所酿制,除皇宫御膳房尚有几坛,世间早已绝迹……”
“放屁!”陆放舟怒了,“我刚刚还喝了大半坛呢!那可是三十的陈酿的!”
“三十年……陈酿?”
“嗯呐。”陆放舟一脸骄傲,“我兄弟,尚玉衡家里藏了好多坛呢!”
江临川神情古怪地瞥了尚玉衡一眼,轻笑:“是吗?”
“江家大舅子,吓傻了吧?”陆放舟一脸鄙夷。他跟江临川只寥寥见过几次面,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可每每看到这张与家中母夜叉极其神似的脸,他就气不打不处来啊!要不是他老爹再三训斥他不许得罪江家人,说什么是崛起的新贵,他早一拳头砸过去了!
不,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把那个臭婆娘给休了!
眉心当然认得陆放舟与顾云庭二人,尚玉衡最铁的狐朋狗友嘛。上辈子见过一两次面,只知道这两人出身贵胄之家,狂傲不羁,却没料到竟“不羁”得拉不回来了。
人家虚空大师都死了一百多年,哪来的三十年陈酿的醉清风?诈尸吗!
顾云庭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想不出来。心里仔细琢磨一百年和三十的之间到底有啥问题呢?忽而灵光一闪!怔怔地望向尚玉衡,崩溃了!
天呐!谁能想到这么个严肃又正经的家伙居然耍自家的兄弟玩!
难道说尚玉衡拎来的那几坛醉清风都是假的?不可能啊?他和陆放舟可是参加过御宴,喝过皇帝亲赐的醉清风,味道分明丝毫不差。难不成皇帝老子也拿假酒哄人不成?
再说了,就算他喝不出来,陆放舟那鼻子比狗都灵的烂酒鬼会喝不出来?!
总之,顾云庭风中凌乱了。
江临川笑笑:“涤尘还有琐事在身,先告辞了。”
言毕,潇洒转身离去。
留下面面相觑的几人,大眼瞪小眼。
陆放舟:“呵呵,土鳖你怕了吧?”一转身看见眉心,“哟,哪来的小妞,长得不错嘛……”顾云庭忙冲上去捂住他的嘴,生怕这醉鬼又说出什么惊世之语。
陆放舟没认出眉心倒也不奇怪,两年前他们在淇水断桥遇见的是一个小脸圆嘟嘟的小姑娘,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如今却出落成一个杏眼瓜子脸的美人,纤腰束素,清丽妩媚。若不是眉间一颗朱砂痣,就算是尚玉衡也敢肯定就是同一个人。
顾云庭呢,一开始也没认出来。可他又不傻,瞧尚玉衡对小美人恨不得捧在心中疼着那小样儿,用脚趾头也猜得出来啊!
尚玉衡面色一沉道:“老三,你送老大回家。”
“阿衡,你就没什么要解释一下的吗?”顾云庭小眼神无比哀怨地望着尚玉衡。虽说江贱人那点小伎俩根本挑拨不了他们之间如泰山般巍峨深厚的兄弟情义,但他还是觉得深深受到伤害,再也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了。连尚玉衡都能骗人,呜……太可怕了!
“滚!”
顾云庭伤心欲绝,这个重色轻友的世界太可怕了!
绿杨春的女掌柜满脸含笑,正要上前,尚玉衡眼锋冷冷一扫,女掌柜便识趣退回去。
“走吧。”尚玉衡面无表情,揽着眉心的腰就要向门外走。
“啊?”眉心愣了一下。
“回家。”
眉心:“……”
我是这的主子!我是来微服私访自家铺子的好不好?!
眉心之前是乘沈家自己的马车来的,里面铺着一层冰丝席,各种精致点心吃食。出门后,却被尚玉衡强行“扶”上国公府的马车。气派是气派,可里面好硬啊!连个靠垫都没有是闹哪样?
尚玉衡登上车后,松开将一直扣在眉心纤腰上的手,转而握住眉心的左手,紧贴她身侧坐下。然后便如老僧入定般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眉心试着挣开,却被那双修韧有力的大力握得更紧,再挣,竟成了十指相扣。
“喂!”眉心怒气冲冲瞪向身侧的男人,恰如他幽深如潭的双眸相遇。两人离得如此之近,眉心可以清晰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雪白的中衣坚领规规矩矩地高出暗云纹锦衣半寸,脊背峭拔,整个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可就这样一个正经不能再正经的家伙,却强拽住她的手,在他略带薄茧掌心轻轻摩挲。
他看她的眼神,执着,隐忍,又透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情|欲。
眉心的双颊一点点染上绯红。
☆、第18章 桃花劫
“你……认识江临川?”尚玉衡开口,音色黯哑,似在极力克制情绪。
“怎么,”眉心扬起下巴,“不可以吗?”
哈!这混蛋居然有脸怀疑她?你在外面养野女人我都懒得问,怕脏了口,我不过是恰巧碰见个熟人你就疑神疑鬼的逼问,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以。”尚玉衡语气冷硬,“但以后再出门,必须事先告诉我。”
这下眉心彻底被激怒了!喂!你谁啊你?别以为刚刚你玩一出狗雄救美,我就得痛哭流涕感恩戴德,上辈子老娘可是被你这个混蛋活活气死的!大不了扯平了,谁都不欠谁!
眉心平复一下心情,倨傲道:“不可能。”
“你……”尚玉衡的手骤然握紧,痛得眉心差点叫出声来,“松手!”
尚玉衡当然不会松手,眉心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手背!
眉心这一口牙那是打小啃猪蹄磨出来的,一口下去,轻松在尚玉衡的手背上啃上一排森森的牙印,紫红的淤血瞬间涌聚,瞧着还挺吓人的。
尚玉衡面无表情,冷冷盯着眉心:“你不答应,我是不会松开的。”
“幼稚。”眉心一脸嘲讽,“尚玉衡,明明是你自己说的,井水不犯河水,这算什么?想反悔吗?”
不好意思,晚了。
尚玉衡沉默了,良久,突然冒出一句:“对不起。”
眉心怔了一下,旋即轻笑:“尚玉衡,挑明了说吧,若不是顾忌着我娘的身体,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刺激,你们尚家那个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留!再说最后一次,休书之事不是跟你说笑,你要是懒得写,那我自己写好了。等哪天有空,麻烦你签个名,咱们好聚好散……”
“够了!”尚玉衡厉声喝止,“绝无可能,不许再提。”
眉心陡然回过神,她这是怎么了?竟跟个泼妇似的胡搅蛮缠?
不,她才不要变成那种可悲的女人!
“好,这是你说的。”眉心笑意森然。对尚玉衡来说,她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不就是钱吗?行啊,那她也不介意在尚家白吃白喝多懒几天。至于她沈家的钱,一分一毫都别想!
直到停车,尚玉衡才缓缓松开手,神情孤傲中透出几分落寞。
若是以前,眉心见了,定会心疼得不行,可现在……
眉心轻理裙裾,仪态万方,缓缓下车。
穿过长长的曲水花廊时,罗氏正坐在凉亭里跟府中一帮女人喝茶闲聊。眉心趾高气昂,无视而过。众人皆一愣,罗氏正要出声叱责,又看见尚玉衡阴沉着一张脸,继续无视走过。
罗氏怒不可遏制,“目中无人的狗东西!什么玩意!”
“娘,别生气。”尚月芙冷哼,“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
只有小罗氏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阴恻恻道:“哟,早上还郎情妾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半天不见,又闹翻了吗?咯咯咯……还真是有趣呢!”
罗氏神色微变,望向小罗氏,眼珠子飞快转起来。
眉心跑回房中,将房门拴上,身抵着门扉大口大口喘气,心绪稍宁。
可一静下来,心中的欲念却更如猛虎般呼啸而出。方才在马车上,她竟忍不住想扑上去,一把撕开尚玉衡雪白整饬的衣领,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咬上一口……
她一定是疯了!
不多时,鲁氏与喜鹊坐着另一辆车也赶回来了。
“小姐,我……”喜鹊兴奋冲进来,刚要开口。眉心沉着脸打断,沐浴,焚香,换一身素净的衣裳,取出放在床头妆奁中未来得及送出的菩提子佛珠,盘膝坐到窗下的榻上,闭目念经。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喜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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