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手中托盘往头上一顶,满目的白色刺得顾相惜的眼生疼,还未等她回应,方瑛洁便接着道,“此乃我望月楼的送行衣,楼主有令,顾三殿前失仪,有损我望月楼声名,着即刻遣返、永住长林,无召不得再回。”
顾相惜轻手搁下木梳,将托盘接过后放在膝上,她食指抚上这亮的刺目的颜色,眸光流转间,将千般回忆万种留恋皆化为烟火,只笑道:“师父与我心有灵犀呢。”
“三师尊说笑,与你心有灵犀的现下正在苍鹿山呢。”方瑛洁皮笑肉不笑。
“是哦,他是在那里呢。”她将素衣对着自己的身形比了比,对它刚好的尺寸感到满意,便将其放在一边,道,“所以你才敢过来。”
方瑛洁一阵沉默。
“师父也是,既是我先说要走的,何苦又使出调虎离山一记?不过也罢,擅自离开长林总归是我的不对,你替我转告一句,一直以来…给他添麻烦了。”她毫不在意地说着,同时摸了摸发髻上的钗环,这里离长林还远着呢,这个可得留着当盘缠。
对于她的小心思方瑛洁看得一清二楚,只觉不过是个市井小民,这样的人不配留在望月楼,便道:“东西你看着随意就拿吧,咱们这儿也不缺这些玩意。倒是你,仔细别折了手。”
顾相惜就做了个手断的动作,并用这只“断手”请她离开。方瑛洁见此一阵冷笑,却也懒得和她计较,只甩下一句话,道:“忘了说,一会是房玄昭来送你。”
方瑛洁这样的人一旦笑,就能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同样的,顾相惜也被她这样毫无笑点下的笑容吓出了身冷汗,总觉得透着什么不对劲。
“师兄你真的要去么?可是我们都没人知道长林所在之地,这一去不知道又得多久。”平野星鼓着腮帮,气呼呼地说道。
房玄昭摸着她的头,宠溺地笑道:“这是师命。且师父说,师姐其实是知道长林的所在,只是她自个没注意而已,而我也只需一路保护她,不会出什么事的。”
饶他已经将话说道这个份上,平野星还是不相信的。她一想到那日在清乾一宫他们二人幽会时的情形,就恨不得让顾相惜永远住在长林,再也不要回到望月楼。
“那你要答应我早去早回。”她咬咬唇,随后轻声道,“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对别的女孩子动心。”
房玄昭笑着点头,随后便去了楚狂殿。
此时,顾相惜正为了如何通知花间佛自己要先些离开而发愁。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用亘古不变的方式——书信来表达自己对望月楼的幽怨,又在末尾小小地表露了一番情意。
她红着脸,将信放在梳妆台上,拔下发上的簪子压好,以免被风吹落。得知有人护送,她心里害怕吃不到饭的石头也就落了下去,这些钗环耳坠对她就不再需要,便一一取下放回盒中。
换上送行衣后,她就坐在廊前等房玄昭,身上除了那京白玉瓶再无它物。
这一天一如昨日,依旧是盛夏该有的炎热,与往日并无不同。
在离开望月楼前,她忍不住回了身,看到倾塌后正处于维修中的荣华殿,也是一如昨日的颓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师弟,这一路就麻烦你了。”她缓缓地道,神情也如昨日一般,依旧是毫不在乎。
一切如旧。
“师姐说的哪里话,来的时候是我送的你,回去的时候自然也该是如此,这才算是有始有终。”
顾相惜即是赞同,遂点头附和。房玄昭见之一笑,使了缩地成寸之术带她离开。原本需要个把时辰的路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二人就已离开了望月楼,须臾间已快至重语城。
“师姐,再往前便是尘世之地。这重语城龙蛇混杂,你我都要多加小心。”房玄昭指了指顾相惜的衣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犹豫了一会,只将自己的外袍解开披在她的身上。
现下虽还是清晨,天气也够凉爽但顾相惜也还没冷到这种地步。虽然没有拒绝,但还是有些疑惑他这样做的原因。
此时的重语城虽刚过百鬼夜行之灾,但很快又迁入新的人家户,如同注入一股活泉,使整个重语城再次律动。
对于突然出现的二人,众人先都是唬了一跳,但一见那男子的服饰便知是望月楼中之人,只道是月楼主又派人出任务,也都见怪不怪了。只是这男子身边的姑娘,虽然披了男子的外袍,但还是可以看出,她所穿的乃是望月楼的送行衣……这其中意味就很值得人品味了。
“望月楼门规,在外一律不得使用术法。因而我得先去趟重光阁,那有我们寄养着的马匹。”房玄昭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八角重檐、画栋朱帘的阁宇,即便是在高楼林立的盛京,也极为惹眼。
“重光阁?我似乎在哪里听过。”顾相惜托着下巴回忆,但却是很难想起了。
房玄昭一看她像是知道什么,便慌了手脚,心想不知是哪个混账胡乱教师姐东西,待回去可要好生查查,他咳嗽道:“那地方师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玄昭先离开一会。”
“哦!我们一起嘛。”她有些不甘心,虽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但总觉得那地方有鬼。
房玄昭犹豫了会,想着把她单独留在这里也是不放心,便也带她一起去了。
待他二人临得近了,顾相惜也才看到,那鸿图华构的八角重檐的阁楼不过是冰山一角,整个重光阁占地面积之广,它依水而建,将大半条街都占了去,规模之大堪比王公贵胄之府。
整体而言,重光阁看着还是很正气的,嗯……
但是那些飘出窗外的粉红色纱帘是什么鬼!那些打扮妖艳、在楼上挥帕揽客的女子是什么鬼!这楼里面传出的娇斥和汉子的笑声又是什么鬼!
这画风的巨大反差让她大吃了十斤不止,而在眼睛受到重创的基础下,她无师自通地打通了大脑的任督二脉,将潜藏在脑内记忆深处里的潜能一并激发。
“一般般,比起重光阁的手艺差远了。”好像师父是这么说的……顾相惜托着下巴。
没错他就是这么说的!
天呐!她得多不受师父待见才会被来和拿青♂楼女子相比啊!这冰冻三尺真的不是一日之寒啊!师父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透露对她的讨厌了啊!
顾相惜垂着脑袋,这样的事好像还不只一次诶,仔细想想这样的事好像还蛮多的。
难道以前她认为师父对她很宽宏的事都是错觉吗!其实他早就对自己不耐烦,只是在心里吐槽自己吗!
“师姐你怎么了,一起进去罢。”
“不…这些姑娘太漂亮,我很受伤。”顾相惜随口敷衍道。她恹恹地背转过身,垂头丧气地抱着柱子发呆。
房玄昭只当她是因此地是烟花柳巷之地,从而心生厌弃罢了。对此他是可以理解的,像她们这样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对这些地方有所抵触很正常。
本来,像重光阁这样的地方与他们是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只因上任阁主与月隐交情甚好,而月隐念旧,所以即便上任阁主逝去,对它也是照拂有加。可以说,重光阁之所以可以在瞬息万变的重语城屹立不倒,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便是因为在它的背后有望月楼的支持。
“那好,师姐便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回。”
顾相惜点点头,待他离去后便想找个地方坐下。可她刚一抬头就觉出有些不对,因为从她身边路过的,无论是男女老幼,皆用一种不可思议、甚至是带了嘲讽的眼神在看她。
她被这样的视线弄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只觉得自己站在街上,任人指点却又无能为力,实在是又难熬又羞愧的事。
“看呐,今年又有人被撵下山了。你们还记得吗?归来街的王夫人,她家的二少爷被撵回来的时候也是穿了这一身的白衣!”有妇人捂嘴道。
顾相惜站在人声鼎沸的重光阁,看行人匆匆而过。身后姑娘们娇斥嗔怒之音、男人嬉笑打诨之音愈来愈远,耳边渐渐地就只剩下那妇人的话在不断回放。
她头脑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她是被望月楼撵下山的。顾相惜五指扣住新上了朱漆的柱子,她缓缓闭上眼,自己与月隐当真是心有灵犀。
她深呼吸一口气,她原以为自己是能够做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那个……”
顾相惜:“说什么啊!快去码字啊!想被关小黑屋啊!”
作者没有话说_(:3 」∠)_
☆、第三十七章 醍醐灌顶
听着那些妇人的讨论,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挫败,这是一种看不见过去也望不了未来的恐惧。顾相惜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到不在乎的,可以习惯被师父无视、甚至是遗弃,然而,仅仅是从旁人嘴里听到她被撵出望月楼的消息,她就再没法淡定下去。
虽然原因是这样——
喏,谁让她平日里所读书中的女子都一个比一个清冷,一个比一个云淡风轻,以致她理所当然得认为全天下的女子都该是这样,便箍着去让自己清冷、去学别人云淡风轻,但最后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啊做不到!
就连在楚狂殿、方瑛洁故意来膈应她的时候,她也是死撑着要云淡风轻、要毫不在乎哇!而她现在就想狠狠地抽自己一个嘴巴,再狠狠地抽写书人一个嘴巴,你家女主这么云淡风轻、那么自强独立,那她还需要汉子干嘛,拿来观赏吗?
她这是完全被骗了啊!她要云淡风轻有个卵用,要毫不在乎有个卵用,她想要的只是疼她的夫君、以及宠她爱她的师父啊喂!
然而,原本可以挽回、原本可以实现的事就这么被她成功作死了。她原本可以凭借自己的厚脸皮,死撑着磨着月隐,就算他再恨顾相惜喜欢上花间佛,但也还是会念及对她的情意承认他们,而一旦月隐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相当于有了望月楼作靠山,嫁娶一事更将是迎刃而解。
且夜惜宫自有花间佛打点,而在他们共结连理后,夜惜宫更是会顾忌双方身份,适量减少出来行害人之事的次数,长此以往要奔小康根本不是梦啊!哪里需要像现在一样,师父不疼,世人不爱的,不但要靠自己打拼不说,还得被人各种戳脊梁骨,而日后更是有不尽的苦难等着要来虐他们二人。
话虽如此,顾相惜确实因为打小看不该看的书从而导致一路作死,但说到底这些书也是月隐带给她的。正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非如此又怎么对得起上苍给他们二人转世重生的机会【并以虐他们从而达到报复的目的】?
也只有等她一步步的来偿还前世欠下的债了。
明白自己作死之处的顾相惜已经是彻底傻了,此刻无论她有多想打死自己,下多大的决心去悔改去弥补,都已没有办法从“因”上入手从而改变“果”。
也就是说,即便她现在就跪在月隐面前,告诉她自己已了断情根,而对方也只会依旧无视自己。只因她说出口的话早已收不回来。
“今日过后,我自会回长林永住,再不入望月楼半步。”
……
好羞耻……
一想到她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话,她便一阵脸红。这种话果然情绪一过,再回过头来看就很羞耻啊!
顾相惜越想越羞耻,越羞耻越心酸,若不是房玄昭牵着马匹及时出现,她差就要抹眼泪、然后告诉他【只是进了沙子】这样小孩子都不会信的话了。
“怎么片刻功夫不见,师姐就像是换了个人,虽说不上哪里变化了,但总觉得奇怪。”房玄昭一不小心再次问出了不得了的事。
顾相惜抿着唇,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房玄昭,面上瘫痪着内心恐慌着,“这都被他瞧出来了?!”
“不过,不是之前的神情真的太好了,这样的顾相惜才是我的三师姐嘛。”房玄昭欣慰道。
顾相惜闻言,不自觉揉了揉自己的脸,她之前的神情是个什么样?唔,该不会是那种独自幽怨,沉浸在自己内心世界的云淡风轻脸吧!不过既然都是云淡风轻了,怎么还会哀怨呢?
……大概是她功力不足吧。-_-||
“我只是想通了之前的一些事嘛,对了,这个送行衣是不是有什么含义?你可别糊弄我。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从头到脚都被人评论了一番……”她说着就有些委屈了,自己虽然对不起师父,但这些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嘛要用吃人的表情的讨论她啊!她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么!
房玄昭本来是怕她伤心,因而才故意瞒着她,甚至有心将外套脱下来替她挡住别人的目光,未料此刻她却自己来问。但这样也正能说明师姐已经看得开了,他就喜忧参半地道:“这送行衣是只给楼中弟子穿的。每一次的望月祭奠,不仅要招待外来客人,更是清扫平时犯了大错的弟子的时刻。便在望月祭奠时,送他们一件白裳……”
“就像我这样的?”他话里后面的事不就是她现在所经历的么,她不过运气比旁人好些,有人护送罢了。
“不是,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师姐的这件要白的很多,且比旁人的都要厚实些,旁人可能没法发现,但却是逃不过我的眼的。”
“哦!可能是顾虑着我怕冷罢!”虽然厚那一点点不知道有个什么用,但她还是有些欣喜的。
“嗯,我们走吧。玄昭知晓师姐不会骑马,只有委屈师姐和我共乘一匹了。”房玄昭将手放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处拉她上马,整个过程虽然亲近,但因有袖袍的缘故,因而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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