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损毁多时,轮回往生路已断。阴灵常久徘徊在尘世,怨气积压已久,害人夺命之事常有发生。
若在从前,三界自有界法,这些个魑魅魍魉难以进入人间界的,而少数可在阳间活动的怨灵也只得夜间出动。但如今六道损毁,阴灵出没已是常事,到了每年的四个鬼节里,则更加的肆无忌惮。它们倾巢出动,受人气指引,哪里人多便会去哪里。而面积人数皆为第一的重语城理所应当的成了首选目标。
这简直就是噩梦啊,因为那些亡人,月隐连觉都不能好生睡了。白日里接待达官显赫,夜里忙着接待阿飘。当时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恨恨地道:“老人的睡眠质量也很重要!”
……
晴亘放下手,展开一直藏于袖中的《醉梦仙霖——玉缘》一书。那绢纸边缘浸了诸多汗渍,外侧也已经发黄,显然已被翻阅了无数次。
书卷上残留着墨香,翻至最后一页,只见上面这样写着,“神寂灭了多年。五界崩毁,终结之日,他必重临世间。”
他冷着眉,若神再次归来,他无神论统治下的朝代也将彻底结束。锦国断不可亡在他的手中。
“三军准备的如何了?期间可有异事?”他坐正身子,望月楼楼主传信过来,言今年鬼节之凶猛可怖,让他仔细应对。晴亘心里那个火啊,差点就想再次召人马踏平望月楼了!这时候了才告诉他,存心是要葬送他臣民么?
杀灭亡人可不是件不轻松的活计,毕竟彼此就不是一个次元的,更别提自己还是低次元的那个。就是冲他开大炮也只能伤形灭不了神,但他随便一挥爪子那就能带下一块肉,试问一个活生生的人能经得住几爪?
晴亘直叹人才的稀缺。偏偏如今最有才干的人不是被望月楼楼主先下手为强抢了,就是被夜惜宫的那贼人强行掳了。
他这个皇帝做的可是憋屈啊……以前皇权为天的清明盛世都去哪了?哪了?
“禀圣上,三军整顿完毕,只听军令号下。期间已有亡人侵入,所幸已被大将军射杀,但,大将军有话,说是亡人侵入前夕似闻一阵笛音。”来报的是半个男人的老太监,这时候大将军在前线忙着振奋军心【洗脑】呢,哪得空来回话?
“嗯?笛音?”晴亘略一思忖,“你且告诉他,明日去望月楼一趟,务必替朕寻得一位良将!”
“这……军心如何?”人力微薄,何言三人成众!他们只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啊,如何敢于亡人抗拒?只因大将军韩琮云在,军心才得稳定呐……
晴亘冷眉,身体微微前倾,十二串玉制冕旒碰撞,玉石相击,音虽清脆但在此时听着却很是渗人。
“朕在!”
小太监低首离去。
那一年他年少轻狂,迫于做出一番事业以名列青史,因而特将攻城时间选在了鬼节。
那时正值百鬼倾巢之际,人马几尽葬身于百鬼口中。他悔恨不已,从此一心为国为民。而事后他也曾质问过月隐,他门中弟子众多,那日他的军队就在他们面前,为何见死不救?
月隐并未直接回答他,只说有得有失,若得大于失,那就任它失去罢!
殿内空无一人,所有侍女都已被他打发。无人添油的烛火微弱的燃烧着。
晴亘搁笔,将冠冕摘下放好。回首已是四五年之久,而他也不知度过了多少个鬼节。每年鬼节后他去望月楼,见那百鬼灯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而今年连从不曾用过的笛引也用上了。
或许正此书上所言,五界早已开始崩塌,那离神重新归来的日子又还有多远?
“禀皇上,大将军应了。”
“传令三军,即刻行动!”
时间紧迫,望月楼里炼制出的灯油并未多出多少。送到他手里也只剩了一缸,而这一缸灯油尽数倒进了城墙脚下一字排开的,象征皇权的九鼎里。
这九鼎以往都被供奉在皇城内,受过无数人的崇敬,如今却憋屈得做了点燃百鬼灯的灯盏。
“点火!”成排的死士里三层外三层得将宫墙围绕,用肉身替他们的血亲挚爱、君王主上挡住百鬼。
今夜立于宫墙下之士皆为将离之人。晴亘双目似灼,那些人都是他的臣民!
君王无用,方连累臣民受苦。而臣民明知他无用,却毅然护他,只因他是君王,是皇权,更是牵连着一个国度的生死存亡的关键!
“轰——”大火陡然蹿起,火舌撩人,刻有“清苑”的牌匾幽幽泛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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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见重语城火光,月隐敛眉不语,长身玉立,似一块礁石般分开人群。人行匆匆,已是暖黄的灯笼如水般流过,朦朦胧胧,他已能看到那红、紫两衣。
引魂草的香味迅速蔓开,些许进入他的鼻,顺着血液在周身游走一遭。
临水峰整座山都只种植一种植物,便是引魂草。此草可以引魂,但也能引发爆炸,因此使用时一定要注意比例。与其余材料混合煮沸后,掺进灯油之中,将其点亮便可引魂。为了增强效力,往往需要加入一些符咒灰。
炼制好灯油后,即可点亮引百鬼的石灯。这些百鬼嗅着引魂草的香味,会不由自主的靠近望月楼。届时,再由他与一众直系弟子将其强行封入往生界即可。整个重语城的伤亡就会因此大幅度降低。
月隐目不斜视,垂手淡看石阶下那两段衣袂纠缠。
“师叔,亡人已来了。”夜清明轻声提醒。
他一看,可不是嘛,那亡人速度奇快,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就已将顾相惜二人围住。
亡人的主流方向朝向望月楼,一部分则被黑衣人的骨笛之音控制,强行转去了重语城,却未料晴亘在皇宫城墙下点燃了百鬼灯,将这部分亡人都引去了清苑。
房玄昭的笛音依旧在继续,不断震荡着他们的心神。亡人群发出怒号嘶吼,誓要将吹笛人撕裂成片分食入肚。
——哪方有皮回我青春,哪方有骨重连我身?
黑衣人冷笑,卷一阵风刮向清苑下的九鼎。众死士皆被风沙迷了眼睛,但未肯挪动分毫。
令黑衣人惊讶的是,这灯并未想象中的那样熄灭,只是微微颤了颤,火光略小了些而已。
“这香味…浮生树?”黑衣人终于有情绪的变动,竟在灯油中加了浮生树,这些人竟也舍得!但同时也就说明,这浮生界已是岌岌可危。
“呵…是我高看了,浮生界唾手可得。”言罢离去。
那一阵风虽未将百鬼灯吹灭,但也将方弥漫开的引魂草香味吹散。就这一瞬间,亡人也清醒过来。鼻中萦绕的另一种香气再次让它们兴、奋。
满鼻的人肉鲜气改变了它们去向,他们蹒跚着进入了人家户,随时准备撕裂这鲜嫩可口的美味。
——这方有皮回你青春,这方有骨重连你身。
三人一出门便分散而行,小孩踩过那滩积着血的坑洼,殷红的液体溅在他的鞋袜上,水面又是一番荡漾。
引魂草的香气再次弥漫,两种香味混合,亡人更为之发狂。它们纷纷扔下口中的断肢后,捕捉空气中飘动的微小颗粒,朝着令他们疯狂的气味蹒跚前进。
亡人汇聚成群,如鱼群灌海般兴奋不已。
此时的重语城已被夜雾笼罩。这般天气的能见度实在太低,众人皆道是不好。守城将士们敛声屏气,就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一时间竟只听的人的呼吸声。正是这是,从朦胧薄雾中透出几个人影,有老有小,正不慌不忙地向他们这里而来。
宫墙上,韩琮云身板挺直如标尺。虽未确定那些人的身份,但多年的上战经验告诉他,对于前方行来的东西,杀无赦。
“弓箭手准备!”他喝道。
他闭眼,只等这群东西进入射程,便将他们重新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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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不出手么?我瞧你那徒弟怕是难活了。”夜清明立在他身后,如局外人一般的点评道。
月隐只当做耳旁风,这厮分明是在想挑唆他。但他似乎忘了,他的徒弟身边跟着他的护法。
果不其然,那群亡人方靠近他们,将二人围成了一个圈,下一刻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开,落在地上顷刻化为齑粉。
“哦,我倒是忘了。佛儿很看重她。”夜清明拢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毫不介意月隐的无视。
他丝毫未将夜清明的话听入耳朵,只惊讶着,这些亡人会替代原主重生,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更何况还是趁着鬼节,百鬼倾巢出动的时候。这般规模,怕是有人故意要将浮生界变成死人界啊。他伸手便要掐算,全然忘记此事乃是天意,早已超出他如今的测算范围。
“噗——”果不其然,他测试无果却被反噬,吐一口血后两眼便有些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有话说。
☆、第二十一章 突然想了
?夜清明苦笑,上前将他扶住,道:“师叔这是何苦,天下苍生,于你真就这般重要?”
“月某一生当为天下。”言罢,他转身去了荣华殿,连夜清明也未让跟着。只打发他远远守着,不准人打扰。
他翻出一叠古卷,拂去上面尘埃。叹道:“几经沧海,未想还能得见你音容笑貌。纵晓虚妄,但不悔过往。”
夜清明拢袖,神色如常。
山道上空无一人,或者说,空无一活人。入眼是望不尽的白骨鲜尸,堆积成海,汹涌澎湃。
亡人们拥挤着,推搡着堵满了一排可以站二十余人的数万石阶。
月隐闭上双眼,将手放在古卷上。顷刻间,他周身便祥云缭绕,从指尖蔓延到整个荣华殿。古卷似活了一般,红光渐起,不断地旋转刻画。
惜儿,千万活着。活下来,再次成为神话。
血月当空,花间佛抱着顾相惜踏月而来。直径一尺的范围内,无人敢犯。
他怀中人瞪着双眼,已然是看呆了。
山道中,明月清风,密林浅影。百鬼石灯里灯火如豆。
她摸摸胸口,只觉自己的心脏就如沉寂多年的重鼓,在某天某个寻常的日子,有人来了,重鼓醒了。
“你看这景致,像是错过了许多次。”这语调张狂中透着不屑,连她自个也被惊着。
“想看清楚么?”一截红色长袖覆盖住她的眼,“天黑了,闭上眼。”
不过是几弹指的黑暗,她一颗躁动的心便平静下来。
“百鬼执灯踏行世间。一王号令,万鬼惧服。我曾在书中看过,百鬼夜行当有鬼王。”嗳,她就只有这用处了?
“哦,不信六道轮回的顾师尊也会涉猎这些呐…”花间佛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但眼神中的戏谑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啊……”顾相惜吞吞唾沫,他为什么这样说?他这表情怎么回事?她是不是得罪这杀神了?可是到底哪里得罪了?
唔,给你药里下蛊是我不对啦!
顾相惜泪奔,深怕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作死了。她呆着口,想着该如何解【表】释【忠心】。
正此时,一具仅剩上半身,泛黄尸骨
上布满裂纹的亡灵众星拱月般缓缓而来。看得出这具尸骨很有些年头了,但它非但未被别的亡灵碾成齑粉,反倒是被当做老祖宗一般,仔细谨慎的跟在左右。
它原是被那男子吸引,只道是副好身体,一心想要将其夺舍。但下一刻,它便紧紧盯着顾相惜,空洞的眼眶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红、妆?”
顾相惜浑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只记云海中那黑影也是如此称呼她,一个人叫错还能说是偶然,但是两个人……
她与红妆真就这么像么?
顾相惜彻底恼了,“红妆是谁,就这么像我?”说着,抓着花间佛衣襟的力度又重了两分。
嘿,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哟。
花间佛别过脸,只道是不认识她。
荣华殿紫气弥漫,狂风不断击拍屋顶及四方墙壁,似要将那其中扰乱天道之人粉身碎骨一般。屋顶活灵活现的脊兽嘶吼着醒来,四蹄踏云,咆哮着在四方罩开一层结界。
“轰——”天中炸开一声惊雷,将那道结界炸得粉碎。
“疾!”与此同时,微不可闻的低喝从殿中传来。
夜清明侧转回首,绝美的眸里溢满惊讶与绝望。
那惊雷如滔天大浪,灌顶般的从荣华殿上方击下。四方脊兽还未接触便已化为齑粉,而那砖瓦也被震碎,如暴雨般砸下。
那道雷动静之大,让远在半山腰的顾相惜也被惊住。她不顾那渗人的亡灵,猛然回首,隐隐可见山顶盘旋着浓烟。那是荣华殿的方位。 她神识钝痛,再说不出话来。
花间佛遮住她的眼,柔声道:“莫伤心。”
那亡灵似也察觉到什么,得意的笑道:“可惜了,再见不得故人,难为我特意走这一遭,却只能取你这毒妇性命!”
她颤抖着,也不知是伤心还是愤怒。由一开始的轻微再到剧烈,最后却尽归于一片平静。
似火红莲开尽了彼川,一人手执骨鞭,尾端的六角青铜铃铛轻摇轻晃。
叮呤——
花间佛怔住,看着顾相惜将自己捂住她双眼的手拿下。
只见她嘴角上扬,勾着恣意轻狂,眉目中皆是他熟悉的神情,“昔年锦华金鼎,你那一套剑法耍得极好。我虽有心学之但最后一招却未悟出,如今即得这好时机,你再教我如何?”
那亡灵也是一愣,这红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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