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走了。
韦蓝和自己婆婆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不为别的,就觉得老人家这么明事理的也很少见,不为难自己的儿媳也不偏袒儿子,对孙子孙女更是没话说,一视同仁,而且更偏爱孙女一些。
农村里嫌弃女孩的事情,他们家没有。
“苏晓,奶奶多久走的?”苏晓父亲苏泽华是苏晓爷爷三个儿子里的老大,年轻时出门闯荡,做生意如今也算是有些家底。
到底是离家的人,自从离开之后,很少再回来这里,一年回来也就两三次,这次老人病了,他们没能尽孝,居然到了老人离世才赶回来。
苏晓看着苏泽华,抽噎着说,“昨天中午,我本来打算回家的,电线杆断了出不去我们就回来,刚回来,遇上六爷爷说奶奶走了,爸,我早上还和奶奶说话,说带她去家里住一段时间,奶奶怎么就……”
苏泽华还没说开口,院子里有一束光打在地面,苏泽华走到院子里,只见苏业秋那房下边和苏泽华同辈中排老二的苏泽梅打着伞,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见到苏泽华,脸上的表情古怪。
“小五,三叔死了。”
‘轰’一道雷打下来,闪电把院子里照亮,杏树树叶晃动,沙沙作响,透着一股诡异。苏晓靠着韦蓝,抬头不安的看着她,韦蓝安抚的拍拍苏晓的背,心里也觉得奇怪。母子俩见到苏泽华进来,衣服上还有水迹,韦蓝刚打算上去给他擦擦,苏泽华抬起头,看着韦蓝,嘴唇张合,说出的话让还跪在棺材前的苏晓和苏俊同时愣住。
“三叔死了,刚走。”
三爷爷,死了?苏晓瘫坐在地上,撑在地上的手忍不住的发抖,手心发冷。前天回来的时候,她去买东西还听到三爷爷咳嗽的声音,但是三奶奶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忧心。如果是像奶奶一样重病,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表情。
死了,又死了。
“姐,你怎么了?”一边的苏俊回过神来,发现苏晓如同鬼缠身一样瘫坐在地上,一脸惊恐,撑在地上的手,连他隔着一米的距离都能很清楚的看到在发抖,“喂,姐,苏晓,你怎么了?”
“啊?没事。”苏晓连忙摇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站着的苏泽华和韦蓝,“爸,你要不要去三爷爷家看看?刚才二姑都来了,妈你也跟着去看看,我回来那天,八叔和七叔好像都不在家。”
苏泽华点头,看了一眼听见动静过来的苏泽斌,“泽斌,你腿脚不好,在家给妈守灵,我和你大嫂跟二姐去看看。”
“路上慢点,这雨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苏泽斌点点头,在堂屋里找了个位置靠着,苏晓二婶站在旁边。
“爸,你腿不舒服就去休息,这里我和姐守着呢。”苏俊知道苏泽斌一直有风湿,他们喊老寒腿,一到这种天气就受不了,“妈,你陪着我爸,也回屋休息去,这里有我在的,我保证看着我姐。”
苏泽斌摇头,“守在这里,心里舒坦点。”
一句话,让堂屋里的人都沉默下来。守着,舒坦点,至少还能尽一份心。人都死了,还尽孝?未免太假惺惺,但只有他们知道,如果这人都没了,还不能做点什么让自己心里好受点,那真的觉得过不下去。
外面雷雨交加的天气,堂屋里除了蜡烛燃烧时,因为蜡烛质量问题,里面一些掺杂的东西发出的脆响,安静地让人发冷。
苏泽华和韦蓝跟着苏泽梅去苏晓三爷爷家,苏泽华想到刚才苏晓的话,有些不解,“二姐,刚才四儿说,小八和小七都不在家?”
“搬走了,过完年就搬走了。”
“怎么突然搬走了,都住了几十年了。”韦蓝也奇怪,三叔家那边的两个同辈,一直都住得好好的,怎么说搬走就搬走。
苏泽梅撑着伞,动作一滞,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出现一丝恐惧,“瞎问什么,可能是为了孩子读书,三叔向来和我们家不大合,爷爷那辈和他们就不是一房的,自家亲戚这些事也都不好问。”
“二姐——”
“妈的丧事办完,下葬请酒了你就回去,该回哪回哪,过年也别回来了。”苏泽梅的话让苏泽华和韦蓝同时一愣。这是在赶他们走?以前过年回来,三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夫妻俩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苏晓三爷爷院子里因为断电的原因黑漆漆的,平时节约的三奶□□一次在屋里点了四五根拉蜡烛打开,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已经咽气的老伴,眼神空洞,浑浊的眼里还能看到未干的泪痕。苏泽华和苏泽梅韦蓝跨过门槛,来到后屋,昏暗的房间里,四壁都透着黑色,几十年前布置温馨的新房到如今也只剩下老旧的家具。
“三婶,三叔他……”苏泽梅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莫名的让人浑身战栗,韦蓝下意识的靠紧苏泽华。
“走了。”三奶奶的声音一下苍老了很多,沙哑得让人觉得就像是磨砂纸在木头上面发出的声音,“早上六弟说大嫂走了,他还念着大嫂当初对我们家的照顾,没想到,晚上就咽气了。”
“奶奶!”稚嫩的声音引起屋里所有人的注意,苏泽华转过头,发现一个五岁左右大的小孩趴在门框上,往里面看。苏泽华皱眉,印象中家里和苏晓一辈的,没这么一个小孩,最小的是小九家的张家奇,都九岁大的孩子。
三奶奶对着小姑娘招手,小女孩怯怯的走进来,“奶奶,爷爷死了,是不会再醒来了吗?”
“这是泽生的孩子,泽生年后搬走,就丢了这么一个小娃给我,带着老婆走了,说要出去打拼。”其实,是觉得小孩太小,带出去是一种负担。三奶奶抱着小女孩,看了一眼苏泽梅,“这是苏莹,莹莹,这是你五叔,喊五叔。”
“五叔。”
“恩,莹莹乖。”苏泽华和韦蓝对视一眼。刚才他们都看到了,小女孩的右手拇指是两个,也就是右手有六根指头。
白杨村守旧,还沿袭着大家长的风起,虽然有村长,村党书记,但一切事情上,大家长不发话,两家人都不敢做,其余他姓的几户人家也没辙。守旧意味着,思想老旧,六根指头,那是不祥之兆。
“三婶,三叔的后事,和我妈的一起办了吧。”
“唉,让你们还得替我们操心,难为你们了。”三奶奶叹了一声。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没想到老来还是孤身一人,现在老伴也走了,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离开三奶奶家,半路苏泽梅回家,说是和家里那口子商量下,明天请人帮忙把坟挖了,不然,到了头七也埋不了,老人怎么能入土为安。苏家的坟都在埋在一起,苏晓奶奶的坟就选在苏晓爷爷旁边,三爷爷的,也在对门坡上。
苏泽华说明天白天一起到这里来商量,该出的钱,他们能拿多少拿多少,他在外面,该多出一点。
“苏泽华,你说妈和三叔——”
“回家再说。”苏泽华打断韦蓝的话,拉着韦蓝往家里走。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让半夜两点钟的白杨村安静得过分,平时还不时响起的狗叫声今晚像是约好了一样,没有一点动静。
苏晓跪在堂屋,往铁盆里烧纸钱,整个人都木木的,苏俊看着苏晓的手都快被烧到,还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忙把苏晓的手拉回来,“姐,你傻了,把自己手伸进去,你还嫌你小时候那次烫得不够疼?”
“嘶……苏俊,你听,楼上是不是有动静。”苏晓刚才一直在听,楼上传来类似走路的声音,才会出神。
苏俊父母已经去屋里,堂屋里就剩下两个人,苏俊凝神屏气一听,‘咯吱—咯吱—’木板拼接起来的隔层传来的动静,就好像人走过。苏俊脸一白,外面一阵风刮过,堂屋里的白布被吹起来,苏俊连忙站起来,膝盖发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苏晓旁边蹲着,“姐,好像真的……”
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
“苏俊,你知道原来的棺材摆在什么地方吗?就在二楼上面,米仓那里,我那天晚上看到、看到……”堂屋里的蜡烛仿佛感知到什么,火焰摇晃着毫无征兆的一下灭了,堂屋里只剩下铁盆里烧着的纸钱发出的微弱光亮。
红色的光映在黑色的棺木上,诡异得渗人。
苏俊连尖叫都喊不出来,紧紧扯着苏晓的胳膊,“姐……”
“不怕,不怕——”第二句话刚出口,苏晓隐隐看着一个身影向他们两这边走来,苏晓的声音一下收住,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苏晓瞪着眼,看着渐渐逼近的身影,眼里只剩下血一样的红色。
作者有话要说:
☆、 两个人,一张脸
似血一样的鲜红,双目滑落的血泪,惨白的脸色……渐渐靠近,干瘦的胳膊抬起来,手伸向她的双眸,长长的指甲像是利刃一样刺穿她的眼睛。苏晓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手心触及一片柔软,转动眼珠,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毛毯。
她不是在给奶奶守灵吗?
外面的嘈杂声让苏晓皱起眉,下床穿着鞋,小跑着跑出房间,看到院子里聚集了一群人,孙桐也站在人群边上,一脸无奈。孙桐看到苏晓,对苏晓摇摇头,口型示意她别说话,麻烦得很。
苏泽华望着一群人,脸色并不好看,“我妈刚死,你们上门来闹事,也不怕损阴德,嘴上积德,我苏家没对不起你们,就算是你们念想着瓜分我家那几块田,等我妈埋了,我苏泽华和你们好好算算这白杨村的田土,到底是哪家的。”
“我们也不是逼你们家,只是对门坡上面那几块田,也该好好的分一下了,你们家一直占着,算什么事?明明那是两家一起开出来的。”
“就是,你说了不算!”
苏晓皱眉,这些人竟然在这种时候上门闹事,自己奶奶的棺材还摆在堂屋里,居然说出这种话,存心来找茬的。刚想上去理论,忽然看到杵着拐杖,她二姑扶着出现在院子路口的人,顿时噤了声。
祖爷爷来了。
“你们说一下,这家里,谁说了算?”苏业秋的声音掷地有声,尽管岁数过百,但一开口就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围在院子里的人听到苏业秋的声音纷纷让开,苏业秋抿着唇,面无表情走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手交叠,握着拐杖,看了一圈院子里的小辈们,“苏家,不欠你们孙家什么,当初对门坡的田土,是抽签决定的,你们说我们苏家仗势欺人,那长田那么肥的田,给你们孙家,我们家闹过事吗?你们说出来,要是我苏家有一个人去你们家闹过,我苏业秋第一个给他一拐杖,不用你们出手,我也一巴掌抽他脸上,教训他,说,你们说。”
苏晓望着苏业秋,第一次觉得,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居然这么有威信,一段话堵着孙家的人哑口无言,屁都不敢放一个。
“苏大爷,你这话不是在压我们吗?”
“你是孙大家的儿子对吧?”苏业秋看一眼说话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你爸在世的时候,没你你这么浑。”
苏业秋坐镇,苏泽华和苏泽斌自然是不说话,苏泽梅站在苏业秋旁边,看着下面这群人,面色平静。苏家有苏业秋在一日,就轮不到这些人在她苏家撒野。就算没有苏业秋,苏家也不是这些人能随随便便欺负的。
“你们这些兔崽子,想把我老孙家的脸都丢尽吗?该回哪回哪去,不种田不耕地,吃什么?都给老子回去!”
孙桐一听,连忙去扶着自家爷爷,连声安抚,“爷爷,别气了,叔叔们也不是故意的,你看,散了吧,叔,都散了,爷爷都来了,再不散回去要家法伺候了。”孙桐一边安抚一边快点让这些叔叔们走,不然一会儿要是爷爷发飙,他拦都拦不住。
“你小子,一天没事往苏家蹦哒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惦记着苏四儿那丫头,那丫头和你八字不合,命里犯冲,想都别想。”孙思阳是孙桐爷爷,已经八十六岁的老人,但身子骨好,出门还能自己走,脾气也冲,唯一能让他息怒的就孙桐这个长孙。
孙桐暗中叫苦,连忙对苏晓使眼色,苏晓忽然觉得压在心里的事一下消失,捂着嘴偷笑。
“孙思明,你家这群人要是这十天再上门闹事,苏业秋倚老卖老,也要和小辈计较。”苏业秋的话放出来,孙思明皱眉,冷哼一声,不理会,气得躲了一下拐杖,孙桐连忙扶着老爷子离开。
苏晓站在门口,看到孙家的人离开,苏业秋脸上的表情不再绷着,苏泽梅忙问,“四爷,还好吧?我送您回去,劳烦你来一趟了。”
“你三叔和你妈的丧事你们操办,不用过问我了,埋的那天告诉我一声。”苏业秋说完,扭头看着门口的苏晓,“四儿,俊儿,跟我一起上去,你们这些小的,我也看不了多久,多看看这苏家后辈的样子,下去也能跟哥哥们多说一些。”
苏晓刚恢复的心情一下没了,点点头,和苏俊一前一后的跟上去,一左一右扶着苏业秋下了台阶。
脚步放慢,陪着苏业秋往六爷爷家走,苏晓心情复杂,偷偷看了一眼苏俊,苏俊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纠结。姐弟俩都不知道,为什么苏业秋单独把自己叫来,肯定不光是送他回去那样简单。
“四儿,你是不是奇怪,我那天说的话?”
“祖祖,我本来打算离开的,奶奶去世的那天早上,但是下暴雨,电线杆倒了,出不去我就回来了,路上六爷爷说,奶奶走了。”苏晓的语气里带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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