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可能离开?
安檐哪怕再恨她,也不愿意看到菀儿香消玉殒。他曾经说过,不管菀儿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她。
卢玉走不了了。
“你不想走?”石庭问。
“难道要看着菀儿的肉身陨灭吗?”凌青菀道,“你是何等残忍?”
“让你留下来,岂不是对你的残忍?”石庭轻声道,“九娘,你要背负别人过一辈子吗?你这辈子,永远是个旁观者。
哪怕安檐对你再好,你心里都明白,这不是给你的。到时候,你岂不是要疯了?
也许那时候,你已经是个母亲,儿女成双。到时候你再疯了,岂不是害得更多的人伤心?妇人之仁,不过是一时的仁慈,却是更大的残忍。”
他的话,总是带着几分蛊惑。
因为凌青菀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总有个声音应和石庭的话:“他说得对,他说的才是对的。”
“王黎华,请你保持缄默吧!”凌青菀轻声道,“我有时候很讨厌你的声音。”
“我也是。”石庭轻笑,“我总是太过于清晰,不给自己心存幻想。我也很讨厌自己的声音。但是九娘,你需要我的声音,你太迷茫了......”
何尝不是?
她现在的确很迷惘。从前她以为菀儿还在,那时候她也有很多的打算,至少能给安檐一个交代。
如今呢?
如今她要怎么办,她非常迷惘。等卢珃的仇报完,等太后去世了,卢玉要怎么办?
想到这里,凌青菀摇摇头。看,石庭的这句话她都同意,她真的很容易被他蛊惑。
于是,她不再接话,将头转向窗外。
街上碧树繁花,在金色日烟里摇曳多姿,繁花鼎盛。
盛夏的太原,秀美精致,树木葱郁。日光是温暖的,美酒也是温暖的。
凌青菀的心,却冰凉的。
她静静坐了一个半时辰。
这一个半时辰里,她没有再开口。
石庭也没有。
最终,卢珞来了。
他在巳正二刻就到了。
看到凌青菀,卢珞微讶,不明所以:怎么他和石官人相约,还有个女子?
瞧着这女孩子的模样,不是歌姬,也不是胡姬。她两颐粉润,眸若琉璃,很是年轻可爱。
“这是美人计吗?”卢珞心想。
这么一想,他顿时就对凌青菀没有好感,对石庭更是戒备。
“卢大人,请坐啊。”石庭起身道。
凌青菀也站起身。她修长浓密的羽睫微微覆盖,将她眼底的泪意敛去。
她去年回太原府,堪堪找回自己的记忆,而且时机不对,就没有去见卢珞。
她以为自己能放得下。
她回忆里,卢珞总是惹卢珃生气,而卢珃惨死,让她对哥哥有点责备。
没人试图保护过卢珃。
可现在陡然再见,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怎么也控制不住。
这是她的哥哥,她的亲人。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哥哥的音容笑貌,和眼前这个人重叠,让卢玉心潮澎湃,久久难息。
“总不能还没有说话,就对着哥哥抹泪吧?”凌青菀这样想着,“这样,哥哥会怀疑的。”
她使劲把情绪敛住,好半晌心情才平复几分。
“你便是写这封信的石官人吗?”卢珞进来之后,没有坐下,反而是将一封信,放在了石庭面前。
石庭点点头。
卢珞神色微变。
“既然石官人想谈要事,怎么还弄个娘们在场?”卢珞厉声问道。
卢珞从小在军中长大,是个武将,说话粗鲁。他在卢玉面前,时常注意自己的言辞。
但是,此刻的凌青菀,让卢珞戒备而且不喜,他就没什么顾虑的。
“卢大人放心,此女不是美人计。”石庭朗声笑道,“美人计,我也不弄这么个丑女人啊。”
凌青菀却没有心情和他计较。
她的心,都在她哥哥身上。
“既不是美人计,咱们就单独聊聊。”卢珞冷冷道,“石官人意下如何?”
“不忙。”石庭轻笑,“咱们的事,可以稍后再聊,反正有的是功夫。今年,凌姑娘想同卢大人说几句话。”
卢珞终于又把目光,转到了凌青菀身上。
他眼眸冰凉,带着几分嫌弃和厌恶,仔细打量凌青菀几眼。
这么一打量,卢珞心头微怔。
卢珞觉得凌青菀白皙纤柔的模样,有点像他已经去世四年的幼妹卢玉。
就连她的神态,也有几分相似。
卢珞怔住了。
想到卢玉,卢珞心头一痛,有点失态盯着凌青菀,似乎想把她看个透彻。
可这么看着,卢珞的眼泪就浮上来,他眼睛里情不自禁一层雾气。
他身不由己想到了卢玉。只要想到卢玉,卢珞就受不了。
凌青菀原本还能忍住。
可卢珞眼底的泪意,把凌青菀所有的忍耐都击溃了。她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眶滑落,打湿了面颊。
“咳,你哭什么呀?”石庭在一旁轻笑,“被卢大人吓到了?”
卢珞原本看到了卢玉的影子,心里大痛,一时间没有忍住;他情绪这么一变,这个女孩子就哭了,更让卢珞惊疑不定。
“九娘?”卢珞低声,试探着问,“你为何长得像我家九娘?”
他的声音哽住了。
凌青菀在泪眼迷蒙中,发现她哥哥的鬓角花白,比四年前苍老了很多。
其实不太像。
但是,卢玉已经去世四年了,卢珞日夜思念她,对她心存愧疚,心目中对她的印象早已模糊了,只记得她瓷白的肌肤,和一双精致好看的眼睛。
“咳,菀娘!”石庭声音一提。
他准备打断卢珞和凌青菀。
但是,凌青菀早已崩溃了,她不顾一切,“哥哥”二字,已经喊出口:“哥哥,我就是九娘,哥哥!”
她大哭起来。
卢珞猛然站起来。
他跟见了鬼似的。
“九娘,你回来了?”卢珞扶住凌青菀的胳膊,“九娘,哥哥有愧于你,你说过不想嫁周家,是哥哥没出息,没能替你做主。
九娘,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都告诉哥哥,哥哥替你达成!”
他以为是卢玉的魂魄回阳。
他以为自己在梦境里。
卢珞这种不真实的感觉,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凌青菀的哭泣慢慢止住,他才有点回神,放开了她的胳膊。
“不,你不是九娘!”卢珞也清醒了,连忙后退,“你们用什么诡计?”
凌青菀看了眼石庭,希望石庭可以出去。
石庭点点头,果然走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她和卢珞时,她慢慢跟卢珞解释,她就是卢玉这件事。
卢珞难以置信。
凌青菀就跟他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的事。
每一件,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卢珞突然就扭过脸,不看凌青菀。
他流了一脸的泪。
他相信了。
第193章 交代
凌青菀跟卢珞说了很多事。
“建平一年,娘忌日的时候,哥哥喝了很多酒,喝醉了就哭了,还把酒坛砸了。我和嫂子站在旁边,有点害怕。
当时,哥哥说,‘别怕,我哪怕是死了,也不会动手打女人,跟那个畜生不一样’。这话,我一直记得清楚。”
这件事,卢珞记得,虽然他当时醉了。醉在身上,明在心里。
“建平三年,周又麟到我家里玩,打碎了娘留给我和姐姐的花瓶,我哭了一整夜。哥哥当天值夜,早晨坊间门开了才回来,带着我去吃胡饼。
当时哥哥说,东西都是要坏的,或早或晚。就算娘没有去世,她也不会陪伴我们一生,何况她的物件?
我还有哥哥和姐姐。物件不重要,只有人是宝贵的。
可是,最后我和姐姐都没有留下来陪你,哥哥一定很伤心吧?”
“建平四年的清明,我和姐姐闹脾气,哥哥你单独带着我去放纸鸢。哥哥跟我说,纸鸢做大了可以坐人,将来要做个大纸鸢,我们俩坐着飞上去。
我说我害怕。哥哥说,‘哥哥给你的东西,是最安全的。哪怕摔死了哥哥,也摔不死九娘’。”
“建平五年,我们回太原府祭祀,哥哥和父亲起了冲突,父亲喝醉了用花瓶砸哥哥的头,是我替哥哥挡了一下。
我的头上一个很大的口子,王七郎还用羊肠替我缝起来,疼得钻心,当时哥哥坐在旁边哭了......”
“别说了!”卢珞终于转过脸,打断了凌青菀的话。
他满面泪痕,一把抓住了凌青菀的手,半晌才哽咽着说:“九娘!”
卢珞是个粗人,但是他感情细腻。
他并非那种有泪不轻弹、死忍着的人。相反,凌青菀记忆中的卢珞,多次在母亲的忌日落泪。
亲人对卢珞至关重要。
他拉住凌青菀的手,又撇过头去,胡乱将眼泪擦去。他的震惊都被悲伤遮掩,半晌他都没有说话。
凌青菀也跟着哭。
接下来,凌青菀说不出其他话,只顾叙述往事、跟卢珞解释她为什么能还阳。
“九娘,皇后她......”
“她死了。”凌青菀失声痛哭,“哥哥,她再也回不来了。”
卢珞一双粗粝的手,捧住了脸,将脸埋在双腿间,半晌没有抬起头来。
眼泪从指缝间滑落。
他们兄妹俩,情绪久久难以平复,每说不超过五句话,必有一个人先哽咽。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卢珞才稍微好转。
凌青菀也渐渐平静几分。
“哥哥,我要回去了,我明天再找你。”凌青菀道。
卢珞拉住了她:“九娘,你要去哪里啊?”
凌青菀微愣。
她知道卢珞误会了她的意思。
卢珞以为她要重新归于阴曹地府的。
“哥哥,我现在是景家的亲戚,就是刺史府景家。我先回景家去,免得家里人担心。等明天有空,我再来找你。”凌青菀道。
她没有立刻把卢玉和卢珃的死,告诉卢珞。
她知道卢珞今晚回去之后,肯定还要多想。
到时候,他会不会怀疑凌青菀用意不纯?
卢玉的重生,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前,后面再多的往事,都会令卢珞反思。
她需要卢珞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沉淀自己的心绪,理清自己的想法。
所以,凌青菀把报仇的话,准备留到明天再说。
“景家?”卢珞反问。
凌青菀就把自己现在的身份,解释给卢珞听:“我是晋国公府的二姑娘,景刺史是我舅舅。”
卢珞沉吟,没说什么。
“那么,明天仍是巳正二刻,还是这个地方,咱们再碰面,行么?”凌青菀问卢珞。
卢珞颔首,同意了。
凌青菀走后,石庭又和卢珞闲谈良久。他们谈了什么,凌青菀不知道。
回到家里,景氏顿时发现凌青菀的眼睛不正常,肿得厉害。
“你怎么哭了?”景氏问凌青菀,颇为担心。
凌青菀顿了下,这才解释道:“今天吃饭的时候,有个卖唱的姑娘,唱词感人至深,我听着哭了半天。”
这话惹得景氏笑了。
景氏又问是个什么样子的故事。
凌青菀就编了一个故事,告诉景氏:“就是一个农家女孩子,父亲重病,母亲被恶霸欺凌......”凌青菀说了一个特别俗气的故事,给她母亲听。
景氏不疑有他。
但是,她对凌青菀私自跑出去,还是带着几分责备。
责备之余,景氏倒也没有骂她。
“娘,您和外祖母多年未见,女儿不是想让你们多聊聊天么?我在跟前,怕您觉得闹得慌。”凌青菀笑着解释道。
景氏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说她狡辩。
晚上,凌青菀半晌才睡。
她睡了片刻,一直在梦里游走,最后又被景氏推醒了。
“你怎么又哭了?”景氏非常心疼。
凌青菀在梦里一直哭个不停,把景氏吓到了。
“菀儿,你是哪里不舒服么?”景氏问她。
凌青菀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何哭,只怕是被梦魇镇住了。”
景氏就有点担心她,陪着她到后半夜才睡。
第二天,仍是个晴朗的天气。
景氏和外祖母商量去庙里拜拜菩萨,逛逛庙会。
舅母和表嫂表妹们也要去。
凌青菀又趁机溜了。等景氏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消失无踪了。
她到了东市酒楼的时候,卢珞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石庭没来。
再次相见,卢珞仍有几分陌生感。饶是如此,他仍能将凌青菀的面容和卢玉的面容对照起来。
他觉得凌青菀很像卢玉。
“石官人昨天跟我说了很多事。”卢珞对凌青菀道,“九娘,你以后就不要走了,留在太原府吧。哥哥从前没有照顾好你,以后......”
凌青菀打断了他的话。
“大哥,我不能留在太原府,我在京里还有家人,他们也不能失去至亲。”凌青菀道。
卢珞面色一黯,带着记得阴晦和不舍。
“大哥,你能帮我和姐姐报仇吗?”凌青菀道。
“什么?”卢珞微讶。
“我不是自尽,姐姐她也没疯,我们都是被人害死的。”凌青菀道。
卢珞立马紧紧攥了拳头,恨声道:“我就知道!我们卢氏的儿女,岂会这般懦弱?”
他一直无法接受卢玉自杀这件事。
卢珞心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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