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一顿,手缓缓抚向那支簪子,触手一丝如水的冰凉。
“这是母后曾经最喜欢的簪子,母后喜欢芙蓉,父皇便让巧匠细细雕琢了半月,一块儿完完整整的羊脂白玉,雕了数支,父皇却独独只挑了这支最惟妙的。”
小娘子缓缓一滞,齐毓温柔的眸子垂下:“母后去的时候,生前所喜之物尽被父皇付之一炬,就连那满宫的芙蓉也悉数被移去,只有这簪子,却是被留在父皇身边,待我行冠礼时将它给了我。”
瞥到眼前温顺的小娘子,齐毓暖暖唤了一句:“三娘。”
如蘅一抬眸,正对上齐毓温柔的眸子,此刻在这一把素青伞下,小娘子就这样立在齐毓身前,只需一伸手,便能轻巧的揽进怀中。
如蘅深深感觉到自个儿的心就跟打鼓一样,“扑腾扑腾”跳个不停,手中越发有些显得局促。
“我想娶你。”
小娘子手中一僵,眼前的人定定看着自己,眸子明朗的就像那夜的荷灯。
“不是因为那一纸圣意,不是因为靖国府,也不是因为冠勇侯,只因为,我喜欢你。”
小娘子纠缠了许久的手骤然一松,顿时觉得池边的凉风携着雨意钻进手心儿,一丝一丝的冰凉。
齐毓薄薄的唇瓣微勾,话说的那般云淡风轻,却是软和极了:“第一次见你,火红的鹤氅裹着小小的身子,立在扬扬的白雪影子里,瞧着娇俏似一般家的小娘子,可说起话来……”
眼前的人笑意渐深,却是让小娘子陷入御花园的初见,想着自个儿挣着脖子不让理的模样,也不禁不好意思地垂下颌,默不作声。
“那夜宫宴上,看着五弟刻意刁难,你就那样单单站在那儿,不说话,不卑不亢,倔强不屈,反倒让人心也软了几分,还有锦歌楼,还有那夜的荷灯……”
齐毓凝回追忆的眸子。瞥向眼前的小娘子:“不论是何时,和你在一起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隐隐看的清,却又拂不开。”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但我知道,这份感觉无关于任何人。任何事。”
小娘子的头紧紧埋在胸前。手里却是紧紧攥着绢子,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顾忌,知道她的踌躇,知道她一直害怕的是什么。
如蘅倏然紧紧闭上眸子,身子却是止不住地颤抖。是的,自重生后。她要顾虑的太多,因为当一个人死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活的肆意潇洒,因为害怕。所以顾头顾脚,自打再一次睁眼,她就从未想过再一次嫁入皇家。对于她来说,这里就像是一座坟墓。冰冷阴暗的坟墓,让她一辈子的活都变成了死。
感觉到小娘子在颤抖,齐毓微微一惊,有些慌了起来,想要去揽,手却悬在那里,久久放不下去。
小娘子久久的沉默,齐毓的眸子渐渐黯然了下来,终是垂下了手:“终究,你对我还是无意的,对吗?一如那夜的元宵,那盏花灯被你转手赠与旁人。”
齐毓哧然一笑,自嘲,黯然,抑或是都有吧,眼瞧着眼前的人将手中的伞交予自己,却是缓缓欲走。
如蘅终究心里一沉,竟顾不得男女礼矩,急忙拽住那飘然欲去的衣袖,感觉到那人顿了步子,转头凝着自己,小娘子嗫嗫嚅嚅憋了许久,愣是憋的脸都通红了,跟那三十晚上的灯笼一样,红彤彤能照亮一条街,才模模糊糊说了一句:“我……我也喜欢你。”
齐毓眸子骤然一亮,面色骤然化开了沉云,却是喜从心来,竟有些抑制不住了,急忙双手揽住小娘子娇瘦的肩膀:“你方才说什么?”
小娘子终是脸皮儿薄,深深埋下头不肯再说话,齐毓唇瓣勾起难掩的笑意,却是不忘促狭道:“从前你待我与其他人都一样,发乎于情,止于礼,再有那一夜我巴巴儿将花灯送到你面前,你却是给了那韦氏,我便觉得,可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了。”
齐毓挑眸等了许久,却不见小娘子挣着脖子回话,抑或是脸皮儿更红的垂下去,过了许久,小娘子却是微微阖眼,终究抑制不住,“啪嗒”一声落下泪来。
齐毓还没应过神来,却只见小娘子手中攥着帕子,声音略带喑哑:“母亲情深了一辈子,委曲求全了一辈子,到头来,换来的是人前的风光,人后的悲凉,人人只当皇后娘娘得尽旁人几世也修不来的好,荣耀的后位,圣上的信任,母仪天下的尊贵,却独独看不到这几十年来的情意,终究抵不过猜忌。”
还有前一世她与齐祯,她以为的幸福,却在靖国府灭门那日,被践踏的连灰都不扬一下。
小娘子头垂的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喑哑:“我害怕,害怕终有一日我们也会被这皇宫磨的没有当初的样子,日日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是满心的算计,猜疑,与其终有一天会变成这副模样,我便宁愿没有开始,那样就能留下最初的样子。”
齐毓眸子紧紧凝着眼前的小娘子,终究眸中一软,微不可闻的喟叹一声,缓缓靠近,将小娘子轻轻揽进自己的怀中,温柔的抚着小娘子软软的发丝:“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娘子柔柔靠在齐毓的怀里,伏在他的胸前却是哭的越发不能自抑,齐毓柔柔抚着小娘子的发髻:“三娘,相信我,我们不会有那一天,永远不会。”
“从前你承受了太多,以后,我只想你站在我身后,一切,都有我。”
一切,都有我。
短短的几个字,却是太重太重的承诺,小娘子双手紧紧攥着齐毓胸前的衣襟,哭的那叫一个荡气回肠,仿佛都能听到远远儿的回声了。
不需想,齐毓都能想象到此刻自个儿身上这身儿衣服的惨状,但他却唇瓣一勾,暖暖的围住小娘子,一个字儿,值!一件儿衣服算什么,如今他才算真的安了心,当父皇下了赐婚旨意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是的,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有不安的时候,但如今一切的不安都化开在小娘子的哭嚎声里了,他知道,如今,这媳妇儿绝对是自己的了,妥妥地!L
☆、第五十章 大婚(上)
(下一章该是洞房了~温情戏码,希望亲们多多收藏,多多订阅打赏)
三月十六日一大早,那早起的鸡都还没来得及打鸣儿,素纨便已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进了小娘子的暖橱,打起连珠帐,将尚在熟睡中的小娘子一把捞起来,小娘子犹睡眼朦胧的坐在床沿儿边醒神,待缓缓睁开半眯不迷的眸子,透过那层层的粉纱帐儿,却是瞧到了满屋子的人,乌压压的立在那儿预备伺候着了。
得!小娘子就是再大的瞌睡也给吓醒了,焚香,沐浴,都是京陵娘子出嫁的老规矩了,小娘子刚一出浴,便又被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去更衣装扮,怎么说呢?如蘅总觉得这不像是在出嫁,这火急火燎,风风火火的样子,倒像是穆桂英披上战袍挂帅撸胳膊耍长枪的模样。
小娘子暗自啐了自个儿一口,好好地喜庆日子倒是被自个儿想的越发胡诌了,若是让佟皇后和齐毓晓得了,指不定怎么白眼嫌弃她了。
不说齐毓,只佟皇后,定是一个睨眼,就你这小胳膊小细腿儿,那枪,拿的动么?还是乖乖嫁人生个小子实在。
素纨她们都喜滋滋儿的紧赶着吉时,哪里知自家的姑娘却是不慢不急,在这般日子里都能正大光明的发呆走神去了。
待进了里屋,小娘子脚步一顿,却是有些失神,是的,旁的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一抹乍眼的红,红的鲜亮,红的喜庆。
黑漆嵌螺钿花卉纹楠木施上,一件逶迤曳地的大红喜服利利落落挂在那儿。怎么说,就像是遥遥大漠里最烈的火焰,火红的几欲妖娆,夺目。恍然间就像隔了层什么,说不出得朦胧,暖人。
这件喜服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宫里的规矩拘着。皆是按着古有太子妃吉服定例而来。密密集集的掐丝金线刺绣,大红的褙子,大红的喜裙。就连裙带也是鲜艳的红,有那么一刻,如蘅只觉得眼前都被一团团鲜亮的红包围了。
凤纹牡丹,不同于前世那一件鸾纹石榴。小娘子眼里骤然有些热热的,重生后。没有一刻是安心的,而这一刻,她却是实实儿的安下心来,因为她知道。她将会穿着这件明亮火红的嫁衣,去牵着那个人的手,或平静如水或跌宕起伏的过一辈子。但不论是富贵还是患难,他们都会携手与共。这一点,她很坚信。
宫里的规矩繁琐,就如同这老定例里的吉服,里三层的外三层,直到最后,小娘子已经不知道自个儿被裹了几层,小娘子此刻只能庆幸,还是佟皇后明智,若是选在腊月里行大婚,这里三层外三层的纱裙薄衣若是换成了棉裙冬衣,那她还不实打实的被裹成个薄皮多馅儿的大包子?
直至披上最后一层霞帔,内务府派来的女官亲自弯腰替小娘子系上了飘然的裙带,这更衣的行程总算是结束了,小娘子也终能舒一口气。
是的,皇家规矩多,更何况小娘子如今是以一国太子妃的身份出嫁,自然要内务府专门选派有经验的女官来替小娘子行沐浴,更衣,梳妆之礼。的确,若是让素纨她们这些从未经过大婚的小丫头来,指不定得慌成什么似地,顾着这头便顾不上那头了。
“太子妃,该移驾去坤宁宫了。”
眼前眉眼柔顺的女官双手微微搭在前面儿,柔着声儿提醒了一句,如蘅这才微一颌首,将手自然而然搭了上去,瞧着是端的样子,手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拽着下裙略有些艰难地朝外去。
没错!是拽,就凭着这一层又一层曳地的裙尾,她若不拽只怕走一步都得被绊出三条街去,更何况后面还有好几个女官小心翼翼替她不高不低的拖着,否则她还不知道拽得住拽不住。
若是让齐毓瞧到她现在这副台面光鲜,台下狼狈的模样,指不定该怎么打趣了,小娘子嘴角一滞,绝对不能让他晓得,否则日后过起自个儿的小日子,还怎么掌着主战权。小娘子唇角勾起那一刻,却又骤然有些迷糊,为什么她觉得自个儿越来越像佟皇后了。
小娘子一出了闺阁,入了坤宁宫内殿,得!这才明白什么叫乌压压的一片,只感觉连屋里都暖烘烘了许多。佟皇后端坐在上面,笑盈盈的看着自己,老祖宗,母亲,二婶薛氏依次下来,看到崔氏那一刻,小娘子究竟心下激动,心里都略微有些颤颤的,因着喜庆日子,小娘子再激动不已,终是忍着没有落了泪,一一看过去,芜姐姐,已然嫁做人妇的荇姐姐,还有各宫嫔妃,和嘉,安王妃,安郡王妃姚堇容,还有姚堇容的母亲周氏,眼前太多太多的人,相识的,不相识的,热热闹闹立了一屋子。
小娘子在这满当当一屋子人的瞩目下,终究是不好意地的撇下头红着脸不说话。
“好了,替太子妃梳妆绾发吧。”
终是佟皇后唇瓣一勾,率先发话,女官们便微一颌首,引着小娘子前去里屋梳妆,而一众的命妇女眷自然是簇拥而去,热闹,终是人人都喜看的。
“这是云姑姑,是内务府掌仪司下描嫁娘装的巧手,臣妾听闻,从前皇后娘娘入宫大婚,便是云姑姑所描的?”
王嘉妃笑颜姣好,在一旁抿而一笑看向佟皇后,小娘子透过镜子瞧去,身旁站着一位着赭色品服的女官,瞧端稳内敛的模样,再一听王嘉妃的话,想也是宫里的老人了。
佟皇后满意地瞥向云姑姑,唇瓣微勾:“从前你替本宫描妆时,本宫瞧着倒与自个儿一般大,还担心描不出好样子,谁想最后一收笔,倒是先把我自个儿给惊住了。”
云姑姑微一抬首,笑而抿首:“皇后娘娘谬赞了。”
“如今由你替三娘描妆,想来是缘分了,一切都托付你了。”佟皇后笑眼瞧向云姑姑。
云姑姑微一颌首:“是。奴婢必当全力。”
话一说完,云姑姑便转过身来,不紧不慢的散开小娘子柔柔的发髻,向镜中娇俏的小娘子微一抿笑:“因着凤冠沉,奴婢一会子替太子妃绾发时,只怕手要重些,还望太子妃忍一会子。”
小娘子微一愣。瞥到佟皇后似是而非的笑。有些疑惑,反应了半刻才微微点头,话虽是提前说好了。可真到了下手的时候,小娘子才实打实认识了什么叫手重!
有那么一刻,如蘅几乎以为自个儿的半搭子头发都要被隐隐扯下来,不得不说。小娘子是真被绾头发绾的眼泪水都要蹦出来了,愣是咬牙忍了许久。总算是盘好了头发,远远儿瞧着小娘子仍旧是端端的坐在那儿,波澜不惊的,可只有小娘子知道方才是经历了怎样一场劫……
小娘子正默默苦着脸。却见安王妃缓缓移步过来,瞥着自个儿笑道:“依臣妾瞧,小娘子眉目生的好的很。这开面想来也不会太辛苦。”
听到“开面”两个字,小娘子半边儿身子都生生绷住了。未出阁的小娘子许是不知道,可她这个嫁过一世的却是知道,那开面是个什么活计,想着前世开面那厉生生的绞着疼,只怕相比方才绾发都只是饭前小菜了。
为什么她越发觉得嫁个人像打仗了。
开面是小娘子出嫁的老习俗了,请一位高堂儿女齐全,阖家和睦的全福夫人替小娘子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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