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番话,如醍醐灌顶,将他对果儿的一丝怨恨彻底打消。
她说得对,君子立身,唯诚与孝,若他因一时意气杀了果儿登基,必将成为他此生的污点,夜深人静之际,每思及此,他必懊悔莫及。
他再次厉声问青瑜:“青瑜,此事关系重大,你不得有半句妄言。”
青瑜凄然道:“殿下,青瑜伺候您近十年,何时对您不敬过?”他又朝钱昱等人道:“将军,之前青瑜一时糊涂,将小殿下藏了起来,方才又一时鬼迷心窍,欲对小殿下不利,也许小殿下福泽深厚,得上天眷顾,小人去到那藏身之处,小殿下确实不在那里。至于为何会如此,小人也不得而知。”
赫连玥嗤地笑了一声,“好一条忠犬。”
青瑜那双阴鸷的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朝众人道:“如此种种,皆是小人一人所做,临川王毫不知情。”他说罢双手撑地,朝姬恒重重叩了三个头,“殿下,是奴婢思量不周,陷您于不义,奴婢给您叩头谢罪了。”
第三个头叩完,青瑜的身子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众人方觉有异,苏宙上前将青瑜身子翻转,才发觉他竟已咬舌自尽了。
姬恒心里有如刀割,“青瑜,你……何至于此……”
众人心里皆明白,青瑜这一死,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替姬恒撇清了利害。
赫连玥冷哼一声,“别假慈悲了,我劝你还是快尽把果儿全须全尾地找出来为妙,若是果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你找个替死鬼就万事皆休了?你照样脱不了关系。”
众人皆是一凛,纷纷前往青楼各院子寻找,可他们几乎将整个青楼的每一寸都翻遍了,果儿还是不见踪影。
“怎么办?果儿……果儿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钱翩翩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在她心目中,果儿并非什么姬兰殿下,他只是果儿,只是那个天天喊她做姑姑的果儿。
众人开始怀疑果儿是否已不在青楼内,也许是他自己醒了跑了出去,也许大家都被青瑜骗了。就在众人心焦如焚,打算离开青楼外出寻找之际,赫连玥忽然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众人敛声屏气,果然听到一阵时隐时现,似吹笛又似吹哨子的声音。
赫连玥脸上一喜,“是叶哨子!那小子在吹叶子!”
众人不明所以,赫连玥已纵身一跃,往青楼前院的正堂奔去。片刻之后,赫连玥终于在正堂的一张空心绣墩里发现了吹叶子求救的果儿。
原来青瑜将果儿掳走时,果儿仍在熟睡,青瑜将他藏到牌匾后,又怕他醒后哭闹被发现,便点了他哑穴。之后果儿果然醒了,可果儿并未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何等危险,还以为是赫连玥在和他玩捉迷藏。
为了不让姑父发现,他从牌匾爬到屋梁上,又顺着柱子滑到地上,他记得曾经有个美人姐姐在和他玩耍时,告诉他这里有一种莲花图案的绣墩是空心的,可以藏东西。于是果儿找到那种绣墩,将自己藏了进去。
他躲在绣墩里面时,透过那些莲花图案看到不少人在找他,他只觉得好玩,便耐着性子打死不出来。可越到后来,他的肚子越来越饿,想出来,可那绣墩能从外面打开,从里面却打不开,果儿着急了,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这下他知道怕了,哭了好久,终于想起自己兜里有几片叶子,灵机一动,试着吹叶子看看能不能将姑父唤来,果然,吹了一会,姑父便来了。
赫连玥在丹夏时曾教过果儿吹叶子,果儿学得倒快,在青楼养病这段日子,总是不时缠着赫连玥,要他教他,或听他吹,没想到这种小玩意儿,在关键时候却救了果儿一命。
果儿仍不知忧愁,穴道解开能说话了,举着手中叶子兴高采烈朝钱翩翩道:“果儿吹叶子好听,姑父听到果儿吹叶子,来找果儿……”
钱翩翩搂着果儿,哭得泪眼婆娑,“果儿真利害,吹叶子这般好听,以后也教教姑姑……”
因怕方才青楼的打斗惊动官府,众人离开青楼回到客栈。
钱昱从钱翩翩手中接过果儿,轻声道:“小殿下,果儿只是您的小名,您姓姬名兰,是我大祈国君。您还记得当初为您取名的人吗?来……”他将果儿放到地上,牵着他的手引向姬恒,“这位便是临川王,也是您的五王叔,您的名字,便由他取,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以穷困而改节……”
钱昱牵着果儿,将他一步一步带向姬恒,让他喊姬恒做五王叔。果儿懵懵懂懂,看看钱翩翩,见钱翩翩朝自己展颜一笑,知道她是在鼓励自己,于是大声朝姬恒喊了声:“五、五叔……五王叔。”
看着那个脚步蹒跚,呀呀学语的稚子朝自己一步步走来,姬恒一时心潮澎湃,那张洋溢着纯真笑意的小脸蛋,那双酷似太子哥哥的眸子,都让他有些难以直视。还有她,她此时看向自己的眸光,不再冷漠疏离,而是带着隐约的期盼,此时此刻,他万分庆幸自己没有因一时意气做下让自己愧疚一生的错事。
果儿见众人看着自己,更觉得意,又大声喊了几声,“五叔叔……五王叔……果儿肚子好饿……”
那清脆软糯的声音,一声声喊进姬恒心里,姬恒眼眶微湿,深吸一口气,终是朝果儿伸出手,用力握紧,“果儿,来,来五叔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灵犀
祈国局势已稳,姬兰登基的事刻不容缓,一番商议后,姬恒决定带果儿和钱昱等人立即回祈。可姬兰一听说要离开姑姑和姑父,便哭闹不停,这一哭,又引起一阵猛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差点背过气去,把众人唬了一跳。
考虑到姬兰的病不宜赶路,最后钱昱提议,自己先和临川王从陆路赶回祈国,准备新帝登基诸事,裴珉、顾隽留下,护送姬兰和钱翩翩等人坐船回祈。
临别之际,钱昱将赫连玥拉到一边,郑重揖礼道谢,“此番姬兰殿下能平安无事,合靠偃月舍命相救,昱在此谢过。”
赫连玥还礼,诚实地道:“无需多谢,以前不知果儿身份,只当他是翩翩的侄子,自当照应一二。后来知道他的身份,偃月其实也报了私心,只愿他记得我这挂名姑父曾有恩于他,将来他长大,掌了实权,能为燕、祈两国多担待。”
“放心,自当斡旋。”钱昱一笑,亦颔首还礼,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他身为丹夏继承人,丹夏又依附燕国,燕国好,丹夏自然也好。钱昱迟疑一下,问道:“刚才临川王手上的毒……”
赫连玥笑笑,“放心,不是什么剧毒,小惩大戒而已,过几日自会无事。”
钱昱放下心来,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他也不好多说。
一旁钱翩翩听了,也暗自松了口气,她方才还真担心赫连玥会不知轻重,给姬恒留下什么后患。
她又问了父亲曾答应姬恒,废除她和赫连玥婚书的事,钱昱解释,当时家中以为钱翩翩随赫连玥回燕国奔丧,谁知后来才知道他们并未回燕国,行踪不明,家中着急,派人打探方知他们竟去了邑州,钱信大怒,大骂赫连玥自私,竟将女儿置于险境。
后来姬恒许诺,钱家助他平乱,新帝登基后可下旨废除婚书,还她自由,钱信当时心里对赫连玥有怨怼,又知道女儿本就与姬恒两情相悦,嫁给赫连玥是无奈奉旨,若真能还她自由皆大欢喜,便答应了。
赫连玥难得脸上有赧然之色,“惭愧,当初偃月确实思量不周,待回祈后,定当向岳丈大人请罪。”
钱昱笑笑,“无妨,父亲只是爱女心切,若知道当中误会,定不会责怪。”
拜别姬恒和钱昱、钱颢,钱翩翩等人带着果儿又重新登船,经水路悠悠往祈国折返。路上钱翩翩问裴珉,为何这次不见方笙同行。
裴珉道:“你还不知道吧,他的姐夫上月在诛杀二皇子一役中阵亡,他为他姐夫扶灵回家。”
钱翩翩讶然道:“方笙的姐夫……哪位姐夫?”
方笙家中有八个姐姐,可从军的姐夫只有一位,裴珉看了她一眼,“自然是他五姐夫,王岩。”
钱翩翩怅然,想起了方笙的五姐方昕,那个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坚毅果敢的女子,当初她和王岩不顾家中反对,经历了许多波折,终于如愿嫁娶,可惜两人婚后聚少离多,连个孩子也未有,不由感慨世事无常。
裴珉见她伤感,笑着道:“哎,别提这些伤心事了,咱们说说喜事吧。”他捅了捅一旁的顾隽,“这小子此番回雍城后,就成婚了,可喜可贺啊。”
顾隽的脸霎时一红,“不是在说九姑娘的事么,说、说我做什么……”
裴珉揶揄,“哟,这小子还会脸红呢。听说你的娘子是个女中豪杰,单手能拉住一头疯牛,你成婚后,可别夫纲不振,丢兄弟们的脸。”
因顾隽自小爱生事,家中为了他婚后能安生过日子,特意替他找了个簪缨世家的女儿,据说那女子天生力气大,刀枪剑戟无所不能,随手便能拉开十石弓,品性也纯良,就是样子长得有点……
顾隽最不耐烦别人提他的亲事,一拳垂在裴珉肩上,“瞎说!你家中不也替你说了亲,雍城有名的才女,将来也不知谁夫纲不振……”
“啧啧,这你可羡慕不来,才女一向是配给英雄的,哪像你,配只母老虎……”
钱翩翩看着两人在甲板上打打闹闹,一如从前,不由失笑。另一则甲板上,也传来果儿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那日在青楼,赫连玥施展轻功一路纵跃迎救果儿的英姿,深深地震撼了果儿小小的心灵,自那后,果儿便纠缠着他,要姑父教他飞的本领。此时,赫连玥正将他放到离地几丈高的桅杆上,让他往下跳。
钱翩翩的心一下窜到喉咙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这么高,果儿别……”
话音未落,果儿已张开双臂,喊了声“姑姑抱”便往下一跳,钱翩翩堪堪接住,朝赫连玥瞪了一眼,嗔怪道:“你怎么教他摸高乱跳?稚子无知,若日后他老是这般乱跳,摔坏了怎么办?”
赫连玥笑嘻嘻道:“怕什么,摔几下又不会死。”
此时娇花已被接了上船,钱翩翩怕果儿再闹,忙叫娇花带果儿回船仓吃点心。船已走了半个月,过两日便可下船,再转陆路约三日便能回到雍城。
钱翩翩携着赫连玥的手,缓步走到船舷,眺望两岸风景。正是姹紫嫣红,山花烂漫之际,船在江上驶过,两岸风景缓缓倒退,似拉开了一幅长长的画卷。
“骗骗,你看,那就是灵犀山。”赫连玥拥着她的肩,指向远处一座山峰奇高的山脉。
灵犀山三字,让钱翩翩浑身一个激灵,她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端的孤峰,喃喃道:“灵犀山……那就是灵犀山吗?那么高……那么险……”
自转世起,她无一日记挂着灵犀圭的事。她早就打听过灵犀山所在,知道它就在祈国南端,离云泽极近。只是,有些事情,因为太过在乎,反而害怕面对,她虽早就得知灵犀山所在,却从不敢前往。却不想,它忽然便闯入了自己的视线。
赫连玥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斜眼望去,钱翩翩两眼迷茫又渴望,胸口起伏不定,两手紧紧攥着栏杆,攥得骨节泛白。
他悠悠道:“灵犀圭……灵犀山……真巧,莫非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钱翩翩身子一僵,声音有点发颤,“没……呃……我是说,确实巧了,这儿怎会有座灵犀山……”
她嗫嗫嚅嚅了一会儿,又道:“玥,此番回祈看望家人后,我们便回丹夏了,将来你接管丹夏,政事繁杂,若是我们再要到其它地方游玩,怕你抽身不易。不如就趁此番,我们回丹夏前多去几个地方转转?”
她似是为自己出的主意感到高兴,满脸期待,他心里暗自好笑,又为她在自己面前耍小心机而有点不快,“哦?那你说说,你想去哪儿游玩?”
她以为得逞,满心欢喜,脸上却装出犹豫之色,故意侧头想了想方道:“早就听说云泽气候温暖,景色怡人,尤以温汤出名,听说泡过温汤后,全身舒畅无比,肌肤白滑,我早就想去试试。还有,方才那灵犀山离云泽极近,险峰必有秀景,我们也可顺道去登山。”
赫连玥心中冷笑,前面铺垫那么多,最后一句才是重点,他不感兴趣地撇了撇嘴,“温汤而已,有何稀奇,丹夏也有,圣庙里面的温汤是天下之最,你看萝萝,就是经常泡那儿的温汤,肌肤胜雪。咱们回丹夏后,你天天去泡都行。”
她急道:“可云泽的温汤自古有名……”
他毫不留情面地打断她,“云泽是姬恒那小白脸的地盘,不去!”
她顿时哑口无言。
数日后,一行人回到雍城,姬兰被接回宫中,顺利举行了登基大典,成为祈国国君,由临川王姬恒辅政,监理国事。临川王又大力擢升一批在平乱中立了功的后起之辈,如裴珉、顾隽、钱家军的几位年轻小辈。
钱信因伤患在身,又感年华垂暮,请辞在家颐养,姬恒任其子钱昱接管大司马之位,成为祈国史上最年轻的大司马。
钱翩翩在家中住下,每日忙着与亲友相聚,去灵犀山的事再没提起。可赫连玥冷眼旁观,知她不提此事只是暂时而已。
离别在即,钱翩翩最放心不下的,是她一手经营的瑶台仙筑,所幸掌柜经验丰富且为人务实,她不在的这段日子,瑶台仙筑一切如旧。
赫连玥老远便见钱翩翩独自一人站在那道刻了灵犀圭半边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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