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袍,掩不住心里的高兴,吩咐道:“快请!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东西可收拾好了?别忘了我给她买的那些礼物。”
殿下已很久没有这般心情舒畅过了,青瑜神色一黯,低头不忍看他,“殿下,钱六小姐……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正快步往外走的姬恒脚下一滞,猛地回过头来,“一个人来……”
也许……她不打算将侄儿带走,毕竟长途跋涉的,他深吸口气,大步往外走。
钱翩翩并没有入室内,姬恒来到院中的时候,她正背对着他站在几株文竹前看得出神。仍是熟悉的身影,只是……身份已经不同。
她看得出神,连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也不知,直到他唤了一声:“翩翩,你来了。”
她回身,目光只轻轻往他脸上掠过便垂了眸,“恒……”
这轻轻的一声,便让姬恒心里霎时凉透了,她没带上侄儿和婢女,并非不打算带上他们一起走,她是连自己也不打算和他走了。
他沙哑着声音问:“翩翩,为何?”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低声道:“恒,谢谢你的好意,是我昨日思量不周,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他握在袖中的手渐渐攥起,“是你不愿意,还是怕他不允许?”
他能猜到她没将此事告诉偃月,否则她不可能这么早独自一人来见他。
她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很想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却只看到她秀挺的鼻尖,和那长长的微微抖动的睫毛,“若是他不允许,你大可不必理会,如今的我,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若是你自己不愿意……请告诉我原因。”
足够的能力……钱翩翩心中一颤,终于抬头看他,那张如白瓷般秀美的脸,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正透着隐隐的怒意和失望。
“是我,是我不愿意。”不忍看他失望的神色,她转过身,看向那翠□□流的竹子,“恒,我已嫁作他人妇,当出嫁从夫,他还在丹夏,我怎能随你走?昨日是我任性了,我今日来,是与你道别的。”
道别……袖中的手松开又再攥紧,姬恒沉沉吐出一口气,“翩翩,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其实不必的。当初你嫁他,是迫于无奈,他娶你,也是因质子身份不敢反对,世人皆知你我原本情投意合,若非父王乱点鸳鸯,你我早已结为夫妻。如今时势已不同,父王离世,燕国也有新君登基,没有人会再在意此事,他若肯与你和离,我可允他不必再到祈国为质。”
当初老燕王将赫连玥送到祈国时,顾及面子,并没明说这个儿子是来当质子的,只说他欣慕祈国太学之名,特到祈国求学,待他满了二十学有所成才接回燕国。说是这样说,可历来哪有质子自己说走就走的?当时祈王心知肚明,只是考虑老燕王的体面,没有点破而已,反正人在祈国,何时放人祈国说了算。
姬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若不肯……死人可没资格说不。”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竟然断更了这么久,汗颜……
☆、商参
钱翩翩大惊失色,蓦然转身,“恒,你胡说什么?我自嫁他那日起,便没想过再……不……是再没想过别的……”她因紧张而变得口吃,“你我的缘分,在先帝赐婚那一刻起便尽了。钱家自开祖皇帝起便一直追随,从未做过背弃信义之事,我既然嫁了他,便是他的妻,他就算死了,我仍是他的妻。”
“背弃信义?翩翩,那不是信义,那不过是父王一时头脑发热,强行加注在你身上的禁锢,如今父王已不在,你无需再奉守这所谓的信义。”
钱翩翩摇头,“不,先帝当着天下人的面为我们赐婚,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我是女子,不懂国家大事,只知做臣民的自当孝忠君主,不敢生异心,先帝不在了,可钱家还在,我是钱家子女,怎能做那败德辱行,不忠不义之事,让钱家蒙羞?让钱家受天下人非议?”
姬恒上前一步,紧紧看着钱翩翩,“受天下人非议?翩翩,你根本不懂,天下人只会非议败者,谁手中的权利强大,谁就牢牢握住天下人的口,天下的道理,谁是谁非,从来是大权在握的人说了算。只要我够强大,没有人敢非议我们。”
钱翩翩瞪大眼睛望着姬恒,她方发觉,当初那个瘦削孱弱、温润如玉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蜕变,此时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俊美如玉的脸上冷冽肃杀,紧抿的薄唇不再似以往苍白,他执着地望着自己,那曾经熟悉的目光,此时竟是有些陌生。
他将她的手握在手里,“翩翩,你奉守君王的信义,那我的呢?你难道忘了当初我们之间的约定了?你难道忘了你当初对我说过的话?你因为要奉守那可笑的信义,就不顾许过我的诺了吗?”
她答应过会等他的,他也许诺过不会忘了她,她出嫁前夕在瑶台仙筑,曾让他为她作了幅面,他仍记得她那日的装扮,就连她额上贴的花钿,他也记得一清二楚,即使闭上眼他也能画出来,她指着那画对他说,那是她最好的年华,最美的样子,她要他记住她的一切,她还说他可以娶妻生子,但不能忘了她,她不允许……
她不允许他忘了她,她不会知道,当她那么说时,自己心里有多欢喜。怎么会忘,怎么能忘?她根本不会懂,自己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只为当初许诺过,终有一天,他会改变现在的一切。
“当初说过的话……我没忘……”钱翩翩的唇在哆嗦,心底涌起苦涩,“可是,我已经做不到了,我许过你的诺,你……忘了吧。”
她居然叫他忘了?真是讽刺,当初是她怕自己忘了她,如今他已一步步接近目的,她却叫他将当初的一切忘了。
“借口!这一切都是借口!”他用力攥着她的手,似要用力握紧他曾经拥有,如今正渐渐消失的一切,“什么事君以忠,什么奉守信义,这全是你的借口!是你不愿意,这一切,只是你心里不愿意,是你不愿意再信守我们之间的诺言,是你不愿意跟我走!”
姬恒绝望的怒吼,伴着手上传来的疼痛,让钱翩翩脑中轰然炸起一个惊雷,他说得对,什么事君以忠,什么奉守信义,全都是她的借口,如果她还是当初的钱翩翩,如果她心里还有姬恒,她还会顾着那些所谓的忠义之道吗?不会,她会放下一切,义无反顾地跟他走。她之所以不愿意,她之所以为自己找借口,全都是因为那个人,她是因为心里装着那个人,所以不愿意再信守当初的诺言。
她脸色发白,忍痛将手抽出,“你说得对,是我自己不愿意,我的心变了,所以我不愿意跟你走,今日不会,将来也不会。我很自私,从来只顾自己,不曾替你想过,当初说等你的人是我,不想你忘了我的人也是我,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弥补,或让你好过些,我曾经说过的话,你……忘了吧。”她没勇气再看他一眼,低头转身离去。
晨雾渐渐散去,日头升起,将院中花草上的水珠蒸发,姬恒就那样站在院中,看着昨晚被雨水打落地上的竹叶。那一日在南山苑,也是落了一地的竹叶,她拎着裙子踩在竹叶上,听那叶子被碾碎时的嚓嚓声,她笑着问他,恒,你看看我,我今天漂亮吗?你帮我作幅画吧,这画你好好留着,我怕你忘了我……
忘?怎么能忘?八岁那年被燕十七掳走,她带着他逃走,她将他冰冷的手脚放在她怀里让他取暖,她将他藏在树上,自己却去引开追兵,每年七夕,她亲手为自己编织的那些简单又丑陋的小动物,至今仍被他当宝贝一样珍藏着,这一切,他怎么能说忘就忘?
是我对不住你,你狠我也是应该的……恨她吗?确实有些,可是他又怎能怨她?当初他曾对她说,翩翩,你等我,我一定会娶你的,她答应了,答应得那么干脆,让他欣喜若狂。可是当她被赐婚,他又为她做了什么?没有,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让父王收回成命,又不能带她逃离枷锁,他只眼睁睁地看她嫁给他。
就像八岁那年,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树上爬下,用她弱小的身躯引开追兵,而自己,只能躲在一旁无能为力。这是她的错吗?他怎能怨她恨她?要怪只能怪自己无能,他若是有足够的能力,至少可以在她身陷囹圄之际挺身而出。
他既然做不到在她最需要他时挺身而出,如今又怎能怨她背弃信义,弃他而去?这不是她的错,这是他的错。错在他没有早早看清这世道的艰险,错在他没能早早努力,去争取更多的力量。
他闭上眼,往前迈出步子,听着脚下竹叶的嚓嚓声,但愿如今一切还来得及,翩翩,你等我。
丹夏皇宫,赫连玥安静地坐在书房里,默默注视着紫檀木架上的更漏,手无意识的抬在胸前,任由月姬在手指间攀爬。
当更漏上显示巳时三刻的时候,苏宙快步迈进书房,小声禀报,“殿下,夫人已经回来了。”
“嗯。”
虽只轻轻嗯了一声,也没别的话说,但苏宙能感觉到他的主子明显松了口气。苏宙抬头看了看他,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躬身退下了。
出了书房便是花园,娇花正带着果儿和阿虎在玩,见苏宙出来,朝他笑笑,“你们殿下今日不外出?”
苏宙打了声照乎,应道:“今日殿下不外出,夫人呢?”
见他问起钱翩翩,娇花忙转过身去,哎哟叫了一声跑开了,“果儿,不能掰阿虎的嘴巴,小心它咬你。”
苏宙原本就笑意盈盈的脸上,此时笑意更甚,娇花今天根本就是故意带着果儿堵在这儿,以防殿下找夫人的吧,只是这种伎俩幼稚得可笑。
他挠了挠脑袋,忽然又有点想不明白,当初在邑州,接到祈国大乱的情报时,他和苏宇都以为殿下会第一时间告诉夫人的,毕竟殿下和夫人已同生共死过,早已抛开了嫌隙,夫人的娘家又是直接参与到战事中,他没有瞒她的理由。可他和苏宇都没想到,殿下就是瞒着夫人了。
苏宙虽想不明白,但殿下既然要瞒也就瞒了,可更让他奇怪的是,到了蓟城后,殿下又偷偷吩咐他们,如果夫人主动问起就直说好了,不必隐瞒。于是,当昨日夫人问自己时,他就愉快地告诉她了。
殿下行事总是有他的理由,他的心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就像昨日,殿下明明知道夫人和那个祈国来的曜晨公子见了面,可夫人回来后,他却半句也不提,反而百般讨好,事后又吩咐他们,夫人的一举一动皆要密切盯紧。今早得知夫人一个人出去了,殿下先是舒了一口气,继而紧崩着脸,要他们去盯着。
他真搞不懂,既然在意夫人去见旧相好,何不当面戳穿,再将那个曜晨公子杀了了事?可殿下偏不这样,还躲在书房里不声不响的,他虽没说什么,可他和苏宇都看出来了,他在得知夫人悄悄出宫起,眉头就没舒展过。
以前六王爷还未登基时就常说,女人的心思最是无常,可如今看来,他们殿下的心思也无常得很。宇宙摇头,嘿嘿笑了两声,就像现在……
他回过头去,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踢开,他的主子春风满面地踏步而出,先伸了个懒腰,再吹吹口哨,阿虎咻地一声奔了过去,在主子身上蹭个不停。
赫连玥蹲下身,搂着阿虎亲了几下,又朝院中的果儿招了招手,“果儿,今日姑父带你去游船好不好?船上也有好吃的……”
“去去,果儿要去!”果儿听到好吃的,不待他说完便点头要去,又侧着小脑袋想了想,“姑姑也要去!”
赫连玥嗤了一声,伸手往他小脸蛋捏了一把,“笨,姑姑当然要去,谁耐烦只带你这个讨厌鬼去!”
作者有话要说:
☆、见面
之后数日,赫连玥每日带着钱翩翩和果儿四处游玩,钱翩翩私下见过姬恒的事,他半句也没提。
这日赫连玥带他们去的,是丹夏有名的寺庙大悲寺,大悲寺以供奉众多罗汉闻名,共一百零八尊,分散在寺中各殿里。赫连玥原本兴致勃勃,带着他们在各大殿参观,讲解众罗汉的来历和故事,看了两个殿后,却见钱翩翩兴致不高,也不见她上香祈祷。
他拉拉她袖子,问道:“骗骗,你不喜欢这里?”
“喜欢啊。”
“骗人,自进寺后,你连香都不上一根,还说喜欢?”不是说女人都喜欢到寺庙里上香祈愿的么。
钱翩翩笑笑,“不上香又不代表什么。”她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不也没拜过一下?”
赫连玥不屑地嗤了一声,“我从不信这个,拜他做甚。可女人总喜欢上香祈愿的,为何你不喜欢?”
钱翩翩微诧,但想想他这人从来狂妄自大的,大概也不屑把希望寄托到神佛身上。
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只是她并非不屑,而是不信。上一世的时候,她每逢初一十五便到寺里为叶咏青上香祈福,祈求佛祖保佑叶咏青能不受病痛煎熬,香油钱也不知捐了多少,可最终叶咏青也未能逃离英年早逝的命运。
再世为人,她再也不信什么神佛之说,人的命运如何,有时除了看运道,更多的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又想到那日姬恒的话,只要我够强大,没有人敢非议我们……那日自己的话,很伤他的心吧,不知他离开了丹夏没。
她正出神,那边赫连玥已高高举起果儿,将他凑到一尊罗汉的面前,那尊罗汉面目狰狞,突眼呲嘴,果儿猛地看到他离自己这么近,吓得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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