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在他榻前坐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到一边,塞了根空心的草杆到他嘴里,动作粗鲁之极,“喝水。”
赫连玥全不计较,顺从地将水喝光,“现在能告诉我了?”
他被燕九用石灰暗算后,两眼根本看不见,苏宇怕他忍受不了疼痛用手挠眼睛,干脆点了他穴道,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当时的凶险。
钱翩翩哼哼两声,“我就知道你送我弓/弩没安好心,哪里是要我自保,是我保护你才对。今日燕九的大刀只差了那么一寸,若不是我够机智冷静,及时扣下弓/弩,你的脑袋便像甜瓜一样被他削飞了……哎,你别说,那把弓/弩看着小巧,力度却是惊人,他躲了两箭,却躲不过第三箭,他那条腿怕是被我废了。你说,加上上一次,我是不是救了你两次?”
不待他回答,她又自顾道:“对了,巫师可真利害,啧啧,果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不对,巫师是鹰,它像你一样,睚眦必报小气得很,燕九暗算你眼睛,巫师竟也将他的眼睛抓瞎了……”
她在他耳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活像只聒噪的鹩哥,赫连玥的嘴角逐渐弯起,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按在胸膛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狭路
“少来恶心人。”钱翩翩把手缩回,打了他一下,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掳走她时曾威胁过她,她若想逃走,会让巫师啄瞎她的眼睛,心里不由一阵恶寒,又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赫连玥还以为她恼他的玩笑话,一阵哀嚎,“夫人饶命……夫人有何怨气,且看在为夫拼了性命为你夺弓/弩的份上,绕了我这一次。”
钱翩翩不屑地道:“少来,你自己说的,你追那女人不过是为了报一箭之仇,与我何干?”
赫连玥笑容顿失,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懊恼之感忽然涌上心头,这感觉和她之前问自己,他追那女人是否为了替她夺弓/弩时的感觉一样。可为何有会这样的感觉?
他咬着唇细细想了想,心头一阵剧烈的跳动,那几分烦躁,是因为自己被她猜中心思时,竟不愿意去承认,而那几分懊恼,是恼她竟然会顺着自己的意思,认为他果真只是为了报仇而已。
这种感觉陌生之极,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纷乱如麻,一时生自己的气,那日为何要冒险去替她夺弩?一时又生她的气,真是个没心肝的女人,他的一番心意竟白白被狼叼走了。
钱翩翩见他忽然闭了嘴,双唇紧抿,两手伸直紧紧攥着拳,他的眼蒙着纱布看不见眼神,可那张脸却一时红一时青,不由大是奇怪,伸手往他额上探了探,“发烧了?”
她冰凉凉的手触到他额上,把他吓了一跳,引起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不耐烦的挥开她的手,“没事,我饿了。”
钱翩翩嗤地一笑,“饿就饿了,怎地像个病死鬼似的。”她方才已把粥端了进来,此时温度正好,便叫他坐直身子,用勺子喂他,“张嘴。”
他听话得很,她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吃,阿虎伏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两人,帐中一时变得宁静祥和。
待吃完了粥,景牧进帐问候了赫连玥一番,又请示是否按原计划行事。
赫连玥道:“自是按计划行事,不必顾忌我,我这眼睛过两日便好。燕九虽然瞎了眼睛,但他向来是个心狠的,我又杀了他表妹,这仇他非报不可,何况他也明知我的眼睛这几日看不见,必定会趁机偷袭。我眼睛不便,留在营里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和月影司的人会先行离开,找个隐蔽之地避一避,这几日便辛苦将军你了。”
景牧领命而去,赫连玥重新躺下,对钱翩翩道:“你收拾一下,今晚天一黑,我们便离开这里,你机灵点,一有动静,记得紧跟着苏宇,他会护着你。”
时候尚早,她也不着急回去,便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今日太大意了,可不着了他的道了?”
赫连玥嗯了一声,又狠声道:“是我高估了他,他一向以君子自称,没想到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狡诈之徒,知道我百毒不浸,用石灰粉来暗算我,这次他若死在战场上,算他走运,若是落到我手中,哼,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只是普通的石灰粉,用菜油清洗干净就没事了,偏那石灰粉还混了些别的药粉,让他的眼睛又痛又痒,军医说还要上两日药才能好。
钱翩翩有点不以为然,“他走到今日这一步,还不是你和你六哥逼的?当初你不看你父王的遗召,直接将它烧了,是因为你知道那继承之人,就是燕九吧?我不觉得燕九逃到邑州反你六哥有何不对,他不逃,难道要在蓟城等死?你六哥会放过他?”
赫连玥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冷峻,“自然不会,就算六哥肯放过他,我也不会放过他。你知道他手上,流了我多少兄弟的血吗?我父王有十七个儿子,到现在只剩下六个,我敢肯定,死去的那十一个里面,起码有一半是他动的手。我早年若不是得六哥庇护,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众多兄弟里面,他是最心肠狠毒的一个,其他人登基了,我们不见得有好日子过,可若是他登基,其余人根本没有活路。可恨的是,他表面功夫做得好,人前人后装得人模狗样的,老头子老了,脑袋也糊涂了,辩不清忠奸,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替他选个适合的,六哥有安帮治国之才,且宅心仁厚,有这样的君主是燕人的福气,老头子泉下有知,感激我还来不及。”
钱翩翩哑然,他说得他好像做了件多了不起的事似的,这皇家之事,果然不是寻常人可以想像的,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又听赫连玥道:“很难理解是不是?我自小长在宫廷,若不是有六哥时常关怀爱护,这颗心怕是早被荼毒了。所以,我一直告诫自己,将来我若娶妻,子女千万不要多,一子一女就好。”
他顿了顿,忽而一笑,准确无误地握住钱翩翩的手,“骗骗,你说我们是先生个儿子好,还是闺女好?依我说,生个闺女好了,我看你那个侄子果儿,挺讨人嫌的……”
又来,钱翩翩打了他一下,起身出帐,“你才讨人嫌。”
是夜,月黑风高,一众月影司的人,护着赫连玥和钱翩翩,悄悄离开飞鹄军大营,在二十里外找了个隐蔽地方,暂时躲藏起来。到了寅时,军营方向果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飞鹄军早在两日前就偷偷将劫来的粮食转移了地方,军营里的粮仓,放的不过是一些浇了油脂的干草。之前有几股邑人偷袭,景牧假装上当,派了大军去围剿,造成军营空虚的假象,实则大军一直躲在暗处,就等着邑人主力军来大营里劫粮。
燕九被巫师抓瞎了一只眼,大腿又中了一箭,心中恼恨之极,以为飞鹄军军中无人,又欲趁着赫连玥眼睛不便之际杀了他报仇。可等到邑人红着眼杀进飞鹄军大营,等着他们的,却是熊熊烈火和铺天盖地的箭矢。
黎明后,斥候来报,飞鹄军告捷,可惜燕九并没随军偷袭,景牧将军已亲自带着两万精锐去追捕,务必在五日内将燕九活捉。众人均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飞鹄军在大雪来临之前,总算可以离开邑州了。因赫连玥的眼睛还未康复,苏宇命众人就在原地扎营,待歇息两天后,再和大军汇合。
昨晚一夜未睡,钱翩翩今晚特别困,帮赫连玥的眼睛换过药后,倒头便睡。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人在推她,伴着赫连玥焦虑的声音,“翩翩,快醒醒!燕九的人来了!”
他极少正儿八经地叫她翩翩,这么叫的时候必是有正经事,她猛然惊醒,赫连玥已把弓弩递到她手里,“记住,紧跟苏宇,若万一被捉……”他顿住没再继续说,只往她手里塞了把匕首。
她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感觉,慌忙道:“那你呢?”
他朝她笑了笑,“别怕,我当然是和你一起逃,但我一个瞎子,你可别指望我能护着你,要紧时候可别心软,记得自个儿逃命。走吧。”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两手相握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安心,方才的彷徨不安之感一下消失无踪。
出了帐篷,一片刀光剑影,杀声震天,三十名月影司正和两百多名燕九的人苦苦缠斗,不远处,燕九正坐在马背上,指挥着手下的人厮杀。他瞎了一只眼,头上斜斜缠着一条帕子,帕子上还透着血丝,月色下看着异常狰狞。
燕九早就留意着赫连玥的动向,见他终于出了帐篷,鞭子一挥,指着他大喝道:“燕十七在那儿!活捉燕十七的,赏金万两!”
他本以为昨晚那一战稳操胜券,没想到竟是中了赫连玥的圈套,粮食没抢回来,邑王借给他的五万兵马全军覆没,他根本不敢回去见邑王,只好带着自己从蓟城带来的几百人匆忙逃走。天网恢恢,上天怜悯,竟让他在这里碰上赫连玥,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唯有活捉赫连玥,方有望换回被劫的粮食,让邑王重新信任他。
钱翩翩回头,正对上燕九那只怨毒阴鸷的独眼。燕九看了眼两人紧握的手,眼中顿时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指着钱翩翩大叫:“活捉燕十七的,除了赏金万两,我把他的女人也赏给他了!哈哈哈……”
钱翩翩心里直发颤,手也跟着一抖,赫连玥握着她的手用力紧了紧,钱翩翩回过神来,拉着他飞快地上马。苏宇领着七名月影司护着两人往外闯,其余二十多名月影司则留下挡着燕九的人马。
一番厮杀,十人十骑,终于突围而出,往南飞驰而去。可刚跑没多久,便听后方马蹄声大响,钱翩翩回头望去,数十支火把正在夜色中晃动,燕九竟然亲自带着数十人追来了。
苏宇一边策马,一边大声吩咐:“五人留下拦截,苏青和苏蓝随我来!”
除了苏宇、苏青和苏蓝,那五人立即调转马头,在夜色下一字排开,挥舞着手中的剑往那群移动着的火把冲去。看那些火把的数量,燕九那边起码有三十多人,可他们才五人,武艺再高,只怕也寡不敌众。
钱翩翩回望了一眼那五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只觉两眼酸涩,她不希望他们死,但更怕自己死在这里,当下狠狠甩了几下马鞭,咬牙一路狂奔。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
“伏下!”
身后不断有箭飞来,赫连玥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比平时灵敏,他和钱翩翩的马跑在最前头,虽有苏宇三人在身后护着,那箭矢仍是如蝗虫一般袭来。
不过片刻功夫,钱翩翩的马便中了一箭,马儿吃痛,猛地窜出一段,她大声惊呼,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赫连玥在她身后大声喊道:“稳住,让它跑!别慌!”
她回过头来,赫连玥正拼命策马追赶,可她的马发了疯一般,根本停不下来,试图勒停一匹癫狂的马是极危险的,她只好照赫连玥说的,由着它放开了跑。跑了一柱香的功夫,那马终于力歇,赫连玥靠听力辨别着方向,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把手给我,弃马!”
此时钱翩翩已从最初的慌乱中镇静过来,见赫连玥在马背上前倾着身子朝她伸手,她咬咬牙,放开缰绳,看准了时机握住他的手,借力一跃,身子伶俐地跃起,稳稳落到赫连玥的马上。
“好样的!你来持缰。”赫连玥赞了一句,他眼睛看不见,辩不清东南西北,此时两人一骑,正好由她来驾马。
钱翩翩接过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方才她的马一路狂奔,早将苏宇他们不知甩哪儿去了,茫茫草原上,只剩了她和赫连玥两人,心里不由大急,她是个半吊子,以前学的拳脚功夫到了真枪实弹之时便了花拳秀腿,看得打不得,而赫连玥平时虽凶残,此时却是个瞎子,若再遇上燕九的人,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不好,我们和苏宇他们分开了。”
“无事,只管往南跑,我已吩咐过他们,若是走散了,便到海螺沟汇合。我们不在,他们反倒没了束缚,能放开手脚打一场。”
赫连玥是不担心月影司找不到他的,因为巫师一直跟着他,只要巫师在,他就能和他们取得有联系。又是一轮狂奔,绕是赫连玥的坐骑是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到天将将发亮时,也口吐白沫倒地而亡了,俩人只好弃了马,徒步而行。
三个时辰后,钱翩翩只觉又渴又累,双脚肿胀,每抬一步似有千斤重,喘气喘得破风箱似的,“赫连玥,我累了,走不动了,我们歇会儿?”
他牵过她的手,拉着她一步一步继续走, “不行,现在还歇不得,我们没有水,没有食物,必须继续走,天黑前必须赶到海螺沟。”
可此时方正午,岂不还要再走半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可我走不动了,我的脚跟磨破了,流血,每走一步像被刀子割似的,我们歇一会儿,求你了,就歇一会儿……”
赫连玥想了想,将左手食指上的白玉戒取下,“这样,我和你玩个游戏,每半个时辰,你可猜猜我这玉戒藏在哪只手里,每猜中一次,我便让你歇息一柱香时间,若猜不中,你便继续走,如何?”
钱翩翩忙不迭应了,看着他两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握成拳状,她咬咬牙,伸手去掰他左手,“我选左手。”
赫连玥咧嘴笑了笑,抬了抬左手,“想好了,可别后悔。”
他这么问,钱翩翩便肯定他是被自己猜中了故作玄虚,“想好了,就是左手。”
他摊开左手,手心向上,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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