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她却落得个身败名裂死不足惜的下场。
反而过去在她眼中是一滩烂泥的余舒,一日日飞黄腾达。她还在王府内院的时候,就听说了她不少事迹。先皇御赐的封号,坤翎局女御官的职位,孤身一人号称世家,一桩桩一件件,让她在夜深人静之时饱尝锥心刺骨之痛。到最后,她居然开始后悔了。
纪星璇很快就红了眼角,来回看着朱慕昭与余舒,怀揣一丝希望,向朱慕昭问道:“师父,您是我师父吗?”
朱慕昭神情漠然地回答道:“你的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收拾一下,随我走吧。”他比余舒更要清楚纪星璇的底细,对他来说,她唯一的价值就是她偷偷留下了先皇的血脉,在他眼中,她等同于一个死人,没有必要和她解释那么多。
“不可能!”纪星璇失声叫道:“我师父怎么会死呢,你们一定是在骗我,我不会和你们走!”
说着,她便转身跑进屋里想要抱紧孩子,却被看守她的女仆从背后擒拿,失足跪倒在地上。接着,另一名女仆从里面抱出沉睡中的婴孩,送到朱慕昭面前。她们都是湘王的死士,朱慕昭手持湘王的印信找到这里,她们就会听从他的指示。
朱慕昭只是掀开襁褓一角看了眼那个孩子,便让人递给余舒,“你抱着。”
余舒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接过襁褓,就听纪星璇突然狂地喊道:“别碰我的儿子,不许你碰他,放开我、放开我!”
余舒皱起眉头,稳稳地将孩子托在臂弯上,抬头冷冷地看着她道:“你想把孩子吵醒,就再喊大声一些。”
叫声戛然而止,纪星璇浑身抖,颤声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抢我的孩子?”
余舒瞬间觉得自己成了恶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低下头,看着孩子睡得香甜的小脸,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纪星璇一直都在暗中帮湘王做事,她不相信她会一无所知,这个孩子明明不是刘灏的,她却能让刘灏戴下这顶绿帽子,可见她是卖给了刘灏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才换来栖居之地。
不过她也有疑惑不解的地方,比如湘王是怎样说服纪星璇这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去爬兆庆帝的床,又瞒天过海没有被人识破。
“把人带走。”朱慕昭一声令下,守在门口的黑衣卫便跑了进来,将纪星璇的嘴堵住,反捆了双手提出去,她根本无力挣扎,只能绝望地看着余舒抱着她的孩子消失在她面前。
随后,朱慕昭和余舒坐上了马车,原路返回司天监。路上,余舒提出了她的疑问,朱慕昭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原来湘王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易师,他聪敏好学,当年没能成为储君,他一度消沉过,便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钻研易学上。后来他现了《玄女六壬书》的秘密,便一门心思地谋夺皇位,并且让他找到了上一代破命人一脉相承的后代子孙。
百年前,女将军公孙婧的胞弟侥幸躲过抄家灭门之祸,流落到南方改名换姓,才有了后来的义阳纪家。纪星璇进京不久,湘王就盯上了她,通过他名下一间大易馆与她暗中相见,将她收为弟子。
湘王和薛凌南的目的大不相同,薛凌南憎恨司天监对他的爱子痛下杀手,所以一心想要覆灭司天监的权势,湘王则是想要将《玄女六壬书》收入囊中。
所以他一面迷惑薛凌南有关大安祸子和破命人的真正作用,一面让纪星璇对他言听计从,设法让她怀上了兆庆帝的骨肉。
事就在去年的二月初九,刘灏寿辰那一日,湘王诱哄兆庆帝微服私访,两人来到宁王府。宁王府上也有从供人院里出来的细作,里应外合,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纪星璇沾染了兆庆帝的雨露,而事后兆庆帝只当是做了一场春梦。
“纪星璇怀有身孕,湘王原本是要将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谁知迟了一步,被你从中坏事,识破了她与太史书苑的命案相关。”朱慕昭道。
纪星璇急中生智,没有供出背后主使,反而揪住了刘灏这根救命稻草,逃得一命。湘王未免暴露身份,便和她断了联系,顺水推舟让她留在宁王府藏身。一直到刘灏获罪,宁王府大乱,湘王才派人接她母子离开。
余舒皱眉道:“纪星璇并不愚蠢,早该现她那所谓的师父是在利用她,为何还要这般死心塌地?”难道是生了孩子后变傻了不成。
朱慕昭淡淡一笑:“那是你没有见识过湘王收买人心的手段,只要他愿意,随时随地都有人争着为他去死。我告诉你过你十二府世家的家传绝学,你可知,湘王早在十年前就学成了崔家的灵言术,可以看穿人心。论及厉害,不亚于我的大洞明术。”
余舒呆若木鸡。崔家的灵言术,她在芙蓉君子宴上见识过,当时崔芯施展,能够猜出别人写在纸上的谜底,堪称是读心术。倒也难怪湘王能够将《玄女六壬书》的秘密打探的一清二楚,原来关键是在这里。
“现下你总该清楚地认识到奇术绝学的威力了吧,湘王凭借灵言术操纵人心,我可以使大洞明术识破一切虚假,牢牢掌控司天监,云华正也是仰仗了一身变幻莫测的奇术,才能神出鬼没,将朝廷玩弄于鼓掌之间。可见若是想做人上人,凌驾于云云众生之上,必要勤学不辍,离不开一个‘易’字。”
余舒深领其意,微微抱紧了怀里的襁褓,颔低眉道:“莲房受教了。”
。…
。…
第七百八十二章 番外(六)
纪星璇被黑衣卫直接送进了宗正司地牢,孩子则被余舒抱了回来。
朱慕昭告诉她,鉴别天命太骨的唯一方法,就是使用东郊皇陵密洞里的黄泉水,到了五月初九那一天开坛祭祖,将整具骸骨泡入黄泉水中,若是真骨,则骨头会变为金色,若是假骨,则无异象。
闻言,余舒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小家伙刚刚睡醒,睁着一双水晶珠子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肉呼呼的脸蛋一鼓一鼓,傻乎乎地吐着泡泡,一点都不怕生。
“那要何时取骨?”她问道。
“随时。”朱慕昭看向孩子的眼神略显冷酷,“夜长梦多,最好是尽快取骨,等到明年祭祖大典,你再做鉴别,若是可用,你便不必再为孕育天命太骨发愁。”
余舒沉默片刻,抬头道:“既然明年五月才能鉴别真伪,不如介时我再取骨。这孩子本是无辜,就让他多活几个月吧。”
朱慕昭岂会看不出她的心软,摇着头道:“只怕你到时候下不去手。”
余舒冷笑道:“为何下不去手,我又不是菩萨心肠,姑且不论我与那纪星璇原是死仇,我不杀这个孩子,难不成将来要把我自己的孩子扒皮拆骨?”
朱慕昭盯着她的双眼,确认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余舒目光毫不躲闪,脸色微沉道:“太书不信我也罢,这个孩子随您处置吧。”说着,就走到一旁躺椅上,随手将襁褓放下,小家伙呜呜了两声,朝她伸出两只小手。见她不理会他,便哇哇大哭起来,她却连多余的一眼都没有看他,便向朱慕昭躬身告退。
“慢着,”朱慕昭叫住了走到门边的余舒,扶额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以防万一。罢了。你与这孩子倒有一番孽缘。你愿意为他求情,姑且让他多活几天好了。”
他不愿让余舒认为她只是他手中的傀儡,惹来她的逆反之心。再者。他需要的也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继承人。她越是刚强,他越是放心。
余舒站住脚,摸了下左手食指上那枚不起眼的指环,回过身。脸色稍霁。她走回去将孩子又抱了起来,不顾他哭哭啼啼直打嗝。语气缓和道:“司天监想来是没有关孩子的地方,我把他带走了。”
朱慕昭这回没有阻拦她,摆手随她去了。听着孩子的哭声渐行渐远,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随着登基大典的日子越来越接近,他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虚弱,这种虚弱不是因为身体的衰老。而是精神上的不济,他能预感到他的时日不多了。
历代大提点。自拥有《玄女六壬书》以来便鲜有长寿者,往往会在新帝登基,卸任之后不出一年便与世长辞,有是暴毙而亡,有是旧疾复发,更有在睡梦中不知不觉死去的。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谜题,朱慕昭一直将它视作来自宁真皇后的诅咒,诅咒他们这些违背她的遗言,擅自孕育天命太骨又滥用《玄女六壬书》的继承者。
太曦楼顶层的灵堂里唯有一块牌位上没有刻字,那其实是宁真皇后的灵位。他们尊崇这个一手建立了司天监的女人,那空白的牌位,代表着他们的敬畏。
***
余舒抱着孩子回到家,进门就让人到赵慧那里去借用奶娘,贺小川一岁多了,能吃些米糊糊,再加上赵慧更情愿亲自喂养,奶娘多半就成了摆设,正好省了余舒的麻烦。
北大厢的丫鬟们见到余舒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回来,惊得下巴都掉了。那孩子兴许是饿了,一双小手紧紧地揪着余舒的领口,一个劲儿地往她胸口拱,哼哼唧唧好不可怜,鑫儿和林儿心惊胆颤地看着余舒皱着眉毛盯着那小娃娃,生怕她一不耐烦,会把孩子丢出去。
“姑娘,让奴婢抱着吧,您先进去擦擦汗换身衣裳。”芸豆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上前。
余舒犹豫了一下,便要将孩子交给芸豆,谁知小家伙认准了她似的,两腿用力一蹬,居然就从她怀里站了起来,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嘴里“噗嘛噗嘛”地嘟囔着不肯下来。一股奶香扑进她的鼻子,她眨了眨眼睛,“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她的脸上好似冰霜消融,就连眉心的火焰都柔和了几分。
这样天真无邪,还不分善恶的小孩子,她怎么会忍心扼杀他呢?她有一句话骗过了大提点,她的确不是菩萨心肠,可她从来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罢了,还是我抱着吧。”余舒托住他的小屁屁掂了掂。
于是赵慧闻讯带着贺小川的奶娘刚过来,进门就见到余舒膝上坐着个胖娃娃,她手里拿着小勺子在喂他水喝。
“唉哟,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啊?我瞅瞅,”赵慧凑上去,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小脸,看出他是饿坏了,连忙让奶娘上前接过去,大概是那奶娘身上有股子奶腥味,小家伙这回没扒着余舒不放,扭头就投入奶娘的怀抱了。
“捡来的。”余舒放下小勺子,嫌弃地擦了擦衣领上蹭到的口水,胡扯道:“我回来路上看到街边有个大篮子,听到孩子哭得凶,就把他捡回家了。”
赵慧哪里会信她鬼扯,瞪她一眼,转身去看奶娘怀里的孩子,约莫有八九个月了,是个带把儿的小子,白白嫩嫩长得十分可爱,但见他身上裹得小被子丝薄柔软,穿的小衣裳针线缜密,就知道不可能是弃婴。可若不是弃婴,谁家孩子这么大点儿放心交给别人照顾呢?
赵慧一脸怀疑地盯着余舒:“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哪儿来的?”
余舒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腿脚,叹口气告诉她:“这孩子的爹死了,娘跑了,没人要他,我才把人抱回来的。”
“天可怜见的,”赵慧顿时母爱泛滥,没再怀疑她的说法,一边帮着奶娘给孩子拍背,一边问余舒:“叫什么名字啊?”
余舒歪头想了想,“就叫杨过吧。”
“孩子他爹姓杨?”赵慧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不啊。”
赵慧笑骂她:“那你乱给人家取什么名字,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余舒轻哼一声,起身往屋里去换衣服了,任性地丢下一句:“反正他这条小命是我捡回来的,我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不叫杨过,就跟我姓余叫余过吧。”
赵慧同一屋子丫鬟大眼瞪小眼,小余过美美地趴在奶娘胸口打着奶嗝,浑然不知自己从今往后就要改名换姓了。
。……
傍晚,贺芳芝和余小修从医馆回来,一进门就听说余舒抱养了一个不满周岁的小娃娃,余小修兴冲冲地跑去北大厢看热闹去了,留下赵慧对贺芳芝唉声叹气——
“你说她一个未婚的姑娘家,怎么能养孩子呢,养就养吧,还非要跟她姓,竟是要当成儿子养了,难不成她日后都不准备嫁人了?”
贺芳芝却比她看得开,“随她高兴就好,嫁不出去就不嫁了。你别整天在她耳边念叨,又不是不知道她吃过多少苦头。有些话我说了你别不爱听,她如今官做得这样大,一般男子哪里配得起她。再往高处看,就是王爵公侯之家,可是那样的人家,怎么会容得下她。”
赵慧心疼余舒不比他少,被他说了两句便软下心肠,比起嫁不嫁人,自然是余舒过得好不好更要紧。
“可她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将来小修也是要娶妻生子,等我们两个都老了,她连个做伴儿的人都没有,那怎么能行呢。”
“先不着急,等等看吧,兴许是缘分没到呢,就像我们俩,不也是耽搁了半辈子才遇上的么?”贺芳芝牵过了赵慧的手,环着她的肩膀,有感而发:“若是缘分到了,再晚也不迟。”
夫妻两个坐着发愁,余小修那边却在傻笑,不为别的,余舒告诉他要收小余过做养子,于是余小修就提前升任做舅舅了,和他们的义弟贺小川不一样,这可是差了一辈呢。
“姐,我真能当他舅舅吗?”余小修跪坐在罗汉榻上,伸手护着爬来爬去的小余过,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
余舒长手一捞就把小余过提溜起来,让他坐在她腿上,指着余小修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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