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情况下令刘海洋心中的火焰开始升腾起来。他停下解衣动作,走出去跟张铁山一起审视着那堆乌黑的煤炭。
一堆煤块混杂着煤面默默无声。这是一堆用于师傅炒菜使用的燃料,产于这座城市城郊的国有大煤矿。
几经辗转,成为料理店灶房外面占地最大的物品。金善女这间商铺刚兑下来尚未正式开业,一次性费劲地买来如此大的数量,犯罪嫌疑人能否把罪恶的线头深埋在看上去并无异常的黑色物体下面?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一些疲惫不堪的同志对彻底将它移动持怀疑态度。
外面空间有限,几乎没有可以全部移动的地方。否则几次三番搜查早就移开了。他们没有把嫌疑人当作奸商、投机者和智力的敌人,不相信下面会有秘密。
当张铁山、刘海洋和省厅专家研究是否把它移开时,大家的情绪就建立在不稳定的基础上。“这是一项使命,一个非常必要的任务”,支队长告诉下属。没有人知道能否从它的覆盖面之下,从唯一没有彻底改变现状的搜查下找到东西。
“但必须这么做,无论多苦多累!”
法学界有一句尽人皆知的名言:程序正义是看得见的正义。
而就在那个搜查现场——其实柳雅致觉得新闻也不例外,亲身经历了看得见的正义。作为现场不合时宜又必须存在的人物,她只需要眼睛。
………………
………………
支队长、省厅同行和张铁山观察了好一会。最后决定必须把它全部移走。外面放不下,就将它们移到厨房去。它没有被彻底翻动过的痕迹,这么一个小煤山,在相对狭窄的空间里彻底翻动不太可能,刑警们此前只用烧炉子的大铁钎在四周探查捅出过几十个窟窿,然后又基本恢复原状。
张铁山让人拿过来一根长长的炉钎使劲一捅,用力捅到底,的确没有觉出里面有什么,但距离中心地面仍有距离。
刑警和搜查专家们面面相觑。刘海洋环视身边十多个下属紧张中掺杂着不满的脸色,突然觉得疲倦不堪。他知道大家心中想的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因此,连生气的力量也没有了。
“刚才谁负责这里?”张铁山喝道。
“我……”
“扒开!”
前市委秘书程贵阳的肾上腺分泌陡然上升,提紧,掌心冒出汗来。此前搜查并没有让他感到如此气短,他憋着一阵晕眩感冷冷地说:“你们随便翻吧,看能翻出什么?!”
这种黑煤堆的外层是一颗颗大的块状煤。里面压着一些细如粉末的煤面和一些小煤块。
曾经搜查过它的两个刑警就是担心工作起来暴土扬尘,黑灰四起,而没有将它彻底移动看看底下是否藏匿东西。只是根据经验和技巧对它进行了“彻底”搜查。
现在,支队长和大队长的愤怒让他们忘记了一切畏难情绪,率先跟其他同志一起投入劳动。不一会儿就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大家的脸孔只剩下了白眼珠和一口白牙。
柳雅致一声不响地站到不影响刑警工作的位置。不时偷看几眼嫌疑人和她想看的人,看看这些人都是什么表情和心理反应。她很想知道前市委秘书程贵阳的背景情况,但到目前为止仍一无所知。
她采访过一些神秘的衙门,包括公安、法院、检察院和监狱。
尽管她跟他们的很多官员很熟,其中不乏主要领导。但要害问题却一概免谈。其中有一次,不仅拒绝了她的采访,而且还说,柳雅致是专门揭露公检法问题的女记者,今后接受她的采访要考虑。
这是张铁山告诉她的,张铁山现在就在面前,想不到,今天至始止终好象不认识她一样,但他们是“哥们”不是冤家。
那么,今天的答案差别在哪里呢?
答案:要么是证据确凿,公开透明的搜查,让证据说话,叫嫌疑人哑口无言。要么是……这一次,幸运没有站在重大犯罪嫌疑人程贵阳的那一方。
半个多小时后,众人手搬筐抬,偌大的煤堆被彻底移动到角落和厨房里,露出了水泥地面。
这是一个连外行人都有可能看出破绽的水泥地面。中间一米左右与周围地面不同,是经过处理的。尚未变色的水泥层构成不被信任的不规则形状。
嫌疑人被推了过来,刘海洋和张铁山蹲在那里对比着其他地面,抬头向眼前的程贵阳问:“你老实说,这底下埋的什么东西?两条路给你走,主动交待,跟警方合作自己说出来。或者,死硬到底,我们替你挖出来。”
“随便。”
市委秘书声音不大但回应得十分干脆。嫌疑人常用那种特有的不露感情又适度的腔调讲话。后来刘海洋在公安局自己的办公室里没完没了地抽烟,连续几天几夜研究这个谜底的时候,据说他才在嫌疑人亲手留下的笔迹中,研究明白了这个家伙之所以如此镇定自若的原因所在。
当时,他跟张铁山断定这是那天最重要的突破口,是解放所有一线千名参战警察的前奏。他做了一个果断的决定,给在一线坐镇指挥的局长打了个电话,在汇报中他大胆地判定有可能取得实效。
支队长再次变得胸有成竹。
做完他想做的一切,瞟了一眼女记者。与其他公安机关领导不同,虽说刘海洋只有高中文化,但在他看来,天朝对公权力的张扬,对私权利的抑制,无论执法者、宣传工作一直都在儒教文化道德的范畴之内。
许多事情,与这个传统价值观一脉相承,使得执法和宣传这个古老的命题从领导到百姓始终步履艰难。为什么不可以堂堂正正执法呢?
他尽力压抑着内心的某种激动对嫌疑人道:“程贵阳,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证据确凿。如果挖不到罪证,我这个支队长让你当!给我挖开!”
终于,在移开煤堆之后,刨开水泥层,开始向下挖掘。
挖到一米多深时发现问题。经过清理,出现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程贵阳眼睁睁地看着。他突然想挣脱控制,左右两个刑警的挟持没有让他得逞。柳雅致看到几双大手随后用力扯出两个沉重的编织袋子。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防水防腐的油布包装袋子。侦查员拎到宽敞的地方往外一倒,哇!全是一沓一沓的崭新钞票,支队长让大家不要慌,一捆一捆地慢慢数清楚看看到底多少,结果整整241万元!
刘海洋脸色铁青。观察了片刻工夫,问程贵阳:
“程秘书,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必了。”
“枪在哪里?”
“什么枪?”
“枪在哪里?!”
没有找到作案凶器,眼前这些钱的意外出现,让刘海洋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无论如何,这个“市委秘书”都难逃罪责了。
但是,枪在哪里?没有枪,如何证明这些钱跟市委书记灭门案有关?
柳雅致一边看着,一边暗自思忖。这是个意外的惊喜,出人意料,甚至还有点儿神奇。但不管怎么说,这才是搜查的核心。结果与所有其他执法一样,标志着文明和野蛮的分界。柳雅致止不住浮想联翩:世界上有多少事情就是缺乏这么一点看似寻常的坚持与公正。
这么近距离的现场实物采访,柳雅致还是第一次。尽管她此前有着丰富多彩的经历,但眼前的情景还是让她吃惊不小。看到这些东西,她知道,警方胜利了。
然而,市委秘书程贵阳依然故我,不回答问题。刘海洋轻蔑地看他一眼,也不强求。拾起地上的一叠钞票,“啪”的一声丢在嫌疑人面前。
程贵阳一声不吭,面色如同死人。那种镇定自若、嘲笑无语的神态已经无影无踪。“没有枪,你哪来的人民币?没有枪,哪来的市委书记灭门大案?枪在哪里?你是跟我回去说,还是在这说?”
刑警们并未停止工作,继续向下挖掘。
短暂的沉默后,具有官场经验与高智商的嫌疑人在震惊中迅速调整自己。他一副很诚恳的样子说:“领导,我的年龄比你小,我有什么违法行为,请你不客气地指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别人无辜杀人,我从来不干丧心病狂的事。我在市委工作过,又是作家,这你知道。”
支队长嘲笑道:“行了,秘书和作家同志。”
又说:“你是不干丧心病狂的事,专杀领导,抢大钱。”
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又一次受到冲击。“你可以随便说,没有证据,你说什么也白费力气。”无论他装得多么无辜,但眼皮底下那一沓一沓的人民币,让他想起那个长方形人造革包里面的东西。
如果被找到,不管他是否有解释的愿望,必定都苍白得难以对面前这个刑警领导自圆其说。这是他的一次机会,问题在于,他不需要任何机会。
从他决定这样干那天开始,他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包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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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四章、自杀无门
然而,他毕竟也是肉体凡胎。面对现实,他内心世界开始禁不住翻江倒海般地激烈搏斗着。在他波涛汹涌的脑海中浮起一个巨大的问号:公安局究竟掌握了他们多少情况?
“带他上楼。”
现在,警方有了令人鼓舞的证据,不怕嫌疑人死不认账了。在楼上椅子上坐下来,刘海洋发觉被架上来站在餐桌旁边的嫌疑人转变成哀恸的神情。
支队长松了口气。案件证据能迅速突破,纯属运气和责任使然。一直不以为然挂着冷笑的犯罪嫌疑人,这会儿没了前市委秘书的神气可言。不过,刘海洋心里并没敢丝毫放松。经验告诉他,即使突破口打开之后,他知道乘胜追击也许对于眼前这个特殊的家伙意义不大。不过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面对程贵阳这种少有的素质和智商,指望在最初的几小时或几天里就能趁热打铁,将案件和他背后的一切弄得水落石出的想法,无疑是幼稚和愚蠢的。但如果拖延超过一星期以上,如此狡猾的犯罪嫌疑人仍有可能让赵小鬼儿逃得更远,让警方付出意想不到的巨大艰辛和高昂代价。其他同伙也许就更难抓到了。
凶器在哪里?
他希望乘胜追击,穷追猛打,把程贵阳这个口子一鼓作气全部撕开。
※“程贵阳,”支队长直呼嫌疑人的名字。
他点燃一根烟,递给他。程贵阳摇头不要,他坦然一笑,放在自己嘴上,盯着他说,“你死路一条了。你觉得你们干的事天衣无缝是吗,其实不然。我先不问你动机,面前的事实不用我多说,你是聪明人,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能力和天赋。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作案使用的凶器说一下,在哪里?再把同伙和真相说一遍。”
市委秘书脸色遽地通红。
他注意到,支队长用的是“你们”,还有随后的“同伙”和“真相”措词意味深长。
在警察面前,多么有胆有识的人,多么有权有钱的人,都对两件事不敢马虎:一是坦白交待的时机把握;二是看清对手并对自己的命运考量。
也许,正是倚仗着自己的智商,他才敢得意地放言叫板,希望记者“公正”地见证现场搜查结果,以备向警方讨“公道”。正是背靠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职业和“关系”资源,他才能冷笑间看支队长反复驱刑警如役仆人。没有想到,证据拿到,事与愿违,“公道”似乎已无从谈起。
但是,程贵阳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水平和智商,也从没有设想过会有警察承认他的犯罪能力。对支队长的告诫,他按捺不住心中升起的失落和怒意问:“你认为我死路一条,那么绝对和自信?”
“你自己看,证据都在你脚下。这就是今天我们要找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就一定是我的犯罪证据,”程贵阳用挑衅的神色打量着刘海洋说,再看柳雅致和张铁山及那些省厅专家。把屋里的刑警看了一圈。“从现在起,你有权要求一位律师为你辩护,”刘海洋对程贵阳交待说,“当然你也有权力什么都不说,如果你……”
程贵阳似乎渐渐稳住了阵脚,脸上恢复了冷笑,“我不需要什么辩护律师,领导。我自己可以把这些事讲清楚。如果我推翻这一切,检察院调查的结果也证明这个料理店跟我毫无关系,这些钱鬼才知道是什么人埋的呢,你是不是觉得简直是荒唐无稽?”
“程贵阳!”
支队长声音一沉,克制住自己的脾气,没有发作,没有在女记者面前失态,只是将气愤转化成碾死大半截中华香烟在烟灰缸里。
“别装蒜!跟我玩这套游戏,你还显嫩。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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