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繁华地段的韩国料理店外,随着时间的推移热闹非凡。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尽管有命令不准拍照,但警戒线外依然有闪光灯不停地亮,不仅仅是记者,其中也有好事的网友或市民,到处是“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柳雅致几乎是一脚线里一脚线外,在黑压压的人头中终于保持着一个理想的位置,不失时机地抢拍几张特写镜头,对此警察推不得,急不得,实在不知如何对待疯狂的镜头和一马当先的女记者。
这些荒唐的举动,很快就将支队长的耐心推到一个极限。外面的喧嚣影响了刘海洋的情绪,搜查结果更是让他心火上升,往日,刘海洋是决不允许别人在搜查现场大声吵闹的。可是眼下,出于政治和宣传上的考虑,搜查毕竟没有结果,他亟需新闻界的支持,所以他对外面的沉默反应,实际上已经是对他们客客气气。
他只注意搜查,只要大家在工作,就意味着还可以找到某种证据。支队长走出门请大家仍然退出到线外去,不要影响到警方工作。
不料记者的目标一下子全部集中到刘海洋的身上,隔开很远向他提出了各式各样的问题,有些问题让他十分尴尬,根本不能回答,或者完全无法回答。负责警戒的下属从刘海洋铁青的脸色看出他对他们的工作很不满意,更加谨慎地对所有记者进行劝阻和拦截,不让越雷池一步。
这场搜查的尖锐和敏感性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来。一个真正的刑事侦查决策者不应该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任何怀疑。但是,如果被怀疑的人跟你一样举足轻重,就很困难。他也许是寄希望于已经到手的重大犯罪嫌疑人程贵阳,也许寄希望于手下这些多年来跟随自己的刑警们。或许,他寄希望于一切都顺理成章的一蹴而就。
唯独没有迟疑不决。
无论如何,都应该紧紧抓住并利用这一点。他被指挥部委托全权调动一切,而他所掌握的首个重大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把“宝”押在了尚未开业的韩国料理店内,押在其精明过度的算计上,押在料定即使警方发现这里也会一无所获上。
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和判断,而且希望在对方面前保持原有形象。正是这次搜查的双重性同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刘海洋明白,搜查行动并无程序不合法之虞,但警察工作一向被人误解,形象评价很低,尤其是震惊省厅、公-安-部随后也必定震惊中央的这一特大案件,自己的形象和态度除彻底暴露在外面的记者、观众眼中,还会频频出现在报纸、网上和电视荧光屏中,任何一点差错都将给滨江市警方带来巨大的损害和无穷的后患。
他镇定自若地看着前面几个面熟的男女记者,沮丧的脸尽量露出微笑,神态在强烈的灯光下分外沉着安祥。
刘海洋毕竟是块老赵,在刑事侦查中摸爬滚打几十年,应付这样的场面虽说费神费力,但他仍然简要做了说明,强调搜查行动尚未结束,鉴于现场的特殊性与重要性,希望记者们给予理解和支持,避免了因搜查效果不佳而带来的迁怒记者情绪失控。
他明白今天的搜查结果对公安机关的声誉何等重要,成败就在顷刻之间。
这时,柳雅致认准是自己出击的最佳时刻,向刘海洋发起了猛攻,“请问支队长,我能否问一个问题,里面这个重大犯罪犯罪嫌疑人是否叫程贵阳?罗书记的秘书?搜查有收获么?”
“仍在进行。”
“能确认告诉我嫌疑人名字吗?”柳雅致眯起双眼追问。
“不能。”
“为什么?名字也保密吗?”
“对不起,暂时保密。”
“你们有他参与灭门犯罪的证据吗?”
“有。应该说,”刘海洋顿了一下,纠正道:“有重大嫌疑。”
“什么嫌疑让警方对一个市委秘书果断采取如此行动?”
“这个,不便透露。”
“据我们所知,凡警方遇到棘手的大案或破不了的要案,一般都是先抓一些嫌疑人,也就是从他们身上找证据,请问支队长,这个人是一般嫌疑人,还是重大嫌疑人?有几成把握?会不会有幕后指使者?”一男记者问。
“可以肯定的是,案子并不简单。”
刘海洋完全不习惯这样的场面。除非不得已,一般而论他极少接受任何采访,这简单扼要的回答还有一个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重要原因,虽然搜查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但他仍然要向媒体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对于这起震惊全国的恶性案件,警方成竹在胸,斗志旺盛,完全有信心和能力找到证据,无论需要付出怎样的时间与代价。
“刘支队长,目前此案进展如何,您能否告诉新闻界?如果市委书记灭门案最后证明与市委秘书无关,警方如何解释?”
“对不起,我正在工作,适当的时候,相信专案指挥部和省厅会联合召开记者招待会。警方相信证据,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会给大家一个解释的,现在请大家遵守纪律,不要难为我的部下,谢谢合作!”
话音未落,他回到屋里去了。刘海洋实在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他只要求记者们遵守现场纪律,不能越过警戒线影响到搜查工作,否则后果自负。
这是不得已的话,他不愿得罪这些人。柳雅致和其他记者的镜头立刻重新聚焦大玻璃窗,但夕阳的强烈反光使他们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希望能够抓拍到嫌疑人现场的清晰影像,然而一直未能如愿。
……
料理店内,程贵阳几次想暗示刘海洋,市委领导灭门事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自己是正经人,正直人,但他抑制住了这一想法。
他相信“越抹越黑”的俗话,无论如何,警方不会轻易放掉他们怀疑的人。他还相信,如果刘海洋没有搜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纵然疑点重重,只要没有证据,最后警方同样毫无办法。他自信稳操胜券,这一结果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助自己摆脱眼下的危机和警方的怀疑。
现实生活中的人都知道,警察不仅名声欠佳,也是个风险职业。不仅随时随地面临着牺牲,随着法制观念和法制建设的日益完善,一些人也面临着法律责任的追问。刘海洋明白这是一步险棋。
从一照面,他就感觉到这个重大犯罪嫌疑人的与众不同,到底哪里不同,一时却说不出来。
在询问毫无意义的情况下,搜查就变成了打破僵局的唯一手段。让证据攻克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对能否迅速侦破市委书记灭门案关系重大,不过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面对头脑冷静、行为沉稳、有身份、有文化、有经历、懂法律且经历过战场考验的程贵阳选择这条路,毁誉均有可能。
他现在越来越清晰地感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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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一章、挖地三尺
前市委秘书面容沉静,略带哀恸,很难判断其心境是深陷在怀念被害的市委书记中无法自拔,还是若有所思,另有内因。
对程贵阳是否采取措施,是否突击搜查,行动前争吵得很厉害,这当然都是从工作出发,但政治因素也有关系。体现尊重事实、客观、公正的办案宗旨,是侦查办案对犯罪嫌疑人的尊重和爱护,同时面对特定人物又不能不考虑其他因素。争吵正是围绕着这一背景和后果展开,这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情。刘海洋认为,他抓住市委秘书这条线不放自有道理。也许,在对这个事件的侦破审查过程中有些东西会水落石出。
这里只有一个细节:一个复员后被分配当工人的人,因为文笔出众一步就到了县委书记的身边服务,调查特别提到,是罗守道发现人才,把程贵阳的身份由工人变成干部的。
无论如何,罗守道都算是程贵阳的恩人,他们后来的关系也证明了这一点。
程贵阳可能是罗书记灭门案的参与者吗?动机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直接证据在哪里?
从侦查角度考虑,应该顺藤摸瓜,将此事追踪到底。但在当时,一些人对质疑一名市委秘书,心里还是有很多疑虑的,于是决定先按刘海洋的意见将程贵阳请到局里,但程贵阳到局里后刘海洋下了最后决心,其后对这个人的所有措施都是他一个人拍板,一锤定音,促使他要跟这个人要全部完整的案件真相。
这也意味着,他将自己推上绝境。
他对政治毫无兴趣,对个人荣辱也不太计较,促使他做出这一决定的只有判断。他当初参加警察工作只是为了吃碗饭,并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和志向。
到公安局上班是七十年代许多年轻人所追求的理想,社会地位比较高,挺吃香的。他第一次穿警服浑身上下都是蓝色,后来,上衣是白色裤子是蓝色,年轻人穿上它可神气了,也觉得当个警察应尽一份责任,应该好好干……
父亲从小就要他成为一个有志气的人,无论长大干什么工作都要秉公而断,受人尊敬。
这一点,刘海洋做到了。从警几十年的坎坷人生,在风云莫测、变化万千、尔虞我诈、惊心动魄的与刑事犯罪拚搏中,他跟副局长罗本强完全不同,是靠实力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狡猾凶残的对手,成为一名手握他人命脉的刑侦专家。
他深信不疑,嫌疑人的嘴在公安局里尽管钢梆铁牢,死不认账,但凶器的藏匿地点能证明一切。能不能最后锁定程贵阳的犯罪事实取决于搜查结果。局领导跟全局千名同志仍在一线重点区域工作,目光全部集中在这个刚刚控制的市委秘书身上。
这是目前警方大海捞针般唯一找到符合条件的重大犯罪嫌疑人。也是扩大战果,寻找有力证据的唯一机会。更是他亲自带领刑警们来此搜查的唯一目的。
无论如何,热衷于使用热兵器制造惊天大案的人,得手后枪支一般不会丢弃,如果有抢-劫所得(比如巨款)也断然不会丢掉的。它们必然会被藏匿在某个与之相关的安全地方。这是确定无疑的,除非这个程贵阳真的无辜。
搜查的时间推迟了一小时,之后又推迟了一小时。
前市委秘书程贵阳在刘海洋眼中出乎寻常的镇定,并非常见的胆战心惊或死乞白赖,作派与其他犯罪嫌疑人完全不一样。因此,支队长反倒越来越感到不太自在,感到有点压抑。他非常想睡觉,想好好洗个热水澡,可面对眼前翻动得一塌糊涂的现场,让他内心里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
…………
搜查没有丝毫进展,基本可以结束了。
刑警们累得焦头烂额,从一线大排查撤回来超负荷地工作了几小时,寻找证据的努力依然没有结果,使搜查者身陷泥沼。
外面记者和观众围堵拍照,里面无望的心情开始加剧。一些人被弄得灰头土脸,一筹莫展。
刘海洋素有“料事如神”之称,此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使他心情沉重的并不是责任问题,而是至今仍然没有在嫌疑人身上找到摆脱困境的良策,找不到案件突破口。那个奇怪的念头又压抑不住地冒了出来,作为与犯罪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刑警,虽然他一直不肯放弃自己的某种直觉与判断,但是,犯罪首先讲究的是动机,眼前这个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放了一辈子鹰让鹰叨了眼睛,是人生哲学。刑事侦查,有时候也是如此,没有料事如神,常胜将军。他只是不愿放弃,不甘心。
所有在这个空间里工作的刑事、技术人员,都被命令注意寻找提高搜查目标的新角度。要求第三次搜查的决心已经包含在刘海洋脸色的细微变化之中。
它是严峻的,锐利的目光好象一本指导性文件。
“试图让它成为所有同志的一致决心,”刘海洋事后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忆道,“一遍不行就来两遍,三遍五遍,如果需要的话,包括地下空间,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罪证。”
但是,目前这样的结果,让他的希望受到挑战,信心受到打击。
他明白,搜查不结束,众多新闻媒体的长枪短炮就一刻也不会撤离门外。大家都在等待着这一幕落下。目的达到,嫌疑人自然无话可说,新闻媒体也可以大作文章。
更重要的是,警方可以彻底改变目前束手无策的尴尬境地。反之,嫌疑人则可能在搜查无果中找到借口,摆脱警方怀疑,甚至反咬一口。凭程贵阳特殊的身份和文字功夫,是非常可怕的,新闻媒体的反应是什么,刘海洋不敢想。
“他马的x!”
刘海洋心里愤然骂了一声。
还有一点让他倍感尴尬。搜查前,省厅专家组根据他的分析和掌握的证据,是支持他的。凭感觉,他愿意拿自己的警龄豪赌一次。没有为什么,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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