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完全恢复。从县医院回来,每隔几天仍然要去县城拿些药,然后回来调整休养。一些重活累活,比如后来的秋收,地里的活他就没法干了,就有很多邻居帮他来收玉米,割稻子,然后拉回村……
如今,省人事厅、省公安厅决定授予的“长角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称号悬挂家中,上面亮堂堂地写着“刘贵阳同志”,而同样是省上颁发的奖励证书、奖章更是耀人眼目。
得到这样的荣誉,刘贵阳认为是政府对他行为的一种认可和鼓励。
而这种认可,比一切都重要。
人嘛!
缰绳县为长角东南山区之门户,出省城一路向东南六百余里可达悬圃县城,再往前一百八便是地区首府缰绳。居通大线与省府交通冲要,而且盛产煤铁,资源丰富。地区三市三县二区,悬圃县也算得上一方好水土。资源首先会丰富了经济基础和财政钱囊,如今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的经济社会更是日新月异,各项建设出手也就阔绰。
百姓生活与出行便也更加通畅容易些。
隆冬时节,县里公安机关、政法部门上下忙碌,轰动一时的“杀人屠夫石二哥”案正由警方加紧审问,侦结后,会正式提交检察院,审判开始进入倒计时。与往日不同的是,此案虽说时过境迁,却并未淡如远烟,全县十几条人命事关重大,大局之下且如十指中之半指。
人们在等待。
至此,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血腥大案终于落下帷幕。然而,包括警察在内,所有人都想揭开这样一个谜: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农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犯下如此令人恐怖的罪行?
回答同样超出人们的意料。
仇恨。
人格。
尊严。
悬圃县城,连绵的雪花断断续续下个不停。
雾气在山间飘荡,没有风,天有点冷。
回过头来,当一切渐趋平静之后,后来的一些细节或许也会有些味道和启迪。人们也会喜欢认真品咂一番。首先是,摊开一字未落的笔录用纸,撩一眼对面的石二哥,一整套例行公事的姓名、年龄、性别、职业等等过场后,老预审员向石二哥宣布了其权利义务,包括有请律师的权利,比石二哥还平静:
“你知道为什么到这来吗?”
“知道。”
“为啥呀?”
“杀人了。”
“几个?”
“十多个吧。”
“严肃点。”
“真的不知道,反正捅了十多个,死几个不知道。”
“十二个。”
也正是这个时候,肖子鑫也来到了悬圃县。他回到市委之后,处理了两天事情,开了半天会议,然后又跟高书记通话,高书记的意思也是想让他再到悬圃县看看,听听情况。肖子鑫之前正想去呢,接到高书记电话之后,便又放下手头的一些工作,让司机直接把他送到了悬圃县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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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二章、人生碎片
到了悬圃县公安局,局长阮水清一看肖子鑫来了,赶紧招呼人给肖子鑫上茶,然后汇报这两天审讯的情况,他知道市委高书记他们那些主要领导心里都牵挂着这事呢。
肖子鑫静静地听着,不时在小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掀起一阵阵狂风暴雨。不管怎么说,这次长角市的这个事件,全国是一下子哄动了,惊天动地!
他心里其实也一直在琢磨呢,如何收场,如何跟上边省里和更高层写汇报材料,说明情况,这个事他回去之后已经安排市委秘书处开始进行了,目的无非是要尽量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不要牵涉到他们个人是最理想的。一般而论,只要情况说明写得过关,上边是不会轻易责怪他们这些人的。
……
石二哥开始说,杀人是因为看不惯一些人的“作风”,便学水浒里的好汉,“路见不平一声吼”。他们作为“大集主管”,或者说有过节的人,应该对自己此前的行为负责。
讯问者们观察着其反应。
石二哥垂着脑袋瓜子,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也许是拇指,也许是脚尖,不同的是,看到铐子旁边委屈的拇指,拇指会动动,两个无声无息相互摩擦一番,好像在互相安慰和对话;而落在脚尖上时,脚尖则变得不那么老实,无所适从的样子,前后蹭蹭,会自觉不自觉很懒散地搓几下水泥地面,好像要擦掉某些东西。
后来他又说,真正原因是一些“不公正”的事。他们把他“欺负得太狠了”。他承认自己没必要非得这么干,但他坚定地认为必须这么干。强调活够了,所以他杀了——他自己就是死一万次,也要将这些人杀了。
他同样憎恨“名单”里没有来得及杀掉的人,说打算接着把他们也杀掉。但后来他又说,“没时间”杀那五个了,警察来的太快,比想象的快,悬圃县公安局和缰绳县公安局反应得都很快,因为毕竟他不想被抓住,所以,跑了。
说这番话时,他不咬牙切齿,但眼中仍然有仇恨。
后来杀的那5人,就是不留活口。他们看见他了。
他坚称不后悔,只是认为对不起儿子,因为儿子是他亲生的。他把这个小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却没有负起多少责任,就撒手不管了。也对不起女儿,老婆和老母亲,她们今后怎么办,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他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一种近乎荒诞的逻辑解释他的杀人动机。在他看来,这些不可思议的解释是那么的天经地义。只有提及亲人时,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才会疼痛……
总之,石二哥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与已无关;也好像他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那份木纳、迟钝、冷漠和肮脏即使抓他的这些刑警们也很难把这个人跟那个与大围捕周旋了数日之久的狡猾猖獗之人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石二哥。
可以说,石二哥的一生,几乎都搭在跟工商、税务、卫生、城管和当地屠宰点、畜牧站打交道上了,还要应付一些惹不起的人,所有心思、计谋、争辩、痛苦,都与此密切相关,后来的故事也缘起于此。他没有一点跟眼前这些大盖帽们交流的经验,更无欲望,还有点不太适应。
人的一生,就是体验的过程。活得潇洒也好,凄惶也罢,酸甜苦辣,都要品尝一点儿,不然的话,也许很难称得上来过一回。对人与背景的认识也会留下缺憾。
人抓住了,到了这个位置,不适应也得适应,也有时间回味一下没有时间回味的东西了。
可是,石二哥现在打不起精神,心愿已了,早前女人临盆和男人憋屁的那种感觉、冲动与煎熬的劲头已经无处可寻。他还处在一种本能的抗拒阶段。尽管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尽管说与不说,意义和区别不大,或者说根本没有区别。但他还是抵触。
要说,也得等一下,等到他想说——有冲动和欲望的时候。
然而这种冲动和欲望会有第二次吗?
所以,他什么都不想说,无所谓。
更何况人已经掐在人家手里,他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由不得自己了。
法律赋予他沉默的权利。
法律也期待他讲话。
也许对石二哥的这种有悖常情的疯狂罪案与怪异心理应该交由心理学家和犯罪学家日后进一步研究探讨。眼下,他们仅仅是在例行公事,搞清一些问题和困惑,也需要石二哥认可一些东西,并在上面签字,走法律程序。一辈子的预审工作积累了满腹面对各种嫌疑犯丰富经验,但还没有类似的经验,今天算又加了一条。
不过老预审员也想研究一下。遗憾的是没有机会了。案重如山,缰绳、悬圃警方有更重要的人物亲自出马,审讯石二哥。
“石二哥,我们为什么审问你,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
“为什么?”
“死刑。”
“嗬?你小子挺聪明啊!”
如何能不“聪明”?下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黑色记忆。事实确凿,真相大白,没有了面对任何人物说话的念头与冲动。他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在盯住他。这种打量,跟案情本身似乎关系不大,又紧密相关。
因为石二哥此前并不是罪犯,没有跟公安机关打交道的历史,也无须防备他们,他们也极少到肉摊子上去抓人捕人,而是好奇——据他所知,他知道面前的这个阮水清,是从缰绳县公安局一个重要岗位调到悬圃县当公安局长的,挺厉害,不过以往只是传说而已,无缘一见。同时,他们又是亲自出马带领抓捕自己的人。
如果不是这次,他们走个顶头也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知道对方是谁。
现在不同,他就在那里,盯得他心颤。
在八宝村杀猪卖肉十八年,走镇串乡十八年,石二哥关心的是每天大集行情和手中的杀猪刀,至于国家大事什么的,他没有兴趣,晚上七点他看的是电视剧。对于县里的政策和策略也不大关注,重要的人事变动更是如此。
不过,既然生活在这一方土地上,有些事还是有所耳闻目睹。局长旁边的,可能就是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政委安心、主管刑侦副局长李长军和刑警大队长夏云飞吧?
地痞无赖、愣头青子怕他。
阮水清、安心、李长军和夏云飞自有公家人的相貌,更有不怒而威的职业特征。这一切,都刻在他们各自不同的脸部细节里,如果不是犯了罪,大概石二哥平时很难有机会见到他们,也很难领悟到其中一二。
案发期间,他们带领的搜捕人员克服了别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湿热难耐、蛇咬蚊叮、在深山密林之中与疑犯斗智斗勇……
从9月24日大规模搜捕行动展开以来,随着社会各界对搜捕行动的关注,指挥部也面临着来自全国范围内的期望与压力。这种艰辛的付出才换来了现在的成功。
几个领导认真打量一眼坐在两名刑警中间的石二哥,那实在是一张相貌平平、毫无出奇的脸,但特征却也极其明显:一双老实中掺杂一丝狡诈的眼睛中间,隆起一根粗鼻,两侧,稀稀拉拉长了半圈胡子,给人以森森凶狞之气。虚肿的脸依然如故地虚肿着。
无疑,石二哥的罪行是深重的。
他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也使全县人心惶惶。其震动是巨大的,大到整整数日全省及至全国的眼睛都往悬圃县城这边看。如果说,他给经验发展或者说社会进步带来了这种震动,那是应该名正言顺上县志的——可是,他给他们及其别人带来的是什么呢?
是个混蛋!
人抓住了,现在还好说。万一他窜出去了,怎么办呢?
一切都将改写。也许包括他们的业绩和位置。
现在倒好,悬圃县——过去根本就没人知道更无人关注,即使是地图上也很难查找的这个小地名,一下子风靡全国,轰动全国,震惊中外。它的效用远比一些地方苦心制定的优厚政策更吸引人的眼球,只是吸引的不是外资投放,而是将外资推得更远,起到十条政策也起不到的杀伤力和破坏作用。
当一切都回归到原来的轨迹,休整之后,他们想知道面前这个石二哥是怎样熬过那七天八夜的。
作为特殊个案,可以提高警察素质,可以作为警官学校教材选题进行研究,总结经验。这里就不仅仅是意志和运气那样简单了。许多次,石二哥与追捕他的刑警们失之交臂,漏出网眼。他们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石二哥却对此没有什么好说的,不愿意多谈。如果换个陌生的地方,一天都用不上,就会被抓到。
又是一件刻骨铭心的印记。那晚,他就合衣躺在赵忠诚老屋的乱草丛里。睡醒里,他还在奔跑着,奔跑着。却怎么也迈不动步,越急跑得越慢。他跟自己说:石二哥,快点,快点!要不就完蛋啦——恍惚中,终于拉开了大步,不知怎么就飞在天上,身子忽忽悠悠,没着没落。就想落地,就想撒尿。
在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大野地里,看看前后无人,憋了太久太久的尿水夺路而出,痛快极了……
就像杀害李中成、王国军、孙连起等等那些人一样淋漓尽致。
……屁股底下的棉裤湿了一大块,晨风吹过,又冷又潮,辜负了抢它时的初衷,突然一个机灵醒来,裤子好像结了冰,才知道是个梦。
他哭了,不由自主的,他说这是他三十七年来第一次流泪,而且什么也不为!
正因为什么也不为,他才痛心彻骨地感到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真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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