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是孙连起这个“刺儿头”。
凌晨2点多钟,八宝村万籁俱寂,久阴未雨,风却刮得挺紧。微弱晨曦下,他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积蓄恢复着。就像豺狗在森林边缘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邻家千姿百态的家禽一样。
石二哥,这个沉默寡言的屠夫冲下山来了。在王国军家里一次又一次用刀说话,此刻都被他迅速转化为孙家那个熟悉的大门,悄悄地摄入心底。他仍然不动声色。他上前拉门。不料店铺已经上了闩,里面的人早已关灯睡觉,敲门也无人搭理。
“孙连起!”
“谁呀?”
“我,小石子,买点面包。”
“都啥时候了,还买面包啊?”
半天,屋里传来明显不满的嘟哝声,话虽这么说,但每天傍黑从点灯开始,陆续到午夜总有村民来买东西,从不会因店门不开失望而去,乡里乡亲不管夜里几点来买酒买烟买面包买麻花的常有,再不愿动弹,也拉不下脸不开门,何况农村小卖店指望的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生意。
灯亮了。一家人住在里面,西屋卖东西,东屋住人,啥时候来人买东西,啥时候就得给人开门,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半夜三更已经睡得稀里糊涂。
门终于开了,还没等开门的人看清来者是谁,石二哥手里早已沾血的锋利屠刀就狠狠地捅向了对方。接下来的事情,几乎是不久前刚刚发生在巴豆镇王国军家庭悲剧的重演,只是人物换了,场景换了,杀气与凶残没变,石二哥在此制造了另一个版本的杀戮现场。
孙连起一屁股无力地跌坐在门边血泊中。
老邻居压根儿不知道石二哥此前几小时的所作所为,目光中似乎还是以往那个老实巴交的“小石子”。可是,他眼里射出的光线早已陌生得叫人不敢正视,幽幽暗绿,丝丝发红,那种企图帮助他剖析一下往日的恩怨、梦呓、错乱和幻觉的野性一下子陡然便将他窒息了。
石二哥只管用刀子在他身上配合加剧这种生命危机。
听到猝然传来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丈夫叫喊,里屋妻子曹红凤情急中到处乱摸,直到抓住电灯拉绳,才啪的一声松了一口气,疑疑惑惑地猛然看见冲进来一个人,吓得急忙坐起。这人面色青紫,脖子扭歪,白眼珠往上翻,舌头吐出来,仿佛冲她怪笑。她吓得一口气上不来,足足有半分钟才认出来人是谁,已无法可想。
她距地狱之门只有几码远——丈夫孙连起也就在那一刻从八宝村的胸膛里被摘除了。除非真的有上帝来拯救她,否则她将一起被尖刀刺死。
跟石二哥一住十多年的对门,孙家两口子更是没想到这个人会如此凶残没有人性,只见他大步奔进屋内,挥舞尖刀冲着懵懵懂懂被眼前情景吓傻了的女人一阵乱刺乱捅——事后警方勘查发现,整整36刀!
多么大的仇恨,什么样的心态,才能下得去这样的手呢?这个女人是第二个看见凶手并得以侥幸生存下来的人,然而,瞬间浑身就被杀猪刀捅成血葫芦一样的曹红凤,根本无法从剧痛、悲伤、惊恐和现实模糊的一切中找回原来的幸福了……
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仿佛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惊天动地,死神闪电般逼近,头昏欲裂,流血的双眼视线模糊,神经只差全部被绷断。
曹红凤突然奇迹般迸发出生命的火光,这火光是本能,也是勇气,一下子猛地推开石二哥。她明白此时此刻没人能救自己,只有她自己!她像王国平一样勇敢地跟石二哥展开了一场力量悬殊的生死搏斗。胸部、背部、双臂那36刀,就是她后来得以生存的证明。
话说回来,乡里乡亲住着,祖祖辈辈生活在这样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又能有啥过不去的深仇大恨呢?何况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在这个亲戚套亲戚的村子里,无论哪个人若按乡情论起来,都是沾亲带故……
石二哥贪小便宜,心眼小,爱记仇,许多时候一件小事也会让他耿耿于怀,陷入其中难以自拔。这样的典型例子,可以拿他与孙连起的“恩怨”说起。
3年前,有一次孙连起买了石二哥的肉,回家发现石二哥将不好的肉卖给了他,都是些零七八碎的,从此不在石家买肉。石二哥曾因此几次扔石头砸孙家的玻璃。两家翻脸了。而今晚,在杀害了王国军一家四口和李中成之后,他返回来找他算总帐了。
山沟里的秋夜短的好像缩回来的橡皮筋。眨眼工夫,就到了鸡叫时分,随后石二哥又窜到本村王成家,以求王成帮其杀猪为由骗开门进入室内。石二哥满身满脸的血虽说让开门的王成吓了一跳,可也没多想。
屠宰是个辛苦活,不仅腥臭,而且没有白天黑夜,这是知道的,可就是这样一来,险些要了王成的命。
“这么早啊……?”
话没说完,石二哥手里的尖刀已经猛刺王成背部。
王成惊愕地一愣怔!
尽管他也早已上了石二哥内心拟定的“死亡名单”,可是跟所有遇害者一样,他到哪里去搞明白石二哥这个向来极少发言,一旦“发言”便一口气列上十多个倒霉者。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挨上一刀。
但是这一刀可够深,够凶狠,他霎时就明白石二哥不是来找他帮忙杀猪,而是直接取他命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尽管已是身受重伤,然而同样有一膀子力气的车轴汉子王成回身就与石二哥扭打在了一起。伸手去抓石二哥的胳膊,试图把杀猪刀夺过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石二哥动作更快。他一看阴谋露了馅,一刀没杀死,立刻不顾一切连续猛刺,刚才还好好的二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扭作一团。赤手空拳的最终被刺倒在地。这时候,村子的另一边,已经人声鼎沸,睡梦中惊醒的人们在大呼小叫,石二哥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不敢恋战,慌忙逃离了现场。
惊喝声、尖叫声、呼救声……
曙色微露,秋风呼啸。
凌晨的风显示出季节性的寒气,孙连起家小卖店刚才传出的打斗呼救声,很快就招来了许多附近村民。不料敲了几回门,都不见有人答应。心中生疑,迷惘了几分钟才发现门是虚掩的,进屋先是愣住了,继而似乎有所反应,就都上去帮忙救人。那个可恶的凶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驾车逃走了。
村子里随后就炸了营。
外面的嘈杂声、叫喊声、悲嚎声,惊醒了眯糊中的石二哥妻子,她不知对门发生了什么事,出去看了一眼,听说杀了人,吓得急忙回屋搂着孩子两眼发愣怔。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出去一晚上还没回来的丈夫石二哥,想到了他临出门时的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屑微笑和怪异神情,更想到了他狠狠亲吻儿子和女儿的样子。
此时此刻,他越门而不入。
农用车继续沿着高速公路滑行……石二哥看了一下表,气氛已经如此紧张,一切都是犯忌的,他很想停下透一口气,让神经松驰一下。
可他停不下来了。
陈大院,距大营乡十里,距离石澧镇一公里。这是一个拥有数百户人家的大村子,紧靠高速公路,9月24日凌晨到来前,带给这个村子于金贵一家的同样是黑色记忆。当浑身血迹的石二哥驾车沿着高速路一路北行来到他家门前停下敲门时,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开门迎接来者的同时,死神也跟着挤进了门。
当时,于金贵一家正在沉睡。
咚咚咚!有人敲门。
“谁呀?”
“我。”
“你谁呀?”
“小石子。”
“啥事啊?”
“借点钱。”
从梦乡惊醒听见石二哥在外面喊他说要借钱。理由荒诞而突兀,然而,如果设身处地从当地民俗和当事人身份出发,也许就不会产生过多疑问了。民风淳朴的村民无论交朋友做生意,消仇化怨或者婚丧嫁娶都离不开相互捧场,包括民间借贷。却没想到设阴谋施毒计杀人放火也打这个旗号。
跟前面的众多受害者一样,于金贵虽然学会了社会交往,却不大会防备人,尤其防备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熟人。
于金贵跟石二哥关系怎样先不说,借与不借也不谈,只说住家过日子,谁都有可能遇到大事小情钱不凑手而急三火四出来摘借的时候,何况以贩运生猪、杀猪卖肉为生的石二哥,不管有钱没钱,门总是要开的,不开,说不过去。
此前石二哥留给人们的印象一直是个老实厚道,且家庭富裕的人。哪里会想到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个十足的“杀人屠夫”,对整个社会——包括对于金贵一家来说极具威胁的危险人物!
门开了。
石二哥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刀。
“你……你干什么小石子?!”
手抓刀,刀一抽,直刺要害,入木三分,最先在开门者腰眼和屁股上初试锋芒。已经接连毁了李中成、王国军、孙连起三个家庭的石二哥,现在又来毁灭于金贵一家,不啻是这条疯狂冷酷汉子对于洪勇的死亡宣言。
抬起眼帘,两人目光再次相遇。不知是究竟出于泄愤还是确有深藏的机谋。平时积累于胸的鸡毛蒜皮之事十年后只怕石二哥才开始制造这个恐怖的血晨,然而这恰恰是人们难以想象的灾难。
石二哥明白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缰绳县、悬圃县两地警方很快就会接到报案,或者说刑警队已经在出发抓他的路上,他还有人要去杀,因此他没有过多的杂念,只是用手中血迹未干的刀来说话,将于杀死。
不料,由于于金贵的拚死反抗,石二哥手部受伤,尖刀掉到现场。可惜又一条汉子硬撑着看清来人,于是当场人仰马翻,不再起来。
受到惊吓的于妻谢玉琴大喊大叫起来,石二哥跑回车内取了另一把杀猪刀快速返到室内,欲杀死谢玉琴,但是阴差阳错,也许上天怜悯可怜无助的两个女人,受到刺杀的谢玉琴跟另一个女人曹红凤一样,奇迹般地保全了性命。石二哥担心被人发现,随后仓惶逃离了现场。
血案尚未结束。
……
恩怨是江湖上难解的结。你可以选择沉默不语,可以选择化干戈为玉帛,你唯独没有权力结束他人的生命。然而,石二哥最后选择的恰恰是这样一条不归路。
人性的紫丁香凋谢,作恶的罂粟花就必然疯长。同为“老百姓”的石二哥几天前还是默默无闻之辈,为人老实,与人为善,然而自从作案的那一刻起——后来他竟连14岁(跟他女儿一样大的孩子)亦不放过的疯狂一下子仿佛让他变成了人间恶魔。
一夜之间,奔袭百里,连杀7人,重伤4人,不知数日后面对最后那个孩子惊恐万状的眼睛和惨叫,石二哥是否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同龄乖巧女儿?在几代老人言之凿凿的传说中,恶鬼噬血,不过如此,拜领的就是那样一种骇人听闻的杀法。
具体说来,即便魔鬼吃人也会吃得嘴软,滚烫而鲜红的血会软化了刀的锋利,因此石二哥早有准备,带了4把杀猪刀。这表明那晚离家时他心里就已经写出了一长串名单,连捅带刺,任何活的缝隙不留,阻塞无遗。
4把刀取人性命,显出了某种职业智商和仇恨意味,何况又驾车奔袭。这不能不说是疯狂,而疯狂更其凶残者,那结果很难网开一面:受害者假如福大命大造化大,领受了石二哥兜头捅来的血淋淋尖刀,竟然不死,便也留给了他们争取活命的宝贵时机。
时间进入早晨。
现在,石二哥的农用货车犹如一条漏网之鱼,太阳升起了,再也不可能偷偷摸摸地潜行了。他只有尽快抛弃屁股底下这个已经成为累赘的心爱之物,才能躲藏,想法苟且偷生。
……
轻轻一朵云,小鸟儿一样擦过树丛。湛蓝的天空格外静穆。
石二哥弃车而逃,正在向山上一步步登去。
山风扑面,树影摇曳,松针草莽铺陈的山径时隐时现。走着走着,石二哥停了下来,转过身,向来路抬眼望去——对面的跺道岭南,已经将夜色隐藏,露出平旷、博大的胸襟,而金山屯水库方向却收起了宽阔、辽远的一面,显出部分峥嵘嵯峨。
他的身影继续在小道上蠕动着。
警笛声,隐隐约约,似有还无。
在此往南百里外,有个玉皇山。
玉皇山上没有玉皇大帝,山下清江岸边是一座“凸”型高大现代化建筑物,外观由玻璃幕墙横平竖直接拼而成,映射着城市江南的一角,但仍不失庄严肃穆的总体感。它就是缰绳县公安局所在地。
接到报案的时候,时间大约是去年9月24日凌晨。这个庞大而神圣的躯体,紧张地运作起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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