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商场竞争决定着企业的兴衰,官场竞争往往决定着企业的生死。
于是,一些个体企业的老板被迫创造出“上血”的各种形式。按时送钱似乎是破坏要素分肥的最常见形式。所有的生产关系形式,都体现出“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明智。
如今,都说是盛世,可是……肖子鑫也难以置信和明白,巴沟镇、八岔乡等这些小小的乡镇又是在什么世道呢?当然了,他是公安局长,心里明白,嘴上却不能说,明朝社会是一个行政权力支配下的社会,身份等级制度严格细密,不同身份和级别的人拥有不同的权利和义务,这意味着不同的伤害能力和防御能力。
不过,肖子鑫早在大学读书时代就学过,崇祯年间,农民造反前的口号是:饿死也是死,当强盗也是死,坐等饿死,还不如当强盗死!
到了巴沟镇,这种印象和想法忽然一下子强烈起来!
这是非常现实的利害计算。当良民和当强盗的风险已经相等了,而当强盗活下去的希望还大得多,这就是崇祯死弯的谷底。
李自成的力量不断发展壮大,不那么容易被消灭,反过来倒有可能得天下,这时候入伙的风险就降低了,甚至比当流民的风险还要小,而自己当官坐天下的利益似乎也可以列入人生预算了。无论是充当黑社会还是当土匪抢东西,风险都大幅度降低了。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生死之间的选择,而是怎样更有利的选择,是比生死底线高出一大截的选择。
几天后,一些大案初露端倪。
一中学老师反映,该校二年级女生王军花曾被一伙歹徒后绑架到一个秘密地点囚禁达半月之久,造成小丽花精神失常……
情况报告到肖子鑫这里,他拍案而起!
决定亲自带人去看看受害者,可是,汇报的人说:“不行啊,局长,人家不敢让咱们上门,怕报复!我走时,人家还特意嘱咐说,千万别再到他家去了,他们害怕。”
“那怎么办?你赶紧的,再去做做工作,无论如何让他明白,我们这次来,不打掉这些恶霸坏人,就不走了!”
“你就说这是公安局长亲口说的,叫他放心!”
“好吧,肖局长,那我就再去试试……”
“不是试,必须做通他们的工作!”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伸手不见五指,经过一天艰苦细致的工作,各小组将十多个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及其主要成员逐一摸了上来,受害人家属终于让人转告“公安同志”,她在磅子沟亲戚家里秘密见肖子鑫局长。肖子鑫说:“走,咱们去见她。”
黑灯瞎火,坡路越走越陡。
到了地方,肖子鑫看见受害者亲属家周围堆放着大垛大垛的老玉米杆和一堆一堆的打完的高粱穗子,把个两间小房挡得密不透风。黑影里,有个人在寒冷的山风中拎盏马灯向山下的来客不住地晃动,到了近前一看,他已冻得嗦嗦发抖。
肖子鑫忙上去扶住他,那个人也在仔细地打量肖子鑫,看到了他胸前上的警号,又看到棉帽子中间被马灯映出的庄严徽章,一屁股就坐地上了,可能冻僵了,也可能精神过度紧张之后猛地一松驰瘫软了。
肖子鑫和大家七手八脚赶紧把他弄进屋,一屋子人都睁大眼睛盯住面前这些县里来的警察。肖子鑫看看嘴唇被冻裂了的那个男人,看看土炕上和地下那一群默默无言看着他们的山民们,他慢慢地转过身用力刮了把脸,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人,让他一下子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娘娘寨,想起了父母!
没有人让座,也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倒是那个冻僵了的男人,要显得热情得多。
肖子鑫明白,这些年来让当地这些恶霸害的,派出所又是个摆色,老百姓们实在是对他们这些人没有什么好印象,这也难怪他们如此冷漠了……
“唉!”
“快请人家公安同志坐呀,看看你们……”他结结巴巴地两头看着说。
肖子鑫忙说道:“别客气,老乡,大家要跟我谈什么事,你们今天尽管大胆说……”
可是他看谁,谁低下头。
“这是大国县公安局新来的肖局长,”杨强给大家介绍,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话:“不是原先那个丁局长了。大家有话尽管说。”
第四百一八章、公仆良心(下)
“肖局长,”终于有人试探着问道:“你们这回来巴沟能待多长时间?”
“怎么?怕我待长了惹大伙烦啊?”肖子鑫知道群众忧虑,故意正话反说,轻松一下沉闷尴尬的气氛。
“现在这事没法说,警察是好警察,*也是好*,就是有人打着*的旗号专门干坏事呀!你肖局长在悬圃县的大名鼎鼎,俺们这些庄稼人也早就听说了,可你要是来了呆个三天两早晨的,屁股一拍就走了,还象以前那个丁局长似的,俺们大伙儿就啥话也不说了,说也没用。”
有个女人“哇”地一声,突然哭喊起来,她好象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情绪了:“我女儿遭坏人祸害的事你管不管……”
肖子鑫斩钉截铁,说:“管,不但管,还要一管到底!大嫂,这个你放心,如果管不了,到时你就找我肖子鑫说话!”
那汉子告诉肖子鑫,包大牙团伙全是巴沟镇的待业青年、两劳分子和社会闲散人员组成,心狠手辣、无法无天,还有三炮子、伍愣子,还有冯大划、孙六子等等黑社会团伙等等,这些人都是阎王爷一样呀,可谓是在当地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天怒人怨……这些年来可把老百姓们害苦了!他们在镇上、矿区里或林业局范围内横行霸道、凶狠异常,轻则拳脚相加,重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与其他团伙将巴沟镇搅腾得乌烟瘴气……
这些问题,跟肖子鑫他们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完全符合,肖子鑫故意问了一句话:“那他们这么干,没人管吗?”
“管?唉——”
有人告诉他说:“虽然这些人也曾经屡受你们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过,可顶个屁用啊?三天抓两天放,可放回来更加猖狂,不但没改好,反而是变本加厉地疯狂报复杀人、欺负老百姓,谁不怕呀?而且那个包大牙专到中学去找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祸害,又杀人放火,又偷又抢,真是无恶不作,逮住谁祸害谁……”
肖子鑫听得仔细,回头默默不语地看了他的下属们一眼。
这一眼,大家印象极其深刻!那是刀子一样犀利的眼神啊!
是的,他们还能说什么?说什么才能让自己感觉到这些年来没有真正愧对过在大国县这个地盘上的这些老实巴交的百姓呢??就算是局长丁卫东不是人,可是他们这些刑警大队长张建国、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杨强他们还有当地的派出所,都干嘛去了,都白吃饭了吗??难怪人家要骂他们是粮食局、吃白饭的……
其实,这也是肖子鑫特意带这些同事和下属上山的目的,教育他们,让事实唤醒他们的职业良知!
群山无声。
看见大国县新来的公安局长这样平易近人,一点架子也没有,跟大家交谈,了解情况,慢慢地屋子里的那些人都对他有了一些好感,更何况,“肖子鑫”这个名字近期早已风传在附近几个县市,他们虽然还心存各种各样的疑虑,但是,遇到了他,人们开始断断续续讲述当地的事情和自己的不幸遭遇……
在这些血泪史中,有这样一件事,现在已经不再是老师的那位老师,把发生在大国县的事情看在眼里,女学生王军花的事情发生半年后,已经抓了又放回来的包大牙,为帮助自己的学生曾经给长角市的“领导”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求助信。
现在,当着肖子鑫的面,他还能背出来那信的内容:
市委某领导:您好!
我是一名悬圃县巴沟镇的普通人民教师。“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这一执政理念一直在感动着所有的长角百姓,我们对您充满了无限的期待,我们也坚信“顺应”也是您始终不渝的执政目的。但近期,一些事情如我的学生王军花受到当地黑社会的疯狂残害和,公安机关虽然立即破案,并抓获了坏人,可是很快这些人就又放了回来……
这使我对您有些困惑。
据我所知,在咱们中国,尤其是在长角市这个范围内,您应该是最大的“高官”了,一切事情您应该都能管,也应该管,可是您管辖下的大国县,尤其是公安局,到底归不归您管呢?为什么这些年来大国县越来越乱,坏人无法无天,老百姓遭灾受难……
包大牙他们我的女学生,老百姓举报给您并没有受人指使,也与受害者家属、个人无关,更无被金钱收买诽谤您之嫌。我们是您治理下的一个普通老百姓,一个教师,我可以用对您十二年的关注保证:您实在是应该在每天抓大事的同时,好好管理一下您下边的这些县市领导——尤其是公安局长了!我要是错怪了您,应该给您道歉,可是我要没有错怪您,您就应该过问一下,不要再让坏人黑社会们这样疯狂地、非法残害共和国的花朵了。
屋漏雨,怨主人,说到底,我认为大国县社会治安所以这样坏,老百姓遭灾,完全是跟您的领导分不开的!一些话,我不能直说,也说不透彻,怕您生气。就绕个弯子吧。
为什么那些都够立即枪毙的人县公安局抓了又放,一次又一次,不就是钱在背后起作用吗?作家韩少功说,陈寅恪、钱穆等史学家可以对语言学界很多主流性说法摇头,文学家就只能紧跟和拥护这些说法么?当今非西方的各种本土经验需要突破遮蔽,需要合身的理论描述。
即便在西方,经过几个世纪以来对逻各斯主义传统的反思,现代科学成果和现代人文成果大量涌现,理性至上主义、逻辑至上主义、语法至上主义(语法是理性与逻辑在语言中的体现)等等神位已经动摇。很多学术成规,包括语言学的成规,不再自动有效。
可惜的是,诸多新思想新营养倒是一直被某些“语言学家”拒之门外。我虽然是一个极其普通的老师,但是自从您当选长角市分管政法的副市长之后,我一直在关注您,现在又当市长,十几年,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却是越来越糟糕,就以我们大国县为例子,太多太多了,窥一斑知全豹,我想即使是市里,情况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却一直不懂官方语言和政治,这些事我刚好看到,就发生在我身边,您可能认为风马牛不相及,但我认为道理相通,许多学问和实际生活的意义是一样的。
当官就要为民!
您是市委主要领导,我是普通百姓,我想起可能就像您以前曾说过的“专业外人士谈专业问题免不了要被专业人士笑”,又说“外行领导内行也请虚心、慎重”一样,这都是有益的提醒。就像不懂语言学一样,我这个一直关注您十几年的老师一直不懂政治,并没有想要“见”您,我今天给您写这封信,只是希望您能知道像我这样的老百姓,都忍不住要用这种方式提醒您不可在任期内无所作为,光想着如何当官——希望短期内与您形成共识,或许,我们谁都不可能轻易说服对方。
但是,您有时间还是亲自下来看看大国县的老百姓和社会治安吧!
以上拙见,谨供市长及市委领导参考。
据说,原先的那个顾同义市长看过这封信后顺手扔到一边,他认为一个小乡镇的中学教师跟他“谈社会治理理论和政界学不该是老师的义务”,更不该这样大的口气和将下面的一些事情直接迁怒于他这个市长。这可能过于傲慢。不想当老师了?天天在家写字,只能在语言学家的指挥下有所作为,不可这样无礼指责市领导。
于是乎,不久就有人打电话给学校,他这个老师也当不成了……
他唯一没有想到,为什么长角百姓一边享受着城市经济改革带来的成果,一边谈论着长角市民生的日益腐化,官僚主义的日益严重,发着社会分配不公的牢骚,且时常会出现“一官进监狱,百姓齐高呼”的场面。
这个老师后来在肖子鑫询问时说,“即使法院认定我不该给市长写那封举报信,或者内容与事实不符,也未必就可以裁决我构成了诽谤罪,因为此案中应该受到处理和打击的不是他,而恰恰是包大牙他们那些跟公安局有各种关系的黑社会,即政府官员。
这些放在,肖子鑫始终保持着倾听的状态,不说话。
心里也承认,即使是公民对市委书记或市长的批评不符合事实,也不构成诽谤罪,何况是一个老师,又是为了自己受害的女学生呢?就从这一点来看,肖子鑫也更加清楚,如今的官场仕途是何等黑暗和无奈……
公民对官员的批评并不以“真实性”作为衡量其是否构成诽谤罪之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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