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顾美兰醒来真正陷入了绝境。当着被绑住手脚动弹不得的顾同义和顾美兰,王德军和他的战友似乎并不急于要他们的命,坐在客厅里抽烟,好象在等他醒来有话要说。又似乎在等待他老婆和那个司机从市里回来。
地上多了几个沙皮袋。
那是被王德军他们从楼上卧室里翻出来的钱。他们昏迷时,三个人做了分工,一人看押,两人上楼,目的是寻找贪官污吏的罪恶昭彰证据,值钱的古玩、字画、外国货他们带不走,也不想要,大量现金,不能留下,这座别墅里的一切的确让他们吃惊和憎恨。
几分钟前,顾同义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受伤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口和鼻子里不断往外冒血,好几颗牙齿被撞碎了。身体瘫软在豪华型的大沙发角落后面,浑身仿佛散了骨架。
轻轻一动,剧痛几乎又使他昏迷。这是他当领导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顾同义竭力保持着神经的清醒,他明白决不能让思维出一丝差错。他知道此刻最要紧的是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
好不容易左眼睁开一条缝,恢复了一点视力。
恍恍惚惚中,他意识到,什么叫“熟人”?现在来看他才一下子明白了,熟人最害熟人,因为熟人了解你,理解你,而且也最把握你,你对他毫无防范——虽然王德军跟他算不上熟人,只是以前在悬圃县时王德军复员之后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他,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联系了。但他想起来,此前王德军在他安排的那个厂子整整干了十二年啊!后来听说下岗了,生活没有不断扩大……不管什么事,他们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么凶神恶煞一般拿刀闯进来要杀人了?为什么啊?他心里真的不明白,张着嘴,不敢乱动,说不出话。
这不是熟人又会是什么呢?他当时寻思王德军和他朋友来了,也没防他,总以为那是他来送礼送钱或带来找他办事的或者说情的。结果打完麻将那些朋友他一个也没留,现在整个别墅的一切,从内到外,包括楼上的孩子们都被他们弄死了。咳,没治了……
他模模糊糊看到了女儿顾美兰,顾美兰见他醒了,泪水珍珠般滚滚而下,鼻涕流了出来,却出不了声,二人只有鼻涕嗤溜嗤溜抽上抽下。四目相望,痛苦异常。
王德军一见他醒了,走过来说:“顾书记,我对不起你了,我确实对不起你了。但今天下午这事,我也实在没有办法。我知道你家有钱,我也知道你当这个书记没少捞钱,没少为自己忙活,我也知道你家在银行至少还有上千万,现在,什么意思呢,我这么干也不是为了你的钱。你明白了吧?”
“我没有直接把你干死,就是等你醒来,把话挑明了,让你死个明白。然后,什么意思呢,话到位,我们走,但是,我还给你们留个场面,我走之前,让这位朋友送你们上路,我不会动你跟妹子一手指头。”
顾同义心里犹犹豫豫的,王德军的话他听到了,又似乎没听明白,紧张地想着办法。他血肉模糊,进口的高档衬衣几乎让血湿透,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口齿不清地说:
“你看,小王,王德军,我对得起你,你当年复员没工作找我,还是我说话,让下边的人给你安排的工作,对吧,有这事吧?我从县里调到市里这些年来,虽然当这么个主要领导,但我也没有欺负你对不起你的事吧?十多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吧?你这么干就不好了,是吧?哎,你为什么要这么干,我现在也不问你。”
顾同义从一个县基层的小干部能到今天这地步,在长角也是个有威有势,说话算数的人,平时那是一言九鼎,现在不知脑袋出了问题还是精神受了剌激,说话颠三倒四,平日在大会上讲话的神采不知哪去了,“你看,你吧,还是当过兵的人,懂道理,守纪律,我还特意问过你的事,下岗是大环境所致,不是我一个人害的你吧?全国都这样,在市委这么多年我没亏待过你,你说你个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坐下来跟我说,非得动刀子,你们这是犯法知不知道?你这些弟弟妹妹(指其儿女)平时对你咋样你自己说,他们也没得罪过你吧?是不是?你这么干,你的命也不要啦?你到底为啥?”
王德军说:“我的命不要了,不值钱。”
顾同义说:“好,你的命不要了,那你老婆孩子你也不想让她们活啦?”
王德军说:“我老婆孩子都走了。早就离婚了——”
顾同义一听,完了,再也没什么希望了!
他明白王德军话的意思。这个人虽然当过兵,但是正因为如此,这样的人一旦下定决心想干点什么事,那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他心里明白,这个王德军和他的那些下岗战友一次又一次到市委找领导,后来又提出直接找他,但都被门卫给挡回去了,他们心里肯定有气,不服气……虽然他认识的那个年轻时候的王德军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不言不语,但他的突出特点就是个性强硬,轻易不会放弃自己的想法。要么不做,做就不计后果。
“这不是完了么?看来今天自己和这一家子人就要死在他们手里了……”顾同义心里无奈,更害怕,这是他当官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时刻!
不过他心里仍然残存着微弱希望,纵然这三个家伙狠,只要司机或秘书回来,仍有一线生机。如果这两个人此时此刻再不回来,那么等待他们这一家子的就只能是死亡了。神仙老子也救不了他们。
顾同义不顾受伤的嘴锥心般疼痛,在王德军他们还没下手前,死死抓住这点机会,急中生智,一边慢慢说一边动起了脑筋,又说:“王德军,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兄弟,不,按岁数应该是爷们对不对,过去虽然不来往,只认识,但还都不错,十几年了,我虽说比你大十几岁,当书记,但我没拿你当外人,你来我家找我,我不也让你进来了吗,你给我找个凳子,我坐着说,行不?”
王德军找了个带轮子的老板椅推过来,说:“坐吧!”
顾同义又说:“你看,王德军,你妹子一直都被你们关在厕所里。我腰也疼。这样吧,你把你妹子嘴上堵的东西拿下来。我们都这样了,我和你妹子唠会儿喀。你拽着我,我们保证不喊,行不?”
王德军犹豫了一下。但毕竟二人有过一段“交情”和关系,同时又知道他们在厕所里喊也没用,也跑不了,就顺手拖了把北京凳,进厕所里坐下了,又上去把堵住顾美兰嘴的布扯下来了。
他牵着绳子在一边看着。顾同义内心更紧张了,但他决不能流露出一点让王德军和那两个人看出来。他又做他的“思想工作”。
“王德军,你跟我叫顾书记,这是你妹子,对吧?不管因为什么事,你这么干实在太不象话了。你现在不干了,中止犯罪,我还保证你没事,你刚才说不是为了钱,那你到底为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王德军说:“顾书记,我实在是没办法。有人让你死,你别恨我。”
顾同义一愣:“谁?是那个王八蛋让你来的,你告诉我?”
王德军没说话,摇摇头。
“跟任何人无关。”
“那是谁?”
王德军笑了,冷笑,一脸嘲讽和愤恨。他冷冷地说:
“老百姓。”
“我怎么回事了,我得罪老百姓了吗?”
他不等王德军回答,又说:
“这样吧,小王,你就告诉我,你今天想要多少钱,多少钱能买下我们一家子的命,你开价,你要给多少钱?”
第四百零九章、恐怖瞬间(下)
“不是钱的事。”王德军嘿嘿冷笑:“我说过,不要钱,不图你的赃款,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我个人和这两个战友决定这么办的,因为你是咱们市最大的一个贪官污吏。这,没错吧?”
“我不是……你……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我不懂……”
“别问了,你心里明白,反正没有他们我也要这么干。”
“那,”顾同义困惑地睁大眼睛,问,“那个人是谁?”
“我。”王德军平静地说。
“我对得起你呀,王德军,”顾同义突然伤感地说,“我刚一当上县委书记就把你从农村调上来,让人给你安排工作,让你成了正式的国家工人。后来虽然咱们没有什么来往,可你今天也不能忘恩负义呀?对不对?一切的一切,包括后来我到市里来上任,给老百姓办了多少大事好事呀,你难道在电视节目上没听说,没看到?我这么干工作、当领导,平时还不够意思吗王德军?
其实不然,王德军包括民众对所有贪官污吏、富豪或权势者的情绪,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仇恨,对那些凭借自己的才能、以正当途径致富或走上领导岗位的人,尤其那些能为老百姓说话办事的人,人们心存敬重。他王德军一个当过兵、参过战、回来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如今日子过成了这样,他心里能不明白吗?
同理,老百姓对待顾同义这样的官员的情绪也一样。他们不可能全面地反映这个国家的经济状况,但是它却在无形中制造一种社会共识、激发一种社会情绪,鼓励一种社会价值。
但是官员——如顾同义这类市委领导却不能给人什么鼓舞,他们长期以来给老不信们的感受,甚至很难获得民间正面的评价。或许有人愿意勉强地承认他具有善用时世的才能,但是很少有人会给出诚恳的敬意。
人们对手握重权者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一种心意难平的情绪。仅以长角市的房地产为例,一方面,顾同义招商引资让这个城市不可思议地迅速繁荣起来,高楼大厦一幢接一幢令人难以置信地建立起来,一方面,市府和官商的高房价导致民怨载道,许多人并不细究原因究竟,简单直接地将愤怒发泄到房地产商头上。
顾同义书记和其儿子及其地产商人的名声本就不好,高踞当地富豪榜更做实了他们暴敛财富的恶名。与本市电器零售业、造纸业以及it业比起来,房地产行业无疑距离市委和政府的优惠政策明显更近。
实际上,在对民间开放的行业里,房地产业是与政府、尤其是地方一些实权人物联系最紧密的行业。这个行业在长角市像其他地方一样经历了初期的竞争,正在逐步趋向寡头化,这也是当地大小地产业巨富云集的原因之一。
然而,不管是在竞争淘汰的过程中、还是在目前的行业运营中,企业与市委、政府的关系都是其成败的关键因素。官场与房地产可能并不是长角市最不透明的行业,但在人们心怀怨恨的猜想中,许多问题充满了背后交易——尤其是眼前的这个顾同义,他以权谋私,充分运用政策的漏洞百出,公开地进行着一种不道德的致富方式,他这种人怎么可能得到敬重?怎么能不让王德军他们这些人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呢?
他们的发家致富方式,是一种百姓难以复制的暴富方式,怎么可能激励人心?不产生巨大的心理仇恨?
……
“你想想,你以前在工厂时前后各种各样的待遇,你没有房子住又是谁帮你,我当县领导时跟你提过钱,跟你算过帐吗,你送过一分钱的礼给我吗?啊王德军?啊?”
“我给你办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我没收过你一分钱的礼,没要过你一点好处吧?你今天怎么能说我是大贪官污吏呢?我看重你的就是你的义气,我没要过你的钱……”
王德军双眼死死地盯住他,摇摇头:“我说过,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顾同义突然震耳欲聋的一声咆哮吓了王德军一跳。
王德军冷冷地说:
“顾书记,我没下手,我到现在还没让他们下手,就是因为这个。以前,我刚从部队回来时,认识你时,你对我确实不错,你说的那些也都是实情。可是,你到市里之后变了,完全变了,变得我们小老百姓根本都不敢认识你了,我们那么多人来市委找你,能见到你吗?我们那么多下岗工人、还有他们的家庭老婆孩子没有饭吃,找谁?你要是我,你也会这么干,两边都有恩于我,都是我的朋友,但钱没有命大,没有战友,我这条命早就留在战场上了,是他们把我救出来,让我活到今天,让我象个人样儿。”
“同样地,没有百姓养活你,你的钱又从哪来?你是市委副书记,对吧?分管工业、法制等等对吧?可你给老百姓办过什么事?你帮我,我感谢,可你自从成了市委领导——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后这些年来,你自己说说,想想,你都给老百姓办了什么事?想想,却是你人生最大的耻辱,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蓍,你连古代衙门的清官都不如,所以我说今天对不起你了顾书记,你明白了吧。”
这是一场等待大结局的对话。
尽管对话已经基本结束,王德军、吴荣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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