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有意拒绝或回避跟老总席开珍继续交流探讨。老总一走,她知道她又是病犯了,说服不了自己就跑到卫生间去蹲着。然后再回来想方设法让自己屈服。她突然看见墙上的壁钟指针已经到了自己跟支队长的约定时间,她决定不等了,退出争吵,见了支队长之后回头再说。
他们相约几分钟之后见面,地点是在楼下的一间值班刑警居住的集体公寓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这是肖子鑫和孙伟的意见。几十名媒体记者,整整在公安局内外守了一天,就在截稿时间到来前的最后一刻,许多人还无法将他们的想法落在纸上。
“他们一直坐到天黑,快下班才撤走,干你们这行,赶写一篇稿子看来真不易。”见面后孙伟面无表情地说。
通过肖子鑫的牵线搭桥,女记者王喜鹊才有了这次跟孙伟的近距离接触。以前,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挺厉害,也认识,但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孙伟有个毛病,一见记者就烦,他从心里瞧不起这些人,所以历来他都是不接受任何采访。
这种时刻,如果中间没有肖子鑫牵线搭桥,一向不接受记者采访的孙伟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接受女记者王喜鹊采访的。不要说现在他根本没有什么话有必要跟媒体说,即使是案子破了,他也从来不喜欢这些人。
他跟肖子鑫不同,除了破案,就是喜欢打球,平时从来不喜欢看记者们写的那些东西,更讨厌那些胡说八道的警匪电视剧。
可是肖子鑫不这么认为,在处理阮涛案子差不多之后,肖子鑫特意到市里跟孙伟要酒喝,二人在酒桌上,说起了这些事,也提到了刚刚去悬圃县公安局采访的女记者王喜鹊,肖子鑫说这个女人不错,有机会介绍他们认识一下。孙伟一听,马上说:“我靠,算了算了,老弟,你不知道老哥心里咋想的啊?”
“呵呵,不是老弟批评你,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你这种领导吗?现在是高科技时代,信息社会,懂不懂啊?咱们这些当领导的,再能干,没人给你吹,累死了,也白费。”
“所以宣传很重要,一定要跟上,破了案,是咱们的成绩,要让老百姓和领导们知道才行!”
当场,肖子鑫不管不顾,立马打电话把女记者王喜鹊喊了去,还郑重其事地为他们做了介绍,呵呵,这下,孙伟才没辙了,总不能当着人家女记者的面,不给肖子鑫面子吧?其实,肖子鑫也是为他好,如今无论在政界混,还是其他领域比如说公安机关,什么人不重视宣传,不重视记者啊?他是要帮孙伟,尤其是在某领导灭门案上,案子不破拉倒,一旦破了,让才华出众的女记者王喜鹊一宣传,那是什么成色?何等哄动效应!
所以,才有了这次女记者王喜鹊到市公安局来找孙伟之行,简简单单的面谈。
“很挠头,目前……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们这些记者的。”一见面,孙伟便直言不讳地说,他理解,同情这些新闻人,谈话中的观点对王喜鹊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他声称自己也很头疼,一方面要全力以赴应付案子本身,包括指导工作,要方方面面的一切信息和口供,追查犯罪嫌疑人、枪源和其他同伙,追踪一些可能的可疑人员等等……
王喜鹊不时点头,偶尔皱眉,表示理解。
她看着面前的孙伟,心里想的动量是另一个男人——悬圃县公安局长肖子鑫。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种性格,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全市公安机关内最好的哥们。一方面,还要面对领导,包括市委及更高层领导的随时电话询问。
孙伟坦言,目前情况下,寻找可以使这一切平衡的“指导方针”是根本没有希望的;所有为被害人、案件本身、社会舆论、进展情况付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女记者王喜鹊惊讶。
“……”孙伟苦笑,他说数以千计的人为的“破大案”,可是目前他的确抓到了一些重大犯罪嫌疑人,但心里感觉,“那个人还没到位,”而且这个全市关注的大案一时一刻还肯定无法“拿下”,怎么能面对数以百计的各级领导询问下的庞大问题呢?
这些问题,在省城的肖子鑫也随时随地关注,只有唯一强大的人性杠杆可以考虑所有那些复杂的问题,即:犯罪嫌疑人愿意说话,说真话,决定告诉他们谜底。
但到目前为止,所有一切都会给孙伟带来麻烦,所以他跟女记者王喜鹊并没有深入交谈,他顽固得很。呵呵,坐下只说了一些客套话之后,孙伟便看了看表,点燃一支烟,狠狠抽了几大口之后,站起来说:暂时就这样吧,有些问题,有时间,在案子破了之后,我会个别给你电话,那时候你们再过来。好吧?”
这无疑就是送客的意思了,王喜鹊也站起来,笑眯眯地点头。
“好,那有机会再谈吧!”她在心里说,“恩,对于他这么一个从来不接受采访,更不近女色的人来说,已经不容易了。”
现在对她来说,能通过肖子鑫打开孙伟这个层面的关系,就已经是不错的运气了,和他的朋友对这个问题早已有了非常重要的认识,至少对他们来讲是非同寻常的,这些人将如何面对呢?
更关键的是,他还要天天面对纠缠他的各方面记者。他告诉王喜鹊,审讯犯罪嫌疑人的过程就像制造一台复杂的永动机。他们可以整夜探讨它的各种细节,数据,关于那些飞轮、齿轮和滑轮。但是,一向信心十足的孙伟认为,这次面对现实,面对某领导全家被灭门大案,制造永动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至少,他现在还不知道犯罪嫌疑人在哪里?面对如此凶残的人,他不会让一切工作停下来,哪怕是半分钟,不管那是徒劳的探索!还是没有结果的!
只有抓紧抓好手头的工作。
“所以,请你理解。”送她出门时,孙伟客气道。
“我理解,非常理解。谢谢!”她特意主动跟他握了握手,然后上车走了。
这次接触,基本跟王喜鹊的想法大同小异。
路上,坐在车里王喜鹊非常沮丧,觉得无法回去面对自己的老总。
……
晚上,王喜鹊从采访包里找出了一个本子。这个工作笔记本这么轻而易举就落到自己手里,她就更没想到。看过之后,现在再想想肖子鑫当时说的那一番话,王喜鹊心里似乎另有了感悟。她觉得事情非常出人意料,由这个工作笔记本在她心里引起的震动不亚于案件本身。
由于一夜未睡,始终抱着工作笔记本在沙发上看,现在她感到浑身无力,却仍然一点儿睡意没有,反而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异常。
毕业于名牌高校的王喜鹊,当了这么多年记者,加上在北京两年多,也算个具有专业知识和实战经验的“老记”了,她曾从事过省外贸口的对外宣传工作,后转战各地参加过省公安厅组织的记者采访团对战斗在第一线与各种犯罪集团较量的基层民警采访……
她接触过不同罪犯,练就了过人的笔锋和胆量,写过不少获奖新闻,为《长角晚报》赢得了极大声誉,个人也数次获得有关部门表彰。她在省新闻出版署干部处的档案上全是成绩,是全省九个地区十大“名记”中最优秀的记者之一。但实话说,阮涛这样的公安局副局长——重大犯罪嫌疑人她也是第一次碰到。
王喜鹊睁大了眼睛,遥望着东方黎明中的天际。
工作笔记本里面的内容已达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
茶几上的大号玻璃烟灰缸里借着窗外的光看上去象一座假山盒景,大部分都是抽了几口碾灭的大半支香烟。
王喜鹊平时在公开场合从不吸烟,自己也不备女士烟,只在被一些思考的事情困扰中,在家里才会偶尔拿出同居未婚夫的香烟抽上一两支。今天过量了,尽管每支她只抽三五口。
她越看,越研究分析,越理解了肖子鑫之所以最终决定给她看这本从阮涛办公室搜查出来的《工作日记》的含义,决非是仅仅让她写报道或文学作品时参与那么简单了,工作笔记本十六开大小,很时髦的麻面那种,可以上锁,可能是由于保管不善或经常使用,她和肖子鑫一样注意到边缘已经有些破损。
单从工作笔记本来看,丝毫没有特别之处。不过,从专业的角度看,它又是很漂亮的一个正宗官场笔记本!这让王喜鹊一开始拿在手里就感到熟悉和亲切。扉页上赫然写着的“我的工作笔记”几个笔划粗重的大字就不能不让人惊诧莫名了。
工作笔记本有一百多页,足有十几万字,一本长篇小说的容量,字迹有些潦草,并不影响已经习惯于看打印稿的王喜鹊阅读。记录的内容由四大部分组成,依次是“我的自白”、“作案记录”、“遗嘱”和“后记”。很难想象,这个工作笔记本的主人职业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县公安局副局长的工作笔记?还是一个犯罪嫌疑人的犯罪记录?
第三百九六章、人心难测(上)
借助认识悬圃县公安局肖子鑫局长之后的欣赏和信任,女记者王喜鹊意外地从肖子鑫手中得到了阮涛的那个《工作笔记》。这是在决定对阮涛刑拘后搜查他办公室得到的一本工作笔记。它里面所记的那些各种不同类型的犯罪记录和思想内容不仅让肖子鑫感到吃惊和意外,更使王喜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王喜鹊心里自然明白,一望而知其职业是什么,连日记都搞得跟小说形式差不多,虽然阮涛的文化并不算太高,但除了后记尚是空白,其他部分均有密密匝匝的文字充填其中。
呵呵……
现在这人,没法看,你上哪看去?你怎么就知道一个公安局的副局长不是业余作家或重大犯罪嫌疑人呢?在“遗嘱”中,阮涛潦草地这样写道:
“我们在一起的那十四年,你,我,还有女儿,大家在一起。那是我短暂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绝对幸福。不管都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对不对?”
“永别了,亲爱的。这是我最后的时间。尽管我不知此刻你在哪里,但我同样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仍然清晰,芬芳,迷人。这就够了。五十六年来多么美好的世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城镇小子,成为今天这样一个人,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我要跟它告别了,没有任何原因,相信我,我只是活够了,我是个正直低贱的人,不想再痛苦,所以,我要做最后我想做而又能做的事……”
“不错,他们看到这个本子之后一定会说我是黑社会,是一个拿枪的罪犯……我认了……如今,放眼看看,哪一个不是罪犯呢?”
“当你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它已经成为事实。存折上还有点钱放在老地方,那是我的工资所得,不涉及任何黑社会和金老八他们,是干净的。你和女儿要好好生活,让她们知道,在这样的体制下,我的确是有罪的,没有什么话可说,我。”
“希望我的事不要给你们心里留下不健康的阴影。不要难过,老婆,姑娘,有过你们,我很知足。”王喜鹊看了半天,研究琢磨了好久,心里却是越来越多的疑惑,如果说这个本子不是肖子鑫亲自给她让她看看,然后再赶紧送回去,而且上面写着阮涛自己的名字,她几乎不敢相信这真的就是从阮涛副局长的办公室搜查出来的罪证之一。
看起来,即使是像阮涛这么有名的“阮老黑”,打人不眨眼的老警察,甚至当过悬圃县公安局一把手大局长的阮涛,也并非心里就一点没有人情味,除了那身警服,那张黑脸,他透过这个工作笔记也真实地记录下了他内心的另外一个情感世界啊……
他到底是写给谁看的,老婆?某个情人?还是他的某个孩子?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意义模糊,词句诡谲,一时半会难以判断。
天刚亮,距离送还该笔记本的黄昏还有整整一天时间。原以为生怕看不完全部,很多内容草草而过,一目十行。现在王喜鹊目光又落回到首页,揉了揉眼睛。
姓名:阮涛绰号:阮老黑(tmd,自从当上警察没多久,一些人硬送给我的外号)年龄:56籍贯:无成份:流氓无产者婚否:略有无犯罪前科:无曾从事过何种职业:工农兵政文最初看到这里,王喜鹊差点笑出声来。这个老家伙,不愧是个有趣的老警察呀!哈哈,久混江湖和官场,老油条了,别看平时那么严肃认真,其实或许这本笔记本上记录的这些才是一个真实的阮涛阮副局长啊!平时他讲话,给别人训话,那是说给社会听的,而这些,才是他想真实留给自己和亲人听的话吧?
开始她还以为这是公安机关的审讯笔录,但马上又明白绝对不是。工作笔记本的主人只是根据想象幽了自己一默。也难怪,职业病,阮涛毕竟干了一辈子警察,整天不是抓人就是审讯,习惯成自然,就连笔记本也以这种方式为自己开头,虽然有调侃的万分,但也不能排除他故意这样做,不给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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