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几天,他们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眼前这么叫人惊惧的一幕,嘴里不住地问:“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闭嘴!”这是一种极快的连锁反应,一问一答,环环相扣,于是夜班职工——两个彪形大汉瞬间脑海成了死海,头上就渗出了冷汗。他们可没有胆量当英雄,被砍几刀也许还有还手反击拚命一搏的机会,要是砰地一响,就啥也没有了。脑袋瓜子开花,还有啥?因此也就没有勇气耍花招。
“钱在哪?”
不急不躁的声音,分贝也决不刺耳,但极具穿透力,听来让人绝望。
“给老子把钱拿出来,把钱拿出来。你马,听见没!!”
“快点!”
“老头,快把钱箱子交出来——”
后面跟着的这一声,就有点儿色厉内茬,听出点ru臭未干的味道了。
飞快中,他们判断出人虽小,但手里那是真家伙,两个“老头”的心脏被恐惧和求生两把锤子轮番擂得咚咚响。他们只是两个老百姓,拉家带口,可能不久前还是下岗工人,好不容易在国道边谋到这么一份工资不容易,他们可不想让这几个小子打碎了饭碗——他们有家庭,有老婆孩子,有妻儿老小要靠他们养活,因此声音开始颤抖,变腔变调,心脏上的压力表直线上升,好比锅炉似的……
这工夫不缓解一下,弄不好就要从内部爆炸。他们可不想被人打死,干嘛要活活被人打死呢?
“小兄弟,有话好说,几位小兄弟啊……今晚没收多点钱,没车……”
“少废话啊!我告诉你老头,不想死就痛快把钱箱子交出来!”
箱子就交出来了。
就是那个刚刚过手的铁皮箱子。刚才还为今晚收入不多而不爽,这会儿简直更是吓死了……
他们脸色苍白,一道一道按照命令去做,手脚冰凉。
钱箱子打开的时候,一手掏出一把钱来,强盗们毫不羞涩当着他们面点了点,呵呵不错,运气不算很差:6000多元。咣咣地,全是一水一弹脆响嘎巴新的老头票儿。
这些钱,不要说李涛、聂大洋和李海,就是高强本人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在悬圃县时,他开始带领身边的这几个小兄弟混,都是各自为政,从家里要钱一起出去玩,穷开心,后来虽然也陆续做了不少坏事,弄了一些钱,但是都数额不大。有钱了就穷开心,穷乐呵,窜市场,泡网吧……
后来跟了金老八之后,在仿古一条街那些夜总会、洗浴城之间偶尔也勒索一些人,弄点小钱花花。当然了,金老八也每月给他们每人“开资”500~1000元不等,但是那些钱完全不能跟今晚抢劫的这些银子相比哈!!真tm好极了,高强上前立马将钱收了,放进随身携带的一个黑包里,让李涛、聂大洋、李海赶紧找绳子把人绑了,立马撤离,此地不可久留……
到高强、李涛、聂大洋、李海4人重新上路的时候,时间也许只在此盘桓了半小时左右。高强把车开得飞快,从另一边出口滑出,归入110国道,立刻好像屁股底下着了火,全然不顾交通规则什么了,反正半夜三更,警察睡觉了,跑就是。
现在,他们已经进入了河北地界,在两省三市之间的广大地域顺风顺水地开跑了,哈哈,真tmd爽哈,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跑累了,心情舒畅时候不行就顺手牵羊再抢他马一票!
牛逼!!
悬圃到沈阳,全程五六百公里。过了沈阳,后面的那些路更是遥远又宽阔,同车的强盗因为又做了一把顺手牵羊生意而兴高采烈,尽管有种种担惊受怕,抢劫的诱惑仍然很强。从此以后,他们差不多已经把沿途路过的地方都当成了发财的好地方,见到加油站就想抢。这样的现实也许应了一句俗话:贼胆包天——无知者无畏,心多大,快乐就有多大。
高强的高兴则表现在总结经验教训上。他知道,这很要紧。不论干什么事,都需要沉着、果断,完事立即开会整顿,调整思路,以利再战。否则就容易陷入忘乎所以的怪圈。就好比做好事一样,一辈子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而不做“坏”事,而最难的则是做一辈子坏事没人知道你是“坏人”。
水平高低就在于人们的印象和评价。在老家悬圃县混时,包括加入金老八团伙之后,如果你在群众眼中永远是个“好人”,正经人,什么案子也怀疑不到你的头上,那么你的危险系数就降到了零。
由此,他拿出了一小时前那件事切入教育。
“来,仨儿,你开。”
嘎一声,他把车靠近到路边,慢慢停稳。
哥要歇一会儿的意思,被指名开车的自然高兴。
继续启程。
但是,哥让他稳当点,他不放心这些愣头青子。笨手笨脚、毛手毛脚地瞎机巴开,光顾得牛逼高兴爽了,一旦开沟里去,就不好玩儿了……
抽了几口烟,高强开口道:
“不是我说你们,仨儿,还有生子和大军。”几个小兄弟一时半刻还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哥这话从何说起,意指何事。但他们很快就听出盐打哪咸,醋打哪酸了——“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反复强调,两个月前我就讲了大胆与谨慎的关系问题,对不对?你们听了么?是,听了,当时你们一个劲点头称是,说我讲的有道理。可过后就忘,全当成了驴放屁,耳旁风。没开始干这行时,一到一起你们就让我谈论怎么抢钱,怎么逃跑的办法……这我就成了‘教唆’的罪魁祸首。
一两个哥们,好处是人少势力不大目标也小,但不能进行规模经营,不能使用车辆。这种小农经济的思想仍然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不会干得太大太久,应当逐步扩大。
有的生意可以统一活动,有的生意可以化整为零。其实,我是当兵出身,犯罪并不是我的强项,但道理是相通的吧?总之,话又说回来,不管哪种方法吧,脑袋瓜子决定一切。这脑袋瓜子指什么,仨儿?”
仨儿边开车边摇头。
“生子,你知道不?”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大军不等问他主动回答。
“就是中枢神经嘛!”哥气道:“要不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2呢,还真是tmd2,大脑是啥?管啥用?管策划、也管胳膊腿和胆量勇气嘛!就说你们刚才吧,还没动手腿就软了,还干个屁事?事实证明,哥的决定是万无一失的,三下五除二,抢了,钱到手了,半小时不到,6000块现大洋,怎么样?”
“这就是大脑里面早就决定好了的事,它事先就告诉我,屁事没有,只管干,成功率百分之百。”
高强进一步总结回顾道:
“难道我不知道悬圃警察厉害?悬圃的主意一般情况下少打?知道。但我更知道,这种流动——呵呵,警察也许把这个叫流窜——一个意思,两种表述,总之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一枪就跑的意思吧。110、102、101、107国道咱跑了个遍,为啥呀,想想。一会儿再上京沈高速公路。他再厉害,让他查吧,五更半夜,抢了,跑了,五迷三道,他上哪查去?”
“咱们又不是本地人,或者往悬圃城里跑,那样的话,可就有点儿悬,警察就不怕你自投罗网,只要把各个收费站的录像带抱回去,定时定点,查找什么样的车就行了。可咱们是绕着圈子往北京方面跑,最近的收费站也早就过去几小时了,他上哪查咱去?”
“哈哈……”
“饿!饿地哥呀!”
脑袋旁边有人叫。看样子,这还仅仅是高强的总结前奏,正文好像还没进入呢,就已经让其他3人佩服得五马六花了,有钱高兴,听哥这种教育,更比念了九年的书都管用,实打实,从理论到实践,再从实践回到理论,没一句废话,醍醐灌顶一般!
哥常常这样哼哼教导他们。有时候痛心疾首,有时候又显得语重心长,仿佛爷爷疼爱孙子一样恨铁不成钢,又对他们抱有无限期悬和希望……
“还有一条,这里再着重强调一下,”高强的口气大概都是从当兵时队列前或会议上首长讲话也许还有电视那些当官的讲话间接受益而来,一套一套的,但是所以,一二三四,有板有眼,尤其是喜欢转折,最最要紧的是,他说道:“不能杀人,不能出人命,要注意安全,不能让警察抓住。”
“抓住就毁了,杀人出了人命,就更完蛋了。判几年刑?三年五年行不行?我说行,呵呵,因为你们年龄小。十年八年怎么样?我看也行,因为抢劫是重罪。缓刑呢?教育教育放了,行不行?我当然没意见,可是法院不同意,它不会跟我商量,法律在那儿摆着啊,第几章第几条第几款,谁谁谁,犯下了什么罪——”
说些这些,高强的瘦脸笑笑,谈兴似乎更加浓烈起来,他要拿同伙开心了,车往前蹿着,他突然以法官的语气高声宣布道:“被告人李涛、李海二人捕前系河北悬圃市xx乡农民,二犯一贯品质恶劣,道德败坏,游手好闲,不务正业。1996年初以来,加入金老八黑社会团伙……伙同高强、聂大洋二人结成特大抢劫犯罪团伙,流窜作案,先后共抢得现金、财物合计人民币近百万元……”
“尤其严重的是,最后一次抢劫时因遭到反抗,李犯竟残忍地杀死一人,重伤一人,后死亡,实属罪大恶极,不杀不以平民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
刑期没判完,他自己先乐翻了。
我考!
这是他经历过的真实场面,那时他是作为押解犯人的武警战士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手里的犯人压着头,气氛严峻,没有这么愉快。李涛首先跟着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味道正浓,但想想,不笑了。
不知为啥。
其他同伙也笑。笑够,李涛似乎回过味来,指出问题:
“哥,现在法官不是这么说的吧?”
“咋说?”
“好像是……”
“以前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老爸他们那辈人愿意这么说吧??现在……。”
还是笑。但高强再也没有了抢劫的欲望和指令。
那种真刀真枪毙人的阵势他是见过的,很吓人,他由此想到,如果真的那样,不管他自己杀没杀人,都不可能轻判了,也就没有明天了。原因很简单,队伍是他拉起来的,他是“主犯”。所以他要一再嘱咐,不断强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抬眼看着前方,山海关早已冲过去多时,唐山地界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
唐山人,他是知道的。而且现在变化莫测,不得其门而入。
一年前退伍分别时,新老战友们搂抱在一起哭得伤心之极,车啊你慢慢地开,战友啊你别走!……那份战友情,是真的让人没齿难忘,情重义重,当时走的也是这条路,现在对于他来说是旧地重游,却另有一种滋味在心头。
恍若昨日。
所以前面的城市越近,高强、李涛、聂大洋、李海几个人真是心情舒畅和鸡冻啊……所以他不想抢了,至少从这里往后的几天几夜,他决定暂时停停手。在东北服役时,星期礼拜跟战友上街,几乎每次都能意外遇到东北人打架的情景。东北人不要命,那情景是过目不忘的。但是这些人在唐山河北包括其他省份都没有什么好名声……
有时候本是先下手打人的人,打来打去竟让人砍倒或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脑袋瓜子开花,一击毙命的也很多。你狠,我更狠,都是些说打就拽的手儿,拿命不当回事,打架不打怵,而且好像个个不怕死……
呵呵,此次为逃避悬圃县公安局的抓捕,高强、李涛、聂大洋、李海他们一路向北,不知不觉中已经跑到了这里,也算是旧地重游吧!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兵法匪事,自古一理。他之所以不再考虑抢劫,恐惧是一方面。还有更关键的原因是:他告诉弟兄们,原有的钱加上悬圃到手的钱,差不多够他们潇洒十天半月的了,最好收收手,从现在开始把心思集中到正事上来。此行,他们的目的主要是去m市看他的战友,他可不希望没到地方出现意外,会见战友才是要紧的。
其他3人当然乐意,哥咋说就咋办。
不久就失了锐气似的,感到飞驰在美丽森林和田野上的“抢劫专车”上,装满了希望与忧虑,智慧与狡诈,也装满了哥形形色色关于唐山那疙瘩的淘金神话和血腥故事。
进入河北省后车变得越来越快,象箭头一样在漆黑广袤、人烟稀少的辽北大地嗖嗖飞奔,窗外月色下的景物没有一丝光亮,此后一天车的速度一直如风驰电掣一般,一望无际的森林、河流、白桦林和沼泽地好像没有一点一滴的变化在窗外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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