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信访办公室的人绝不能说“行这事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而是要问“你有什么冤屈呵老乡?”
谈事的时候也是说“好我知道了,如果领导有时间我一定给你反映上去”。
因为“行”字让人联想到告状找对了衙门口,而“好”字则让者在糊哩糊涂中放松激动情绪:不过听听内容而已,能不能解决完全由着领导。
用“反映”是给者一种心理暗示:你的事马上就会上传到领导那里了。
碰上有经验的“专业户”,既死打烂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肖子鑫等人即要把者转给他们所称的“领导”,如隔壁办公室主任刘斌,由这个仍然说了不算的人去和者交谈周旋。
刘斌在者面前只做两件事:接过来人早已准备好的厚厚材料,者便相信自己的冤枉已经“上达”,最终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也就距离自己更近了一步。
另一件事是拿出一张卡片,让者把姓名、地址、事由和电话号码(如果有的话)写在上面。这个表填好之后,可以说是接待结束,刘斌便让者放心回去听结果。
刘斌是一个方脸浓眉,看起来十分正直的人。此时他的办公桌对面是一个尖脑袋小眼睛的退休老矿工,肖子鑫把他转到主任室之后便退到门外站着观看动静。
老矿工说他儿子被当地矿长的儿子杀害了,可凶手逃之夭夭,逍遥法外,最可气的是凶手最近竟大摇大摆地在家里出来进去,没人抓没人管,他曾到公安部,说着“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老泪横流,直喊“青天”!
“领导啊!你是*的官,你要为俺们老百姓作主呀!”这种情景刘斌早已习空见惯,急忙将老人扶起,看得门外站着的肖子鑫心里直翻腾,“主人”给“公仆”下跪磕头,这成什么事呀!
第三章 初露锋芒
“你放心,抓凶犯是公安机关的职责,我一定将这事反映给有关部门,让他们尽快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想知道你们到底啥时候能给我个准信儿?”老矿工样子坚决地说。
肖子鑫看到刘主任说道:“大爷,这……时间你让我咋定得下来?你这事确实让人生气,我尽快按正常程序走就是了,你难道还不相信?”
老人面露难色和悲怆:“我原先想的就是杀人偿命,没想到告了三年没人管。咳,难哪!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里,肖子鑫觉得这个老人的事真是不可思议,杀人无论如何是大事怎么告了三年就没人管呢。他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回去继续等候接待的人。
老矿工正低着头,用破袖子擦了一阵儿眼睛说:“我今天就等在这,不给个实信儿不走了。”
“好,你等吧。”刘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在下面写下“真愁人”。
“不行,”老矿工连连摇头,“我等着你就这么坐着可不行,啥什么能给我个准信儿呀?”
刘斌把“真愁人”三个字划掉,在下面写了“真没办法”,然后在下面重重地划上一道:“老师傅,那你说怎么办?”
老矿工坚决地摇摇头:“怎么办我不懂,反正我儿子不能白死,官大也不能没人管。”
“什么?没人管?我说不管了吗?”刘斌瞪大了眼睛。
老矿工苦笑说:“我不是说你不管,我是说这事总得有人管管呀。如果政府领导要是说就不管了的话,只好认命了。”
听了这话,刘斌点点头:“我知道你老爷子冤屈,可县领导大事都忙不过来,就让我到县长那替你试试吧。可是话先说好,要是县长今天真的没时间管,你是不是今天就不在这等了?”
老矿工点点头。
刘斌在那厚沓材料下面签好了自己的名字,他拿起手里的纸向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自言自语地说:“我干了六七年信访,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倔的老爷子。”
老矿工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走了出去,只好作罢。
然而不到半分钟刘斌突然又转回来:“县长正开会,今天是不行了。”
老矿工愣了片刻,问:“我这事你真管吗?”
“我只能口头上保证县长一有时间我就去找他,可我也有难处。反正你的材料也在我这,今天你就先回去,没事就别来回往这跑了,有信儿我打电话你再来,行不行?”
老矿工苦笑着往起站:“行不行你都说了,你这孩子呀。”
刘斌也苦笑了:“人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县领导其实也一样的无奈。”
老矿工一边点头的同时感到十分失望,肖子鑫在门外看到他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刚想离开,刘斌却挥手示意他把老人送出大楼。
肖子鑫明白这表面上是出于关心,使者在走出大楼后不至于太绝望,但其中的真正用意是利用护送,使者没有时间思考和反悔,以免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再往楼上闯。
在楼门口,肖子鑫和老矿工挥手道别时,注意到老人满面是泪,步履颇艰,于是他立定不动,使自己的目光在老人佝偻身躯的有效视线之内,暗想:老年丧子,老人回去也是难活,三年多光告状的车费就不知有多少,也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身后传来了感叹声和轻声的怪咳,他没有回头,心中明白办公室那些干部们都在注视他过份的少见多怪。
当晚,肖子鑫愤然写下《咄咄怪事,凶手逍遥》的文章,在几天后的省内法制报发表。
之后,省报连续3期在头版发表评论,指出个别地方领导干部包庇怂恿儿子犯罪,群众生命财产受到严重侵害,是导致干群关系紧张、法律失衡的根源。
还有一家晚报的长篇报道对肖子鑫的人格大加赞赏,称赞他“是种敢把自己的饭碗看得不重,至少看得比老百姓利益、比公平和正义要轻的人”。
然而,记者同时也承认,“这样一个人,还能保住自己的饭碗,就已经是个奇迹。”
在新闻媒体和社会舆论的压力下,县政府很快对被害人老矿工的事作出批示,下面公安局也严密布控,局长亲自带领民警蹲坑守候,终于将凶手缉拿归案,受到严惩。
正因为肖子鑫敢于说真话,敢于暴光阴暗面,在县政府里被许多人像避瘟神一样躲开这个刚毕业分配来的大学生,认为他“违背了游戏规则”。
一上班,刘斌主任把肖子鑫叫到自己办公室,拍拍他的肩:“你呀,老实好好干你的信访工作得了,别再写那些狗屁文章了,懂不懂?”
肖子鑫的脸红红的,自从他到了信访办,几乎每天都可以学到新的东西,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生手,难道他利用下班时间客观地把一些事报道出去错了吗?
刘斌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就说:“在政府工作有政府的规则。你可以什么都不懂,但是必须反应快,别脑袋永远不开窍。你想,信访工作一没权二没钱,是一种斗智斗勇的游戏,是一种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且要把瞎话说得比真话还真诚的行为——这实际上也就是替领导解了忧,你说没有一点聪明再反过来给领导脸上抹黑添乱怎么能行?”
信访工作难道是骗人游戏?肖子鑫在心中升起了一团疑惑。
来政府之前他有“官场腐败”的心理准备,但是那不过是一种抽象的概念,真的成为一种职业“骗子”,他还从来没有想过。
“啊,这里可真的是学问大大的。”肖子鑫实在没有想到信访原来是这个样子。
难怪有人背后告诫他说信访工作别看没有权,要干明白却不容易。
明明是的人有一肚子苦水想往外倒,却找不到楼上去,而是由他们这些人首先跟者周旋,天天在这里挡驾纠缠。
这中间夹杂了空头之票、推诿扯皮等复杂的程序,没有人可以搞得清最后者到底讨到了什么说法。
这哪里是信访,简直就是蒙访。
转眼到月底了,工资发到手里,杂七杂八的冤枉钱拿到手里总共才300多元。
肖子鑫回到宿舍,正好陈磊也下班回来,两人商量了一下就决定到外面的餐馆去吃饭。
陈磊也是一个刚分来的大学生,新婚的妻子还在下面乡镇,所以两个人就凑到了一起。
陈磊的专业是法律,虽然他在学校是一个出色的学生,专业自然也比肖子鑫学的水利看起来更有前途。然而陈磊却很早就有悟性,没有毕业便毅然结了婚,来到县司法局当一般干部。
在肖子鑫拿到毕业文凭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陈磊在市司法界已经是小有名气。
酒喝到一半,陈磊告诉肖子鑫说市建行马上要实行贷款购房制度了,他准备贷款买一套。肖子鑫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自己也想买一套,但不知贷款手续是否繁杂?即使好贷一下也得好几万,像他目前的收入,还要月月寄钱给农村的父母,什么时候能还得清贷款呢?
第四章 面见富婆
早晨肖子鑫醒来,发现陈磊不在屋子里面,房间里面也没有他睡过的痕迹。
陈磊经常夜不归宿,在女友的家里过夜,他没有多想,起身匆匆洗漱,吃了两口昨晚打包拿回来的剩饭,骑车径直来到了县政府大楼。
女同事王波看到肖子鑫十分高兴:“小肖,你来的正好,我这里有一个女的电话非要你接不可,我说你还没来她死活不信。给!”
肖子鑫听了好生奇怪,哪里会有这么早这么忠实的女人找自己?他急忙绕过去,接过话筒。
刚“喂”了一声,话筒里就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稳重而稍甜的声音:
“请问你是肖子鑫先生么?”
“是我,你是……”肖子鑫有些茫然地顺口应答,刚刚走出校门不到半年的他对“先生”这一称谓尚不适应,一时竟没有猜想出是谁此时此刻能给自己打电话。不是乡下的母亲,不是工作中仅有的能够给他打电话的女性熟人,当然更不会是大学时跟他同居一年多的亲密女友苗小霖。
好在对方听到他的肯定应答后,这种暗暗尴尬而疑惑的猜疑没有让他纳闷多久,对方的话又相继传导过来。
“我姓孙,职介所的,你忘了?”
“噢噢噢!”肖子鑫想了一下,笑了,急忙应答,连连抱歉。“你瞧我这臭脑子,差点儿忘了,对不起啊,别见怪。”
肖子鑫完全明白了她的电话来意。前段时间,他通过朋友打听从建设银行贷款买一套两居室的新房子需要什么手续,还贷日期是多少,为了尽快买房和正常担负父母的生活费用,十几天前他曾走进一家叫做“1+1婚姻职业介绍所”的中介机构登了记,希望晚上时间找个家庭教师做,挣一点额外收入。
“真对不起,孙小姐,我的事有消息了?”
“是这样,肖先生,根据你在我们这里登记的情况和那天你当面咛嘱的要求,这些日子我们还真当回事费心给你物色了。可惜没有合适的……”
没等对方话说完,肖子鑫已经心知肚明,他眨眨眼,“噢,我的事说急还真急,说不急也不急,我毕竟还有正式工作。不过我咛嘱过的那两点基本要求不能降低,有消息再给我联系吧……”
对方一听叫了起来:“肖先生,你先别撂电话,我今天打电话正是为的这事,信息本来就是瞬息万变,事情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呀?”
肖子鑫听了一愣,他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说有了合适人家?”
“是的,你现在有时间吧?”肖子鑫这时真的是感到有几分开心,对方告诉他,他的事情已经有了谱,他和请家教的人坐下来一起谈谈就更有必要了。肖子鑫得到的明确告之是,今天正好到婚职介所来了一个想为宝贝儿子找一位家庭教师的人,其要求与条件同样严格和不含糊,肖子鑫一听高兴之极!
但紧接着孙小姐后面的话又让他有些为难:“这人现在就在我们这,看过你的资料也很感兴趣,你能马上过来一趟吗?”
马上?肖子鑫下意识地顺口重复一遍,看看周围的同事。
他放低声音,解释道:“恐怕不行,孙小姐……”
“为什么?”
“我这个工作不同其他部门,上班时间不好请假,再说……”
对方立刻问过来:“你登记时不是说单位效益不景气,每月才开300多元工资吗?人家说了,只要你的各方面条件确实附和资料上填写的那样,人家说至于家教的报酬不成问题,你再仔细想想,这就跟找对象差不多,碰上一家合适的不容易,光有缘不行还得有份,需要运气碰呀!”
“好了,我也不硬劝你,人家好象比你还忙,想立马见见你,行就定下来,不行再说,你自己再考虑一下吧,如果能来你马上再给我来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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