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放开我,放开我好不好……”
他手上的动作稍稍一顿,眸子对上她带着水汽的眼,神色困惑,“我为什么要放开你?今日你我大婚,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拜天地安誓言,洞房花烛天经地义。”他的指触到了她丰盈的胸|乳,微微一笑:“小九,你忘了么?你下花舆的时候还说觉得圆满,你很开心,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错了,全都错了!阿九浑身发抖,咬着下唇道:“话是对谢景臣说的,是谢景臣,不是你,今日与我大婚的是谢景臣,不是你!”
他眼底的冰凉冷冽如霜,冷笑道:“谢景臣就是我,我就是谢景臣。”
胃里忽然剧烈地收缩,她面色大变,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抖如秋风中的落叶。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冰凉,沉吟了半晌才道:“你还怀了他的孩子。”
淡漠的口吻,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阿九心头一沉,忽然抬起头来看他,双腿蜷起来护住腹部,面上写满了戒备和惊惶:“……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忽然伸手抚上她光裸平坦的小腹。她吓了一跳,双手出于本能地反抗推拒,他略皱眉,单手钳了她的手腕举过头顶,目含严霜:“别动,乖乖听我的话,否则我杀了他。”
拿孩子来威胁母亲,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顶用的招数了。阿九眼中震惊与愤怒相交织,仿佛心头也在天人交战。可是不消半会儿便又平静下来,身子放松了,头往一旁别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
拿一个还未成形的婴孩来要挟人,这手段的确卑劣得有些下作,可是他别无他法了。爱情很多时候使人盲目,使人疯癫,他爱上她,像中了无药可解的毒。过去的那么多年,他大部分时候都处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可是她出现了,一道光照进了暗无天日的深渊,催生了他太多的念头与欲望。
他想要取代谢景臣,想要堂堂正正活在太阳底下,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他想起相府初见,想起花灯节她来拉他的手,那样温暖,尝过一次就再也割舍不下。然而造化弄人,他当初的救命之恩和夜潜皇宫,居然是替他人做了嫁衣。他让一个不会爱的人懂得了什么是爱,可她爱上的却是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灰暗的面容上,从眉宇到下巴,一丝不落地细细打量,忽然道:“谢景臣有什么好,你为什么对他情有独钟?”
真是个滑稽的问题。阿九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夹杂一丝轻蔑,反问道:“我有什么好,你为什么对我情有独钟?”
“……”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掩盖了,喁喁的人声也逐渐趋于平静。四周很静,安静得连一丝风也没有,一室死寂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轻浅而规律,居然有种难以言喻的静好。
他复杂地望着她,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她却渐渐失了耐心,别过头望向窗外,压抑着寒声道:“你不就是想要我么?做你想做的吧。我欠你的救命之恩,今夜一气儿了结清楚,从此两不相干。”
胸腔的地方隐隐胀痛,她的话像无形的利刃,一刀刀都往人心口上招呼。他被她千刀万剐,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沉声道:“话是你说的,可收不回去了。”
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徐徐抚上她纤细的小腿。不得不说,她的确很有魅惑男人的资本,肌肤白皙,丰臀细腰,足以令世上任何男人卸下防备为之沉沦。
细碎的吻印上她的颈窝,她口里溢出一声婉转妖媚的低吟,感受到他的薄唇唇微张,轻轻咬了上去。
就是这个时候。
阿九凛眸,两指在男人后颈的穴位上重重一摁,他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下一瞬身子一软,靠在她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长舒一口气,眸子怔怔地望着头顶,右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好好睡一觉,没事的,没事的。”
☆、80
异常滂沱的一场雨,从四面八方的穹窿上倾倒下来,似乎要在眨眼间将京都淹没。整座城池像泡在了雨水里,窗外电闪雷鸣,风很大,刮得院中已凋零的花树东倒西歪。光影重重,利刃似的白光划裂了天,皇城的朱檐高阁在风雨中有种欲将倾颓之势。
一夜风雨交加,谁也不得好眠。翌日露了天光,一场瓢泼大雨之后却是奇异的好天气。穹顶被急雨洗刷一新,湛蓝的天幕干净得纤尘不染,没有云,金乌的华光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挥洒下来,逼近冬日的光景,这样的阳光显得难能可贵。阿九推开直棂窗朝外看,金灿的日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依稀透出种将死之人回光返照的意态。
她怔怔地出神,十指无意识地抚过窗棂的雕花纹路,忽然一阵锐痛袭来,她倒吸一口凉气垂眼望,翻起的木屑成了根尖刺,扎破了柔嫩的指腹,血珠子争先恐后冒出来。
阿九蹙眉,已经十五日了。欣荣代替她去大周和亲,也不知有没有露出破绽来。燕楚叽不是盏省油的灯,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绝非易事。她合上眸子重重叹气,还有金玉和钰浅两个丫头,若东窗事发,依燕楚叽的性子绝不可能放过她们。他是个手段狠戾的人,两个姑娘家远在异国无所倚仗,着实教人担心。
正思忖着,忽然背后传来个声音,带着些责备又心疼的语气,凉声道:“手怎么了?”
她唬了一跳,回头看他,下意识地将右手往后藏,悻悻的装傻道,“什么怎么了,没怎么啊。”
谢景臣面色不善,眸子微斜睨她,“在我面前也敢睁着眼说瞎话,你胆色渐长。”说着目光往广袖地下一扫,漠然道,“拿出来。”
阿九还想挣扎一下,硬着头皮嗫嚅道,“没什么大不了的,让木屑划了道口子罢了,不碍事的……”
他微皱眉,薄唇里头吐出个冷冰冰的字眼:“手。”
一个字的命令最有威慑力,她撅了撅嘴,不情不愿地将右手往丞相面前一摊。他略打量,眉间拧起个漂亮的结,牵了她的手在圈椅上坐下来,不悦道,“好端端的也能给自己弄出伤来,怎么这样不小心。”
她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方才我在想事情来着,谁知道那儿有根木刺,要早知道谁去摸啊,我又不傻。再者说了,北院儿这屋子不一直是你在住么,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谢景臣正拿了药膏往桌上放,听她一番谬论不由挑眉,一面替她抹药一面道:“听你这意思全是我的错,怪我了?”
这回换阿九瞪大了眼,摆手正色道:“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您可是英明神武的大凉丞相,千错万错也错不到您身上,是我自己不当心嘛。”
她阿谀奉承,话到了谢景臣这儿却似乎丝毫不受用。他冷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她,只垂了眸子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
日光照耀下,他的面容精致得像能发光,浓密的眼睫微垂,投落两圈淡淡的阴影。阿九托着左腮静静望着他,忽然咧嘴笑起来,诚恳道:“大人长得真好看。”
谢景臣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么句话,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望,将好撞进那双亮晶晶的秋水明眸。心头蓦地一颤,他破天荒地感到羞窘。然而羞窘归羞窘,丞相装模作样的本事也非等闲,他面上一派镇定,望着她很淡定地说:“我知道,我一直都长得好看。”
阿九愣了愣,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她意料。寻常人被夸赞长得美,难道不应该先娇怯怯地道个谢,再回句“你也很美”之类的话么?她皱了眉头好心提醒他,“大人,受人赞美好歹也说个谢谢吧。”
谢景臣认真地想了想,换上副善解人意的神态,朝她微微一笑,“你只是陈述事实,不叫赞美。”
“……”看来大人果然是大人,她这种凡夫俗子就连脸皮都不能和他同日而语。阿九挑了挑眉,又道,“可是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浆,你来我往的道理大人总该明白吧。我夸了你,你难道不该夸回来么?”
他低头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闻言连眼皮也没抬一下,淡淡道,“你想听什么?”
阿九的眉头越皱越紧,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让你夸我几句就这么难吗?我优点明明很多的好不好?”她边说边将受伤的右手往他面前比划,正色道:“好歹我也流了血受了伤,你不能帮我分担也就罢了,总该让我高兴一点嘛!”
他仍旧是不以为意的姿态,旋身慢条斯理地将药瓶子收起来,漫不经心道:“你长得不错。”
她还是不满足,锲而不舍地追问道:“还有呢?”
谢景臣侧目瞥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遭,又补了一句:“你身段不错。”
长得不错身段不错,这些算什么优点啊!她和他都已经成亲了,这人居然连她的优点都说不上来几个,真是气死她了!阿九倍受打击,坐在圈椅上垂着头,闷闷地不说话。他转过身来朝她看一眼,“又不高兴了?”
她别过头不看他,扯了扯嘴角说:“我就不明白了,让你夸我几句就这么难吗?既然在你心里我一无是处,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谢景臣一笑,走过来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左手。她还在生气,被他一碰就往回缩,可是挣了会子挣不开,索性也就任他握着。这人的掌心难得温暖,力道也有种恰到好处的轻柔。他垂下眼看掌心里的小手,白皙细腻,指甲上染着凤仙花的花汁,有种妖异的美感。
一时间两人谁都不说话,少顷的沉默过后他先开口,嗓音低沉,“我的确不太会说什么好听话,可我如今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倒是挺想得开,就跟她捡了多大的便宜似的,看着他那张脸就该心花怒放吗?阿九口里哼哼两声,乜着他道:“嫁给你有什么好,你这么坏,仇家多得跟牛毛似的,指不定哪天我一睁眼就在阎王殿了。”她说着稍停,呀了一声又道,“那多糟啊,到时候阎王爷问起来,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轻声道,“这么贪生怕死。”
她很用力地点头,头一歪靠进他颈窝里,抱着他的脖子小声道:“恐怕是种病,病入膏肓没得治了。小时候就怕死,为了活命我能把什么都豁出去,现在想想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没缺胳膊没断腿地长这么大了!”
阿九的语气带着一种戏谑,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她从来都不善于刻画悲惨,再惨绝人寰的事情到了她口里,似乎都能变得轻描淡写。经历得越多,成长得越快,儿时的遭遇使她尝遍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有时回忆起来却并不觉得可怕了,果真应了那句话,将一切交给岁月,那些令人痛不欲生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被笑着说出来。
他双臂收拢将她揽得紧紧的,沉吟良久才道:“我害得你这么惨,你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她倒是笑嘻嘻地摇头,“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虽然你脾气不好又小心眼,心狠手辣作恶多端,可是我也不恨你啊。”
他挑眉看她,半眯起眼道:“脾气不好,小心眼,心狠手辣作恶多端,原来在你心里我坏得罄竹难书。”
她琢磨了一瞬觉得自己可能话重了些,因壮着胆子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是好人,不会嫌弃你的。总的来说我对你也挺满意的,除了另一个你时不时要出来吓我一跳,其它都还好。”
提起这桩事,谢景臣似乎也有些无奈。他叹口气,撑了额头捏眉心,低声道,“我也伤脑筋,这毛病无药可医,这些年我想了许多法子,可是都没能让他永远消失。”
她原本苦恼,见他也跟着苦恼,只好换了个角度试着安慰他,大义凛然道:“唉,其实也不打紧。每回吓一跳,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嘛,你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
丞相闻言睁开眼,一双摄人魂魄的眸子哀怨地看着她,“真不嫌弃?”
美人哀怨起来……仍然美得荡气回肠。阿九心神荡漾,伸手豪气万丈地将他抱到怀里来,学着男人的语气道:“当然不嫌弃!”说着她摸了摸小腹,又说:“你看,咱们孩子都有了,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放轻松别担心。另一个你其实也不错,就是爱涂花脸爱唱戏有些古怪,不过也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下回他再出来,我就和他好好聊一聊,开导开导他。”
谢景臣被逗笑了,勾着唇角轻声道,“你倒是大度。”
她嘿嘿地笑,“当然了。”
他眼底渗进丝丝笑意,俯身在她的嘴角边吻了吻,柔声道,“谢木清有没有来找过你麻烦?”
阿九摇头说没有,面色却沉下去几分,低声道,“她这个丞相夫人当得有名无实,其实也挺可怜的。我有些担心,你母后心思缜密,你得万分提防从慈宁宫出来的几个丫鬟。”
他唇角挑起个淡淡的笑容,指尖拂过她鬓角的发,柔声道,“那些东西留着碍你的眼,我早让人剁了喂狗了。”
生杀大事从他口里说出来都变得稀松平常,阿九似乎习以为常,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你有防范就好。”说着稍顿,忖了忖又想起了什么,追问道:“大人,金玉和钰浅那头有消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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