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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尽欢_分节阅读_第18节
小说作者:弱水千流   内容大小:753.43 KB   下载:臣尽欢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8-06 08:50:00   加入书签
她微拧的眉,眼底一抹寒色一晃而逝,旋即恢复如常。收回手站定,琵琶袖朝前一指,漠然道:“殿下先行。”
  阿九扯了扯唇,也不再多言,径自朝里头走。身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他跟在后头缓缓而行,微微一个侧目便能觑见那曳撒的下摆,往前穿过影壁便看见坤宁宫的正殿,胸腔里头霎时雷震,她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又听谢景臣在耳畔压低了声音道:“在殿外等着。”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那人已经提了曳撒入了殿门,徒留她只身等在外头。
  大殿正中是一樽景泰蓝三足象牙暖鼎,楠木嵌螺钿云腿桌上摆着一株巨大的血珊瑚,妖异的色泽夺目鲜艳。
  谢景臣的眸光从珊瑚枝上流转而过,复又望向殿中上首,当今圣上同葛太后分坐左右,下首依次坐着两位锦衣华服的妇人,气质雍容美丽非常,三十上下,正是岑皇后同欣和帝姬的生母良妃,欣荣立在皇后身旁,几人见他进来,纷纷投目看过去。
  他垂了眼帘上前满行一礼,托了双手恭恭敬敬给几人见礼。
  皇帝的脸色有些疲乏,见了他似乎精神一震,在官帽椅里坐直了身子看他,急切道:“听说爱卿寻得了帝姬?”
  他应声是,良妃闻言大喜过望,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近几步,追问道:“那帝姬目下在何处?相爷不是说要带帝姬入宫么?快让她进来……”
  岑皇后面色不悦,冷声打断道:“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妹妹还急于这一时么?”
  良妃思女心切,可皇后不同,她高居坤极,多年来执掌后宫,苦乐参半,历练出端庄持重的性子,自有一份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更何况良妃得宠多年,早已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良妃膝下原就有一子,若再寻回了女儿,岂不是要骑到她头上去!
  岑婉面上勾起一丝笑容,望向太后同皇帝,沉声道:“大家,老祖宗,帝姬流落宫外十五年,臣妾以为,不如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明白,再见也不迟。”
  皇帝颔首,食指点着红木桌道:“皇后说得在理。”说罢转眼看向谢景臣,问道:“爱卿在何处寻得帝姬?”
  谢景臣眉头深锁,语调沉重道:“回大家,臣多番打探,方知当年帝姬顺护城河而下,是被一浣衣妇人所救。那妇人后来带着帝姬回到家乡淮南,五年前淮南溧阳闹涝灾,妇人染了瘟疫,帝姬跟着逃难的同乡人到了京都……”他说着稍稍一顿,感叹道:“或许天意如此,五年前帝姬走投无路流落街头,竟让臣府上的下人买回做了丫鬟——臣罪该万死,请大家恕罪!”
  何其悲怆的一个故事,果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良妃听到此处早已是泣不成声,拿绢帕不住地掖眼角,抽噎道:“帝姬……我的欣和竟如此可怜……”
  皇帝那头沉默良久,为人父母者,闻听女儿这些年来是这么个境遇,心头自然不好受。高程熹的神色极是凝重,好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捏着眉心摆手道:“爱卿不必自责,你替朕寻得了帝姬,何罪之有?平身吧。”
  谢景臣应个是,这才直起身来。
  能令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的故事,才是好故事。葛太后心头暗道谢景臣到底是谢景臣,轻而易举便捏住了人的七寸。这样一个身世可怜境遇凄惨的故事,流落在宫外多年的帝姬,饱受世间艰辛,还不令皇帝同良妃心疼到骨子里去。
  太后装模作样地揩了揩泪花儿,侧目看皇帝,说:“大家,事情也差不多都抖清了,让那孩子进来吧。”
  高程熹颔首,朝一旁的内官递个眼色,苏长贵因吊长了嗓门儿道:“传——”
  未几,一个素色裙装的少女从殿外款款入内,细瘦的身条,明媚纤白,端的是清艳无方。欣荣一眼看过去不禁骇然一惊,冲口而出道:“竟然是她?”
  宣帝哦了一声,转过头去看欣荣,道:“帝姬见过这丫头?”
  欣荣嗯了一声点点头,“皇父,女儿曾在谢大人府上见过她,她确实是相爷府上的一个丫鬟。”
  此言一出,众人的疑虑霎时也消了大半,良妃哪里还按捺得住,满目震惊地走过去,一步一顿,似乎不敢相信,试探道:“……你是欣和?”
  阿九眸光微闪,暗自猜测这妇人是欣和帝姬的母妃。
  入宫前谢景臣便曾叮嘱她,见到良妃后,务必对其施以媚术。冒充帝姬入宫,要以假乱真,最难过的便是良妃这一关。母女连心,是真是假良妃自然不会毫无所觉。
  她张了张唇正欲开口,却听岑皇后沉声道:“良妃妹妹先别急着母女相认。”说完转头看高程熹,道:“大家,皇室血脉事关重大,臣妾倒不是怀疑谢丞相办事不力,只是无凭无据,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皇帝锁眉,“皇后有何高见?”
  “当年替欣和帝姬接生的嬷嬷有四位,其中的秦嬷嬷如今正在臣妾宫中当差,”皇后微微一笑,“臣妾曾听秦嬷嬷说起过,帝姬的左肩有一粒朱砂痣,是与不是,让秦嬷嬷来一看便知。”
  “……”皇帝略思索,“也好,依皇后说的办。”
  阿九心头一沉——难怪当日谢景臣会在她肩上刺一粒朱砂,原来如此。转念又觉得古怪,照理说,欣和帝姬肩头有朱砂痣,这样的秘事恐怕只有当年接生的几个嬷嬷才清楚,他一个外臣,如何得知?
  不多时,坤宁宫的秦嬷嬷便被传入了殿中,几个宫女一道簇拥着阿九入了偏殿,脱衣验明真假。少顷,秦嬷嬷领着阿九从偏殿中走了出来,她朝座上的几位尊主福身,道:“万岁爷,这姑娘的左肩头,确有朱砂痣。”
  听了这话,皇后的面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谢景臣面上缓缓勾起一丝笑,敛眸上前朝皇后揖手,沉声道:“世间有朱砂痣的人数不胜数,娘娘若还心存疑虑,臣还有一个法子。”
  “……”岑婉抬起眸子看他,眼色不善,“哦?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他唇畔的笑容清浅淡丽,曼声道:“欣和帝姬同欣荣帝姬乃亲姐妹,将两位帝姬的献血滴入水中,血浓于水,是否相溶,不妨一试。”
  阿九惊诧地瞪大了眼——血浓于水,这人不是疯了吧!
  那一刻阿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侧目朝谢景臣看,他立在殿中,挺拔的身形巍峨如岳,眉目间一派的清正仿若山风,俨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
  皇后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荡无畏,眸中掠过丝错愕,一时语塞,只转过头上下打量阿九,那眼神,简直恨不能在她身上钻出个窟窿眼儿来。
  高程熹点了点官帽椅的手把,缓慢地颔首说:“这倒是个好法子,既然皇后尚有疑虑,不如就依谢爱卿所言,让两个丫头滴血认亲,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说完朝苏长贵拂手,施派道:“取清水和银针来。”
  苏公公应是,因旋身下去准备东西。既然皇帝都开了尊口,自然没人再敢置喙。且不论高程熹是否昏庸,一顶通天冠便是绝对的皇权,至高无上。皇后两道蛾眉越锁越深,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岑婉同宣帝感情原就算不得深厚,当年的苦楚至今回想都记忆犹新。一个不得圣心的皇后,能有如今的局面全靠了女儿欣荣,这个节骨眼儿上,自然一切都得顺着皇帝的心意,轻易绝不能触怒,毕竟谁都不愿意再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她略思索,伸手将一旁的帝姬拉过来,柔声道:“照你皇父的意思去做。”
  欣荣颔首,小脸上展颜一笑,纯真明艳:“只是拿针扎下手指,母后不必这么紧张,只权当被蚂蚁叮了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阿九只觉得背脊都在发麻,血浓于水,可她压根儿就不是欣和,怎么能同正根正枝的皇室血脉滴血认亲呢!胸腔里擂鼓似的,掌心里滑滑腻腻的尽是汗,然而她不敢露出马脚,只挺直了脊梁骨低眉敛目,神色从容淡然。
  俄而,苏长贵已经捧着紫檀木雕花托案回了殿,她侧目一觑,果然,上头端端正正摆着一个青花瓷碗,盛清水,澄澈见底,边儿上卧着两枚银针,幽芒凄厉森冷,似能晃痛人眼。
  苏公公猫着腰将东西呈到皇帝眼前,压低了嗓子试探道:“大家,清水同银针都取来了。”
  高程熹看也懒得看,径自伸手一指,吩咐说:“给丞相拿过去。”说完又抬眼看谢景臣,说道:“谢爱卿,东西都备好了,你来验。”
  他神色恭谨,琵琶袖对掖应声是。
  两个国色天香的少女遂同时提步上前,阿九抬眸,将巧撞上帝姬的视线。欣荣显然也不曾料到会同她四目相对,微微的怔忡后勾起一丝笑容,明丽温暖。
  到底是紫禁城里长大的帝姬,真正出身高贵的人,随便一个笑容便能使人觉得耀眼。阿九挽起嘴角朝欣荣回了个淡淡的笑容,很快又移开了眼,目光落在那碗清水上,似乎有些出神。
  谢景臣乜了眼托案上的银针,语气寡淡,“请二位以银针刺破指腹,将血滴入碗中。”
  话音落地,皇后立时眼神示意一旁伺候的嬷嬷,那妇人颔首,上前从托案里取过银针,朝欣荣恭谨道:“殿下,恕奴婢无礼了。”
  欣荣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屋子挽起袖子将右手伸出来,露出一截白如瓷的皓腕。李嬷嬷托起那只手,小心翼翼极为轻柔,接着便不再动作,只等着谢景臣吩咐。
  宫中众人无不奉行明哲保身这四字,虽是相爷领进宫的人,可她到底能不能坐实帝姬的身份尚未可知。众人都在观望,自然没人来主动伺候阿九。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既然没人伺候索性自己动手,思量着便要伸手去拿针。
  是时一股淡香袭来,阿九只觉眼前一花,腕上缠着菩提子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银针,他揖手朝她施一礼,道:“殿下恕臣无礼。”
  她眸中掠过一丝惊异,怔怔地有些不知所措,同样惊骇的还有殿中的一众人。紫禁城中上至太后皇帝,下至宫女内监,无人不知谢丞相身有怪疾,从不与人近身。众人大感诧异,暗道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儿。
  欣荣帝姬皱了皱眉,转过头去看皇后,却见皇后面上也有讶色,眼神上一番来往,示意女儿稍安勿躁。
  一室之内霎时静谧,唯闻玉漏相催。阿九有些迟疑,眸光闪动,未几复吸了口气定定神,微挽起袖子将右手伸出。他伸手来接,冰凉的指尖冻得她一个冷战,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缩回手,然而他五指收拢,带着不容忤逆的强硬。
  她抬起眸子,蓦地撞进他的眼底。淡漠的面色,眼底却凝寒霜,显示他此刻心情不佳。
  阿九被他眼中的寒色唬了唬,当真不敢再挣,垂下眼帘沉声道:“有劳大人。”
  “殿下太客气了。”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语气不咸不淡,仍旧教人听不出喜怒,指尖缓缓抚过针头,往她娇嫩的指腹扎了下去。
  痛楚极细微,相较于蛊毒发作,这点痛几乎令人觉察不到。她收回右手,视线一转立马惴惴不安地去瞧那碗清水,只觉得一颗心都要飞出嗓子眼儿。不知道谢景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胆战心惊,这人却一派的大定,难道……她眸光一凝,难道他动了什么手脚?
  滴答两声,两个姑娘指腹的献血落入了水中,氤氲的红,艳丽得近乎妖冶。立侍在边儿上的宫人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瞧,眼也不眨,阿九战战兢兢望过去,就在诸人的眼皮子底下,两滴殷红的血水极缓慢地融汇到了一处。
  李嬷嬷呀了一声,朝皇帝恭谨道:“大家,血融在一起了!”
  苏长贵何等乖觉,闻听此言,顷刻间已经扑通一声朝阿九跪了下去,口中高呼道:“奴才叩见欣和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转眼间殿中的宫人已经跪伏了一地,号千岁的声音震耳欲聋,齐声道:“叩见欣和帝姬,帝姬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九只觉得双耳嗡嗡,尚还有几分云中梦中的恍惚,扫一眼偌大的内殿,一屋子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她怔愣,下一瞬便被良妃一把抱进了怀里,耳畔是如泣如诉悲痛欲绝的哭声,哀声道:“欣和,我的欣和,母妃想你想得好苦……”
  宣帝心头动容,眼底隐隐泛起红丝,然而一国之君不会垂泪,他清了清嗓子在椅子里正了正身,口中安慰良妃,柔声道:“过去女儿流落宫外,你成天以泪洗面,如今女儿回来了,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良妃本就是温良柔婉的性子,触动情肠难免伤心,听皇帝这么一说,只好松开阿九,转过头去拿绢帕揩脸,终于破涕为笑,口中道:“臣妾正是因为高兴,喜极而泣。”
  高程熹从官帽椅里头起身,朝良妃走近几步,拉过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一拍,“你心肠一贯软,朕是知道的。”说完侧目看立在一旁的阿九,笑容满面地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阿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说来也可笑,她原本是谢景臣要送入宫中为妃的,如今阴差阳错,居然成了这个皇帝的女儿。不过这会儿不是欷歔的时候,帝姬重回内廷,戏便要做足做全,谢景臣已经为她打点好了一切,只差最后一步,她不能掉以轻心。
  思及此,她规整规整思绪换上一副哀恸断肠的神态,跪下身去朝皇帝同良妃拜大礼,哽咽道:“这么多年没能在皇上同娘娘身边尽孝道,是女儿不孝。”
  良妃连忙弯腰去扶她,拿绢帕替她轻柔拭去面上的泪迹,柔声道:“帝姬怎么还喊皇上和娘娘呢?”
  阿九眼底一片赤红,心头却觉得有些悲凉。良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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