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越的双眼中噙着泪水:“我的模样很丑吧……”
“怎么会?太医说了,会好好医治你的……”屿筝强忍着泪水,温柔浅笑。
“皇上他……不会再喜欢我了吧……”穆心越喃喃自语,却听得屿筝十分心酸。
轻轻抚了抚穆心越的额发,屿筝缓缓说道:“见你受伤,皇上动了大怒,已将蓉嫔废黜冷宫,宫婢祈月也已杖毙……”
原本期望在穆心越的脸上看到一丝欣慰,不料她却闭上眼,苦笑一声:“不过是个蓉嫔……可见我到底是低估了她们……”
听穆心越话里有话,屿筝忙问道:“心越!此话何意!什么叫低估了她们?!”
但见穆心越看向她,眸若星辉,她并没有回答屿筝,反而轻声说道:“姐姐可知,璃容华已与嘉妃联手,如今阖宫的谣言都是她们二人散出去的……太液池边,我无意听闻二人相谈,心知不妙。先有蓉嫔仗着自己的恩宠和嘉妃在宫中的势力,便叫姐姐差点失了孩儿,如今再加上一个璃容华,姐姐在宫中岂不要步步维艰?”
说着穆心越怆然一笑:“她们视我为姐姐的左膀右臂,自是要先折了我,才好对姐姐下手。姐姐你说……我怎能如她们所愿?”
听到穆心越的这番话,一个让屿筝惊惧的念头在心中缓缓浮现,她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穆心越,颤声道:“该不会……”
但见穆心越缓缓点点头道:“不错……龙眼蜜是我叫雪卉放入药中的,那些蚁虫也是我寻来的……”
穆心越的话宛如晴天霹雳,震得屿筝双耳发聩,一片昏沉。半晌之后,她紧紧握着穆心越的手道:“心越!你疯了吗!你怎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穆心越微微皱眉,疼痛让她不免轻吸了一口凉气:“玩笑?姐姐觉得这是玩笑吗?本一心想着皇上能处置了嘉妃,如此一来,蓉嫔和璃容华自是也不成气候,可谁想,不过是扳倒了蓉嫔而已……于嘉妃而言,她本就和弃子无异了吧……不然嘉妃也不会轻易让璃容华追随于她……”
屿筝心乱如麻,她怔怔看着榻上这个曾经开朗伶俐的女子,如今却在深宫中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对自己下了这般狠手,强忍着疼痛,却仿佛云淡风轻地说着一件事不关己的闲话而已……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带走了那个无忧无虑,一声声唤着她筝姐姐的俏皮女子,叫她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震惊之余,却有一个更大的疑问在屿筝心中升腾:“不……不对……那龙眼蜜是皇上恩赐嘉妃的贡品,而嘉妃也只分给了蓉嫔,你一向与她们不合,又何来龙眼蜜嫁祸嘉妃?心越……到底有谁叫你这般而为?”
只见穆心越神情微不可察的轻轻一顿,随即轻声道:“没有人叫我这么做……龙眼蜜自有得来的法子,姐姐不必知道。姐姐如今要做的,只需防着嘉妃她们便是……”
“心越……”屿筝沉声道:“你可知你是被人利用?为了我?难道为了我,就要毁了自己的容貌吗?你为何不来告诉我?总归一起想想法子才是!”
但见穆心越眼角滑落一行清泪:“我只想为姐姐做些什么……”
屿筝见她那般模样,更是痛心难忍,穆心越只当拖累了她,却不知反是因得自己的荣宠,而迫使穆心越成了那些人出手的第一选择。如今她不惜毁去容貌而扳倒蓉嫔,可以后她又该如何过活?
泪水从屿筝眼中落下:“心越,我不会原谅你……更不能原谅自己……”
已是无力再去面对,屿筝仓皇起身离开,她一定要查个明白,到底是谁?利用了生性单纯的心越,唱了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戏!
风起云涌生死决(三十六)
穆心越见屿筝起身离去,便嘶哑着嗓子急急唤道:“姐姐……”然而屿筝并未回头,只是兀自踉跄着离开。
片刻之后,雪卉便急急入内,搀扶着床榻上半倚的穆心越,柔声道:“方才娘娘出去时,脸色那般差,只嘱咐奴婢好好照顾小主,便急匆匆的走了……小主都跟娘娘说了吗?”
穆心越无力地躺回榻上,目光呆滞:“我终究是……错了吗……”
僢轩殿中,绮贵嫔唤了蒹云将一件吉祥云纹的肚兜拿来,捧着端详了半晌后便流下泪来:“终是替我苦命的孩儿报了仇!”
“蓉氏大抵没想到,这报应来的如此之快!”蒹云陪着主子掉泪,却也柔声安慰道:“如今却是好了……蓉氏自作孽不可活,只是皇上顾念旧情,只将她弃入冷宫……”
绮贵嫔冷冷一笑:“怕什么……蓉氏入宫便得皇上宠幸,养尊处优,何曾受过一丝委屈?如今入了冷宫,她又能忍受几分?一命呜呼那是早晚的事!”
蒹云点点头道:“说起来,今日之事幸而有良贵嫔,若不然主子也不能这么快如愿……”
闻听此言,绮贵嫔低低叹息一声,看着仙鹤衔草香炉中,蒹云投下的醒神香散发出袅袅轻烟,轻蹙娥眉:“虽是如此,可良贵嫔出手未免太狠……穆贵人那张脸只怕是要毁了……”
蒹云点点头道:“说的是啊……瞧着良贵嫔柔柔弱弱,却不想是这般心狠的。怎么说,穆贵人与她也有姐妹情谊在,出手竟是这样毫不含糊。若非主子反应快,及时寻了妙竹前去,又未知会是如何?”
绮贵嫔略显一丝惆怅:“瞧今日的情形,想必她意在除去嘉妃,可本宫想除掉的人,只有一个……”
“主子……”蒹云柔声唤道:“只怕良贵嫔会因此事记恨主子,此事之后,咱们宫中还是少与良贵嫔往来才好,免得她借此事对主子不利……”
“本宫顾不了那么多……”绮贵嫔冷冷说道:“一想到本宫那不能出世的孩儿,本宫这心里……”
绮贵嫔哽咽着,蒹云默默轻抚她的背脊,为她顺气,半晌之后才道:“主子歇歇吧……”
蒹云搀扶着绮贵嫔正往寝榻行去,却见却见宫婢萱草入内禀报:“娘娘……良贵嫔娘娘来了……”
绮贵嫔惊讶回眸,与蒹云相视一看,便沉声道:“快请……”
见屿筝入得殿来,绮贵嫔便带了几分忧色迎了上去:“妹妹怎么来了,穆贵人可醒了?”
屿筝瞥见绮贵嫔脸上的忧色,内心却是怒火中烧,故而唇角扯出一丝冷笑:“自然是先来恭喜姐姐大仇得报……”
瞧出屿筝带着怒意前来,绮贵嫔心中自然也明晓了几分,叹了一口气,便缓缓落座,敛了神色看向屿筝道:“妹妹可是在怪本宫擅作主张?”
绮贵嫔看向蒹云,但见她垂首与芷宛纷纷退下,这才带了几分歉意看向屿筝道:“妹妹向本宫说出香囊一事时,为得便是二人联手将蓉氏置于死地。本宫知道,暗中查出妙竹所在,却没和妹妹商量便动用了,实属本宫之错。可如今,蓉氏得到了应有的惩治,妹妹便该高兴才是……”
“高兴……”屿筝冷笑一声,绮贵嫔面前的紫檀桌上,一只雕花镂空甜白釉瓶中插着的数只茉莉开的正好,香气幽淡绵长,沁人心脾。可屿筝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宫中清幽如这茉莉,孤傲如玉兰的女子为了报仇,竟是不顾一切……淡黄花瓣后的容颜竟让她看不透彻。
“该高兴的是贵嫔娘娘才是……”屿筝冷然说道:“可妹妹却有一问,惩治蓉氏的法子且多,贵嫔娘娘一定要让穆贵人受这样的苦楚吗?”
听到屿筝这般问,绮贵嫔自是讶异:“妹妹此话何意?”
屿筝淡淡撇过视线:“若娘娘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妹妹自然也是没法子……”
听到这话,绮贵嫔似是明白了些许:“难道妹妹以为,此事是本宫所为?”
“若不然呢?”屿筝眼中的怒火已是毫不遮掩。
绮贵嫔深知此事重大,急声说道:“天地可鉴,便是本宫那腹中未曾出世的孩儿也可证,此事绝非本宫所为……方才本宫还在疑心,妹妹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寻来皇上特赏的龙眼蜜,坐实了此事……”
依着对绮贵嫔的了解,屿筝也知她并非藏掖之人。清决的性子中倒有着几分男子般敢作敢当的洒脱率性。如今见绮贵嫔以未能出世的孩子起誓,屿筝自然也是吃了一惊,心知绮贵嫔的确不知此事,可不免也讶异问道:“娘娘怀疑是我……”
但见绮贵嫔郑重点点头,一时间二人神色冷肃,皆沉默不语。半晌之后,还是绮贵嫔先行开口道:“看来今日之事,是有人抢在咱们前面出手了。只是一箭双雕,既折了蓉氏,又损了穆贵人,此人心机之重,思虑周全,你我不得不防……”
见屿筝沉思不做声,绮贵嫔继而又道:“只是不知此人对你我谋划之事知晓多少?想必今日妙竹的出现,香囊之事,都出乎此人意料之外……”
屿筝眉头轻蹙:“如此说来,姐姐岂非已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也不尽然……”绮贵嫔松了松眉头道:“香囊一事,已让蓉氏谋害龙嗣一事人尽皆知。即便有人疑心本宫,也只会猜测本宫蓄势已久,只待伺机而发。那有今日的巧合倒也不足为奇。好在今日妹妹并无所动,想必也不会引人注意……这倒是件好事……”
说话间,绮贵嫔突然覆上屿筝搁在桌上的手,语重心长:“这宫里,步步皆险,但凡有些许差池,便会丢了性命。皇上的荣宠虽是要紧,可腹中的孩子却更是难求的珍宝……若要在这宫里周全他,必是要宠冠一身,协理六宫……这与前朝大抵都是相同的,想要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便要能拿捏大权……”
屿筝似是要分辨什么,可唇角微微一动,却是忍了下来,只缓缓道:“多谢姐姐指点……”
绮贵嫔轻叹了一口气,转而又道:“不过……妹妹为妙竹求情,倒是出乎本宫意料之外……你在暴室救下残喘求生的她,想必她也该有这样的觉悟了……”
“求情……”屿筝低喃:“求皇上允她自行了断,也算不得是求情了……妙竹不过是个可怜见的人儿,在玲珑阁时便受尽了折辱,蓉氏却以她家人性命相要挟,迫使她顺从。如今在暴室受尽凌虐,却终究只能得一具全尸,倒也不是妹妹成全了她……若说成全……”屿筝看向绮贵嫔:“她能将当年蓉氏作恶多端的行径和盘托出,让姐姐未出世的孩儿终能安然,便是她为自己积德了……”
从僢轩殿行出,屿筝的心情愈发沉重。天幕渐渐晕开一片浅淡的蓝,她终是仰头沉沉叹了一口气。
两日后,皇上赐妙竹自尽。而蓉氏在冷宫日日尖叫,已显疯癫之态。彼时屿筝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西阁内绣着一件婴儿的小衣,指尖绣花针微微一顿,她侧头看向遥羽道:“在暴室救下妙竹时,多亏你悉心医治,如今便替本宫送她一程吧……”听闻此言,遥羽缓缓欠身应道:“奴婢知道了……”
宫中冷僻之处,一处废弃的殿院中,遥羽从袖中拿出银两递到几个侍卫和太监的手中,淡淡笑着:“这是良贵嫔娘娘犒赏几位大人和公公的,不过是些散碎银两,权作酒钱了……”
几人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子,便笑道:“好说好说!不曾想这丫头还能有这福气,临了上路,倒还不致做个饿死鬼。贵嫔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
遥羽浅笑着,推门而入。在轻扇去散落的一片灰尘后,便瞧见妙竹蜷缩在屋内,目光呆滞,整个人半分生气也无。若不细看,自以为这屋中已是没有了活物。
“妙竹……”遥羽轻唤一声,但见蜷缩在屋角的人轻轻一动,缓缓抬起头来,在看到她的一瞬,眼中露出了些许光华。
“遥羽姑娘……”妙竹急急起身,迎上前去,却又察觉到自己身上已尽是潮湿发霉的气味,只得又退却了几步轻声道:“可是贵嫔娘娘叫你来的?”遥羽缓缓点点头,便见妙竹伤痕可怖的脸上绽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奴婢知道,贵嫔娘娘言而有信……”
遥羽从袖笼中取出一个小指长短的竹筒,从内里抽出薄笺一封递给妙竹,妙竹急急接过,仔细看了半晌之后,眼角笑纹愈发明显:“是弟弟的字迹……”
遥羽轻声道:“你一家人都已安排妥当,远离上京,衣食无忧……”
妙竹浅笑着,将手中细长的薄笺揉捏成小团,塞入口中,吞咽下去,便看着遥羽道:“娘娘尚在掖庭时,便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奴婢该做的也做了,蓉嫔有今日,是她咎由自取。娘娘替奴婢安置了亲眷,如今奴婢再无牵挂,便可安心赴死了……”
遥羽看着眼前面目可怖的女子,不知屿筝为何费力救下她,又求得顾锦玉相助,将她在宫外的亲人妥帖安置。如若说是为了扳倒蓉嫔才利用她,那当日在掖庭时便出手相救,又是因何缘由?总不至于在那时便料到日后处境。遥羽暗自摇摇头,竟是猜不透屿筝的心思。于她而言,只需谨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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