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中年男子手腕轻轻一动,他的喉管中便会有温热的血喷溅而出。他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然后不为人知地被毁尸灭迹。
中年男子将手中薄如蝉翼的匕首贴近他的喉管,片刻后突然低声冷笑起来:“身手的确不错……”话语落定,那匕首“嗖”地一下没入他的袖中,不见了踪影。
“大人……”黑衣男子微微有些讶异,许是没料到眼前的中年男子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中年男子摆摆手,但见其他几个黑衣男子迅速隐没了身影,小屋内只剩下方才被架置了匕首的黑衣男子。
“你无须讶异,此番也并非一定要取拓跋阑的性命……”中年男子缓缓开口:“我想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自然……见识了你的身手,相信以后你不会让我失望……”
黑衣男子抱拳行礼:“属下定当惟命是从!”
“好!哈哈哈哈……”中年男子沉郁的冷笑在小屋中不停地回响。
片刻之后,小屋内只剩下黑衣男子一人,灼烈的阳光穿过残破的瓦片落在他的脸上,细密的灰尘在空中翻飞跳跃,然后攀上他的眼睫。映出光线的眼中,竟有了一丝清澈。他缓缓扯下蒙在脸上的黑布,一张年轻的脸,朝气蓬勃,硬朗犹如风雕刀刻。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两支蝴蝶发簪,放在布满硬茧的手掌中轻轻摩挲了片刻,便仰起头,让细碎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眼角隐隐泛着泪光。
“筝儿妹妹,不曾想这么快,我们便相见了。也许你已经……认出我了吧……”
寒光寺前,屿筝走下马车的时候,心情已略有平定。虽脸色还显苍白,却也不再颤抖。然而她却察觉到,从方才开始,青兰姑姑反而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不出所料,悬慈方丈照例在寺前相侯,只是在见到屿筝一行人的时候,面上微微闪过一丝讶异。
屿筝迎上前,盈盈施了一礼:“有劳方丈……”
却见悬慈方丈道了声“阿弥陀佛”转而持掌看向青兰道:“青施主有些日子不曾来了……”
“是……方丈……”青兰双手合十,低声应道。
悬慈方丈又道:“三界无别法,唯是一心作,心能极乐,亦能地狱……”
青兰低眉垂首,诚心回应:“谢方丈提点……”
悬慈方丈微微点头,只见他转身从一个灰衣小沙弥的手中接过竹篮便道:“随老衲来吧……”
循着青苔石阶而上,青兰的心愈发跳的厉害,她不由得靠近屿筝,低声道:“二小姐是何时知道……”
“伊始……”屿筝低哑着声音回道:“哥哥带我出游的那天……”
青兰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一级一级而上的石阶。不消片刻,几人便行至江素问的墓冢前。
悬慈方丈将竹篮递给桃音便道:“这里是白公子临行前备下的,他告知老衲,说此后每月初七,便会由二小姐来此地祭奠……”说罢,悬慈方丈朝着江素问的墓碑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桃音和子桐将篮中的香火纸钱一一取出,青兰怔怔看着江素问的墓碑片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小姐!羽兰来看你了……”
屿筝缓缓在青兰身边跪下,接过桃音递来的三炷香,定定看着娘亲的墓冢,声音嘶哑的轻声说道:“青兰姑姑,我娘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白府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凤雏轻鸣初归巢(三十)
青兰抽泣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道:“二小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屿筝将手中的香置在一个小巧的香炉中,便吩咐桃音和子桐走的稍远了些,继而看向青兰道:“青兰姑姑,你可知当日我为何落水?”
“奴婢不知……”青兰一怔,心里却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屿筝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凝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白府嫡女白屿筝,自幼养在允光,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青兰急急抬手掩了屿筝的嘴,泪眼惊惧地说道:“这些个混账话二小姐是打哪儿听到的?府里的老妈子们嚼舌根,她们是瞧着二小姐从小养在允光,故而不敬,可二小姐万不能将这些话当真!”
屿筝见青兰依旧有意隐瞒,于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珍珠耳坠递到青兰面前。
青兰不知所以,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不是二小姐的耳坠……”
屿筝点头:“自然不是我的……这是南海产的水滴珠,圆润光泽,看这样式,虽很精巧,但又有小女儿家的别致,二夫人断断是不会佩戴的。阖府上下,大抵只有屿璃姐姐的妆盒中能挑出这么一对来,不……恐怕屿璃姐姐的妆盒里,也不过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只耳坠……”
多日不曾开口说过这么多的话,屿筝的声音听上去干涩喑哑。青兰的眉头却皱的愈发厉害。
“二小姐的意思是……”青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迎上了屿筝的视线。
屿筝神色沉郁,她定定看向青兰的双眸,仿佛要看穿到她的心里:“这只耳坠,是桃音在地窖门边捡到的……那夜我高热昏睡,桃音和子桐将我挪到地窖,可是地窖的门却在外面被落了锁……”
青兰一怔,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不会的……”
将耳坠收回到袖纱中,屿筝轻声道:“我不想探究到底是不是屿璃姐姐所为,可是青兰姑姑,我只想让你当着娘亲的面告诉我,白府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何娘亲与我竟落到这般地步?”
青兰看向墓碑,只觉得江素问三个字如同黑沉的石块,缓缓膨胀身形,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她的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来。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道:“一切要从一个人说起……”
“谁?”屿筝急道。
“太医院当年最年轻的太医,亦是江老爷的爱徒——殷流之……”青兰从墓碑上撇开视线,望向苍弥青翠的远方山麓,仿佛坠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他年纪轻轻便已进入太医院,修习于老爷之侧,意气风发、心怀凌云之志。上京的闺秀们虽不曾见过这位殷太医,却也听过不少传闻。他虽习医,却诗书棋画样样皆通。上京之中,若说风采华然,恐怕没有几人能与殷太医相较……”
从青兰的寥寥几句的描述中,屿筝却也能揣测得出,这位殷太医必也是位面如冠玉,修如青松的风流人物。
只听得青兰继续说道:“当年说亲的媒婆踏破了殷府的门槛,可是殷太医却一一婉拒。因为他早已心有所慕,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倚在府中的红木雕花的长廊里,遥遥望向后花园。每每此时,他原本神采飞扬的脸上,总是有一抹淡淡的哀伤,眉头轻皱,沉默不语……你也该知道,那花园里是谈笑风生的一对佳人……”
听到这里,屿筝暗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不用再多说,她也能想象得出,当年江府姹紫嫣红的园中,父亲和娘亲浅笑相谈,并不曾察觉远处的雕花长廊里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却在看到他们的一刻显出一丝颓废之色。
即便得到上京众多女子的倾慕,他的脸上却难以真心绽出一丝笑靥。因为他想要的,他希望捧在手中的,却从来都不属于他。从一开始,便不属于他。所以他只能遥遥相望,或者在不经意被察觉时含糊地笑着,用一贯倜傥的笑容掩盖心意。
而那个男子亦不会知道,在他的身后,有一个女子亦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就那样悄然地窥探着他,将他的喜怒哀乐尽收眼底,为他的欢喜而浅笑,为他的皱眉而心疼……
世间情爱多是如此,众人只见缭绕眼中花,却总是忘却身后清浅尘。
☆、凤雏轻鸣初归巢(三十一)
青兰,一生的错,大抵便是在那样的时候,不经意地瞥见了殷流之的心伤,又将这心伤深深地根植于心中。此后,铸成的大错,也足以让她懊悔一生。
青兰叹了一口气,似乎从往事中抽离。有那么一瞬,屿筝觉得,在回忆殷太医的时候,青兰的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容光,让她看上去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动人。
“后来老爷和夫人成亲,本是缱绻情深。可不知老爷打哪儿听到的闲话,说殷太医执意不娶,是倾慕于夫人。”青兰叹道。
屿筝微微捏紧拳头,冷声道:“他倾慕于娘亲那是他的事,与娘亲又有何干?”
青兰略带哀伤地看向屿筝,低声道:“可偏偏有一次,老爷看到……看到夫人与殷太医相拥在一起……”
屿筝惊诧,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便用双手捂住了嘴:“如此说,娘亲她真的……”
“不不不!二小姐你千万别误会!”青兰急忙辩解:“即便再倾慕夫人,殷太医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只是不知为何,那日偏巧被老爷看到那么一幕……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老爷和夫人争执不断,甚至闹到了休妻的地步……”
屿筝能够想象,深爱着娘亲的父亲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有多震撼和心痛。可是如果确如青兰所说,娘亲与殷太医是发乎情止乎礼,又为何会在白府之内,被父亲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后来不知为何,老爷却也不再提休妻之事,但是却逐渐冷落了夫人,直到流之离世……”青兰的声音如同哀婉的叹息,渐渐消失了尾音。
“什么?”屿筝惊讶:“你说殷太医他死了?”
“是,极其惨烈。在入宫后回府的路上,死于乱箭之下……”青兰哽咽。
屿筝思索片刻道:“怎么会这样……”
青兰继而望向墓碑:“听说是山贼潜入上京作乱,殷太医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那尸首,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安好之处。明明是那般风华正茂的一个人,竟就……”
说到这里,青兰已是哽咽着不能再继续,即便她再想刻意隐瞒,时隔多年,谈及流之的死,她依然心痛到不能自已。
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青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因为殷太医的死,老爷和夫人之间似是有所缓和,后来便有了二小姐……”
“既然如此,我又为何会被送到允光?”屿筝问道。
青兰咬住下唇,思虑了许久,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低声道:“二小姐出生的时候,老爷很是开心。只是一日,二夫人忽然在老爷跟前提起殷太医离世的前几日,曾请夫人过府一叙……”
“过府一叙?所为何事?”屿筝急忙问道。
青兰摇摇头:“奴婢不知。虽然当日奴婢一同前往,可夫人不允奴婢靠近……”
屿筝惊慌:“就只有娘亲和殷太医二人?”
“不,还有两三人,只是奴婢瞧着眼生,并不识得……”青兰回应:“后来这件事奴婢也向老爷说起过,可是夫人只字不提,老爷便也不信奴婢所言……”
屿筝错愕,从青兰的话中,她听得出娘亲似是有什么事刻意隐瞒着父亲。可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竟然娘亲宁愿被误会,也要牢牢保守秘密?
“这之后,二小姐出生,老爷便要将你送到允光去。夫人起初是不答应的,可允光的姑夫人来过之后,夫人便也应允了。”青兰抹去眼中的泪,脸上浮起一丝清浅的笑意:“二小姐出脱得这般端庄淑丽,可见这些年,姑夫人是真真儿疼爱二小姐……”
“那娘亲她……”屿筝继续问道。
青兰看向屿筝,郑重说道:“自二小姐被送去允光,夫人整日郁郁寡欢,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三年前便也离世了……”
一行清泪滑落屿筝脸颊,她凄然一笑:“所以,仅凭二娘一句话,父亲就猜忌娘亲,否决了我?娘亲就落得这般凄惨的结局?”她转而看向墓碑,想象着娘亲逝去时的凄凉场景,想到自己不能尽孝于娘亲膝下,悲凉一语:“如若娘亲与殷太医当真是清清白白,那么娘亲她,爱了一生,到底是错付了……”
☆、凤雏轻鸣初归巢(三十二)
青兰上前,紧紧执了屿筝的双手,缓缓说道:“小姐,他们的确是清白的。可是这府中,却有人以此为由来兴风作浪……”
屿筝一怔:“你是说二娘?”
青兰不置可否,只继续说道:“虽说老爷迎二夫人入府后便格外宠爱,家中事务也渐渐由二夫人掌管。可是有两件事,却是钉在二夫人心头不能拔除的刺。一是她原以为老爷会休了夫人,那么她便能名正言顺稳坐白府大夫人的位子。可休掉夫人的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这其二,便是屿沁少爷了……”
“哥哥?”屿筝惊讶道。
“不错,屿沁少爷是被老爷强行从灼嬅院带入清幽院的。老爷曾明示府内众人,自屿沁少爷入清幽院,便是夫人的嫡子。想来老爷是出于对少爷日后的考虑,可如此一来,却也让二夫人恨极了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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