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靴,如此炎热的天,软履穿起来更称心些。
他进屋再出来,她便一直侯着。眼尖的瞅见他换了朝靴,不由便记起,她好似从未给他制过鞋袜。
在家时候,每逢姜昱生辰,她都献宝似的,奉上一针一线缝制的贺仪。二哥哥嘴上挑剔,伸手却不慢。分明喜欢得紧,偏就端架子,夸她一句“知孝敬,规矩好”。
她在琢磨,偷偷掰指头盘算,自相识以来,好似他赠了她许多物件。吃穿用度,从未短了她,样样儿精致,比府上太太给备的,还有讲究。
反倒是她,除了好些年前,给他缝了个避虫蚁的艾草香囊,再没有表示过……
又在走神。他睨她一眼,自顾落了座。公事在昨晚已处置得七七八八,倒是顾氏那头,公孙送来的消息尚未过目。
只这事儿不急,正好得空,他更在意,还是她刚接手差事,能否适应得过来。
“公事上可遇了难处?”
他这么一提,她走岔了的思绪,本能的,立马往正道上奔。就好比前世进了写字楼,不过隔着一道旋转门,她是天差地别,两个模样。
“是有些看不明白的地儿。原想寻了您方便时候,再来向您讨教。”
“且拿过来看看。”他招她近前,看她提起正事,眸子立时亮起来。这脾气,刚才的不自在,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也就她这般,心宽也有心宽的好处。
他见多了女子扭捏,不知收敛。只觉腻味儿。她虽亦不能免俗,偶尔使小性子,他也跟着头疼。好在小丫头娇是娇,办起正事儿来,骨子里透着股利落,颇为令他赞赏。
“这会儿?”她不敢怠慢,捧着一摞公文,从做笔记的小册子里,抽出两张笺纸。娟秀的小篆密布其上。一条条罗列分明。具体这些个陈年旧案出自哪一卷,也做了标记。
他细看过,一眼便知她是用了心。
命她坐到身旁,他眼底有柔色,和煦与她指点。她乖乖巧巧,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不时吱应两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仰慕。
他支肘,微微侧身对着她。于她全神贯注埋首书案之际,手臂顺着圈椅绕到她身后,指尖捻一缕,她随意束了发带,拢在肩后的青丝。举止至亲至柔,而她全无所察。
第184章 与君同
晌午过后,尚衣局总算来了人。
七姑娘塞了跑腿儿的小太监几个铜板儿,欣欣然,回屋里赏看自个儿的女官行头。虽只赶着做了入夏的衣衫,襦衣、纱裙、宫绦,假髻,却是一个不少。还有整一套头面,朱钗步摇,俱是端庄式样。
新衣裳,姑娘家总是稀罕。她一样样挑出来,看得津津有味。正儿八经换了朝服,这才算是正了名儿。不像如今,随意一身衣裙,前后堂里来往穿梭,不知晓的,还以为是顾大人跟前,指来伺候的婢子。
女官服有两套,一模一样的花色。每季都有两身儿,到了明年,又再换过。她也暗自咂舌,光是前朝后宫,从妃嫔到底下当差的,虽则份例有不同,每年一身新衣总是有派到手上。这也就难怪了,穷人家的孩子,养活不了,便往宫里送。即便去了命根子,断子绝孙,也好过在外头皮包骨头,饿得仿佛随时都能咽了气。
这么大一笔开支,听说去岁收成又减了几厘,一年不如一年。朝廷也不知哪儿克扣来的进项,先紧了奢靡的花销。
家国大事,她也就哀叹的份儿。埋头挑出来一身儿,她端起托盘,正欲迈步,却忽而顿住了脚。
此处是后堂,更衣却是不便。难道,要往内院去?可她那间主屋,门上还挂了锁。昨儿个自她进内院,他便没让她离了他半步。
于是抿嘴儿回身看他,她眼里的为难,这样明显,他总不能罔顾,装作不见。
“吩咐仲庆,他自会替你办妥。”
她带着些欢喜,温声细语应一声,转身出了门。
她离去不久,周准来见。
进屋见得多添了张书案,桃花眼闪过几丝了然,极快收敛了神色,回禀正事。
“司礼监那头,已是处置干净。另有一事,据探子来报,自上任廷尉右监郭淮告老还乡,太子属意接任之人,八成会落到江阴侯世子头上。此前那位曾亲自请命,只碍于手上差事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得力之人接手,故才拖延至今。再两日贺大人回京,此番,恐会旧事重提。”
周准也纳闷儿,廷尉衙门何时这般吃香?世子已揽了大半权势,那位来得迟,早失了先机,所为何来?
案后之人蹙了蹙眉,很快便淡了去。屈指敲在膝头,微微向后靠去,眸色沉了沉。
麓山一别,随着他顽症尽去,有些事已记不大清。只模糊留下个印象,真要计较,说不出门道。
只唯独印象深刻,她与他,是同样的人。这念想烙印太深,扎根在脑海里,“同样”一说缘何而来,却无从查起。
彼时她万分忧心,深锁着眉头,似有不解,几次问他,是否整治后身子有不适。他不过稍作安抚,当年隐瞒之事,如今已忘得干净。
只一提及贺帧,不知为何,总有几分膈应。
可他到底不是常人。蛛丝马迹,也能窥得一二。瞧周准回话时候,频频留意他面色,已然上了心。
“如何?之前两年,可是有特别之事,与他相干,不得不防?”
周准颔首,世子爷的情形,跟前几个心腹,无人不知。只这事儿瞒得深,便是连府上至亲之人,也未有察觉。
“倒是与大事不相干。下官也只记得一事。那会儿,您好似不喜七姑娘,与江阴侯府走得太近。便是连七姑娘与殷家小姐交好,最初您亦是不乐见的。”
听了这话,安坐那人,不由微眯了眼。独独告诫她远离侯府?他眼中现了沉凝。
屋里静得吓人。他自知,当年绝不会无的放矢,想得深,目光落在她尚未挪回去,还安置在他身旁的圈椅,不由便出了神。
她不知屋里情形,换了衣裳,铜镜里照一照,很是满意,便兴冲冲想让他也瞧一瞧。私心里想听他赞一句“好看”。那人轻易不夸人,更从没有夸奖过她容貌如何。
幼安美得她都觉得惊艳,心里,总归还是有几分在意。
打了帘子,一眼瞅见周大人侧影,许是行伍之人,标杆儿似的立着,好好儿的面容,生生被他一身肃杀,冻得叫人不敢亲近。
她进退两难,习惯了在他跟前不拘小节,骤然闯进去,笑意僵在脸上。性子使然,权衡过后,当先便要往身后退。
他抬眸,漫不经心,瞭她一眼。就这么轻飘飘一瞥,便如同施了那定身咒。她抬起的脚后跟儿赶紧缩回来,讪笑着,挪着步子往屋里蹭。失礼于人,面浅有些挂不住。
正待行礼,却见那人拂袖挥退了周准,片刻不到,屋里又只剩她两人。
没了外人,她渐渐近前,挺直了腰板儿。双手垂在腿边,大大方方任他打量。俏生生,微微含着下巴,瞬时便灼了他眼。
他见过她诸多打扮,喜怒嗔痴,无所不包。只亲见了她一身女官锦袍,仍旧止不住眼前一亮。
她娇软的身子,裹在如此庄重肃穆的朝服里,坦领襦衣,抹衣恰露了一截儿秀丽的锁骨。多一分流于媚俗,少一分又凸显不出她精致的骨架子。酱紫的纱裙衬得她肤白若雪,明眸善睐。眉宇间有灵气,温婉不失端方。
他起身,漫步过去,半步开外,方才止步。
远观已觉气质有变,多了大气,端庄不容冒犯。凑近了,他抬手扶了步摇,指节撩起流其上流苏,眸子自上而下,端看她,耐性十足。
她以为他瞧过了人,总会客套一句。夸她“好看”“合身”都成。却没想到,他会这般上前来,丁点儿不顾忌,放肆打量。尤其他目光直白,透着股隐隐的厚重。
他眼神儿挪得慢,她便立在当中,有些束手束脚。
许久,他替她正一正发钗,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很是自然,带了她入怀。她小手撑在他胸前,到底是后堂,说不准何时就有人在外头请见。她留了余地,却未过分推拒。
只因他力道很柔,她觉着自个儿仿似能从中,体会到他待她的用心。
他目色平和,微微有些深远,眼里有她不懂的神色。大手就势覆在她手背上,温暖而干燥,给她的感觉,就譬如他这人,不凶她时候,很是包容。
他垂了眼睑,但见她女官袍服,绲边的金丝云纹上,恰到好处,衬了他胸前团蟒,不偏不倚。
龙兴云属,风云际会。是个好兆头。
从最初决心留她在身旁,他便知晓,今后会无可避免拖累了她。可他私心太重,摒弃不得。一心庇护她,更盼她日后长成,秉持莫大的勇气,于他在风口浪尖博浪之际,不离不弃,他便心安。
如今她已朝着他期许的方向,迈出一大步。他心头甚慰。
便这么拥着她,于静默当中,环绕着一股难得的默契。
他心思太深,她想不明白。可他此刻沉默,她仿若有所觉,便依顺靠在他肩头,同他一道,静看西窗外,满目晴空如洗。
第185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姜女官,府衙外有人找。?许是有些个来头,看排场不小。”
这几日,衙门里她也算处得熟络。前堂一姓陈的曹史,顺道给她捎了个口信儿。七姑娘讲礼谢过,暗自疑惑,不知何人,竟指名道姓,寻到衙门里来。
燕京这地方,她可谓人生地不熟。莫非,是同届与她交好那几人,殷宓或是冉青?
她琢磨着,脚下却是不慢。越过中庭,一眼瞅见大门外,朱红抱柱旁,露出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是个女子,做婢子打扮。
因着府衙外尚有佩刀的官差,那人行止间透了丝怯懦。
她迎上前,只觉这人瞧着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又记不起来。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婢子身后石台底下,靠右手边儿,离正门几丈远处,还停着顶妆扮考究的软轿。一眼便知,此间主人非富即贵。
那轿辇停在檐下庇荫处。槛窗旁挂了珠帘,顶上四角垂了明黄流苏。风拂过,珠链嘈嘈切切,砸出些脆响。软纱质地的流苏,也跟着飘飘淼淼荡漾着,柔美雅致,有暗香轻送。
轿旁还立着两名颇为体面的婢子,她目光落在右手提食盒那人身上,眸光不禁一滞。
如何也没想到,来人竟会是她。
举目张望那丫头,见她跨出门,噔噔瞪往回跑,原只是个打前哨的。真正出面儿的,还是那日她在渡口,有过一面之缘,郡主跟前的贴身婢子。
“姜女官安好。上回在渡口,与女官大人您是见过的,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对方很客气,脸上堆着和气的笑。足见规矩学得好,比她跟前绿芙那丫头,不知强了几何。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请了人边儿上走几步,到底是私事儿,需得避嫌。当着门外值守的官差,说话不方便。
站定了,七姑娘瞥一眼远处那轿子,不动声色,静等她道明来意。
“此番前来,却是有事儿需得劳烦女官大人。听说您新晋了顾大人跟前,颇得信赖的从史一职。您也知道,但凡女子,办事儿总比爷们儿多一分细心。”
连翘一头说话,一头暗地里察言观色。
只觉这位姜女官,着了官袍,当真是不一样。多了三分气派,周身沉静没怎的变样,或是待生人本就不喜多话,面上看着是客套,只底下却透着层不欲深交的疏离。
连翘说着,微微提了提食盒,向她跟前递过来。“这是国公夫人心疼世子爷整日里忙于政事,抽空家去都难。唯恐亏了世子爷身子,特意给备的滋补汤。文火熬了许久,又添了几味养生的温补药材。恰好的,郡主今日上香回来,半道到国公府小坐了片刻。离去之时,国公夫人嘱咐我家郡主,若然顺路,便给世子爷一道送来。您看……”
话说到这份儿上,她岂有推搪的道理。七姑娘敛目,笑着接过食盒。
这人很会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一个也没落下。世子不归家,便请了未过门的准世子妃走这一趟。也不知是国公夫人的意思,还是幼安自个儿拿的主意。
若是前者,便是明明白白表了态,只为叫她识相些,幼安有国公府撑腰,还轮不到她在外面兴风作浪,狐狸精似的缠了人邀宠。若真是这般,他顾氏中人,怕是将她当了他养在外面的相好,此番前来,敲打事小,告诫是真。
可若是幼安自作主张……七姑娘拎着食盒,并不欲在此多待。
“你家主子托付之事,我已记下。若然没旁的事,衙门里事忙,这便要回了。”那人坐在轿子里,自始至终不肯露面。端架子也罢,当真不乐见她,她也能够体谅。她两人本就处在对立面儿上,她也懒得过去讨这个嫌。那人既挑了他进宫不在的当口登门,只她与她两个,碰面也是难堪。
“连翘。”突兀的,轿里传出声叫唤。声若黄莺,很是动听。
正与她说话,唤作连翘的婢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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