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人,两人一班,还需到各殿里扫洒除尘。
今日姜家两位姑娘,被分派去了鹿鸣阁。活计不重,只屋里掸掸灰,拧了帕子擦擦桌椅摆件就成。
“再两日便是女官试。看妹妹这几日每每得闲,便手不释卷,形容却不慌不忙,该是成竹在胸吧?可能提前估摸估摸,这中选倒有几成把握?”
握着鸡毛掸子,七姑娘面上捂了白纱,很是仔细,垫脚拂去柜子顶上的落尘。听五姑娘问起女官试,应声回头,抬眼瞧瞧时候尚早,索性撂手,解下面纱,走到临窗的绣凳前,坐下歇歇气。
“十成不敢说,约摸大半儿还是有的。”一贯的谦虚口吻,听在姜柔耳中,“大半儿”便是“十拿九稳”了。心里也替她高兴,再想想她身后那位替她撑腰的顾大人,姜柔多多少少存了几丝羡慕。
“都无需打探,今届宫女有志于女官试的,必不在少数。越是临近终选,越是拼了命的苦读。听说有好几位,甚至求到姑姑跟前,讨要额外的灯油,秉烛达旦,彻夜温书呢。妹妹自个儿功底扎实,这是好事儿,然则切莫看轻旁人,准备更周全些才好。”
七姑娘慎重点一点头,诚恳道一声“受教”。她人在宫中,从不敢懈怠。那人也告诫过,司礼监出来的太监宫女,早习惯了欺上瞒下,见钱眼开。财帛当前,往往利欲熏心,顾得上荷包,顾不上脖子上的脑袋。
便如小选那日,对她多有“照拂”的司礼监主考官薛公公,出的那些个极为生僻的考题,七姑娘至今记忆犹新,岂能不暗自提防?有了小选前车之鉴,想来那女官试,也不会风平浪静,事事如意。
此番终选,实则是新崛起的内廷,与相权的又一次交锋。她们夹在当中,除了背景深厚如殷宓几人,已然内定下,确保无虞。前十之列,余下的席位,恐怕只三两之数。大伙儿各凭本事,各自争取。
她需面对的刁难,必是少不了。于是晚间得了空暇,便越发抓紧一分一厘,不舍得虚耗。说到底,还是她比不上那人学识。若有他三分渊博的积淀,哪里还需忌惮那些个魑魅魍魉的把戏。
谢过五姑娘一番好意,七姑娘犹豫半晌,觉着还是再劝上一劝。
“五姐姐当真就没想过尝试女官试么?今次错过了,来日保不准再难遇上这般好的时机。”
姜柔看她一眼,嘴角勾出个淡淡的笑来。埋首摁了帕子在水里轻轻揉搓,沁凉的水没过手背,看着被揉作一团,素白的麻布巾子,五姑娘心里,前所未有的平和。
考取女官,谈何容易?她课业打小不及姜媛,离了后宫,再没有另一位顾大人,能如同待七妹妹这般,死心塌地的庇护她。
官场自来是男人的天下,她一弱质女流,身在异乡,独木难支,丁点儿不懂官场上的门道,难免磕得头破血流。还不如老实待在后宫里,女子间争斗,虽则阴狠,应付起来,更能得心应手些。
“不了,人贵自知。当初不晓事,吃了许多亏。如今,吃一堑长一智,不说学得成了人精,总该学个乖。”
姜柔拎起抹布,眼看着水滴落下去,水面荡开层层的光影。模糊倒映着她精心描摹过的妆面,不惊艳,却微微透着股坚定。
今日她拿着抹布,在偏殿里,干着粗使宫女的活计。来日……后宫之中,未必没有她姜柔一席之地。
手上握着插瓶瓶口,翻转着,小心翼翼擦拭干净。屋里摆件,个个儿都有来头,五姑娘一面儿细心伺候着,一面儿说笑似的与七姑娘套近乎。
“若然妹妹出息了,还望记得你我是一家的姐妹。将来若是有求到妹妹的地儿,千万莫要推拒才好。”
一家的姐妹么?七姑娘眨眨眼,迎着五姑娘期待的笑靥,勾起个同样和煦的笑来。世事无常,当初一见她便使心眼儿的五姑娘,到头来,却是姜家二房小辈里,除去姜昱,对她不遮不掩,几次三番表了善意之人。
虽则她眼中依旧有盘算,有攀比,有大主意,却唯独没有害她的心思。
七姑娘拍拍手,起身蒙上面纱,挥一挥手上的鸡毛掸子,向里屋行去。“老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儿。姐姐这话,当真见外。”话里亦嗔亦恼,微微带着俏皮。只明明白白透着一层意思:幼时两人间埋下的嫌隙,她早没放在心上。俱往矣,这人呐,还是活在当下的好。
五姑娘心头酸酸涨涨,瞧着绕过锦屏的身影,头一次真心实意,承认自个儿胸怀,及不上她……
傍晚用过饭,屋里四个姑娘正吃着茶,尚未各自散去。便有一面生的姑姑,带着人直噔噔到了门口。一句招呼没有,劈头盖脸便是冷眼责问。
“今儿午后收拾鹿鸣轩的是哪两个?还不赶紧的站出来,跟了我去前头,赵公公等着问话。”
七姑娘眸子一缩,与五姑娘相顾看一眼,两人赶忙上前福一福礼。
“今儿打扫鹿鸣轩的便是婢子两人。不知出了何事,劳烦姑姑特意走这一趟,连公公也惊动了。”五姑娘赔着笑,偷偷塞了十两银子,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好事儿坏事儿都得使银子。遇着好事儿,便是散喜气。若是不当心犯在谁人手上,便是替自个儿买命了。
瞧这位来势汹汹,面目不善,五姑娘心下急转,不知她与七妹妹两人,怎地无端便牵扯进了祸事。好在素日里小心,回想一番,没觉着行事有纰漏,细细回味,姑姑说的是“问话”,不一定便是“问罪”的。好歹强自镇定着,没失了分寸。
七姑娘低眉敛目,只默不作声。偷偷撩眼皮子,眼看这位姑姑四平八稳,双手抄袖管儿里,十两银子,明明搁手边儿,却当没看见。便知不好,今儿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鹿鸣轩,赵公公问话?付女官手底下小太监,可没一个是姓赵的!如今除了各宫里老人,旁的宫女太监,名义上,可都是拨归内廷底下司礼监掌管。
七姑娘掩在袖口下的小手握一握拳。来得这样快,连终选也等不及了么?目光向一旁强颜欢笑的五姑娘瞄去,见她有些明白了当下处境,险些绷不住,托着银子的手腕微微有些战栗。
暗叹一声,姜柔还指望她能帮衬她,如今倒好,帮了倒忙了。
伸手连银子并着五姑娘的手,一并给握了回来。七姑娘木讷着脸,仿似不通人情,眼对眼,直直望进那姑姑眼底,“既是赵公公等着,还请姑姑前头领路,莫要耽搁了。”
那姑姑神情一窒,没想一个延华宫的小宫女,竟有胆子教她做事儿了。正待发火,埋头却对上她不躲不避,直愣愣清澈的眼神。半是直白,半是理所应当。
这姑姑盯看她片刻,观她年岁极轻,怕是不谙世事,读书读傻了。不觉便轻嗤一声,清清楚楚露出鄙夷来。听说样貌好的这个,便是今届小选入了三甲的。就这等资质,处事如此生硬,进了后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不懂得左右逢源,便是逃得过今日,改明儿也落不得好。
“老实跟上。”说罢转身带着人出去,怕她两个耍花样儿,还特意回头探看两眼。
五姑娘手心出了层细汗,心里七上八下,很是不安。七姑娘拎着裙摆,迎着那姑姑回看的目光,立马乖乖巧巧,颇为讲礼,堆起个笑来。
那姑姑果真不耐烦,嫌弃着,再没兴致多瞧她一眼。恰巧错过了七姑娘眼中一闪而逝的精芒。
殷姑娘倚在门上,直至目送一行人出了院子,这才将满院子幸灾乐祸看好戏之人,尽数做了透明人,一副倨傲的架子,全数不搭理,悠悠回屋,坐下继续吃茶。
“她倒是机灵,懒得与底下小鬼纠缠,索性装傻充愣,膈应得人不待见她,跟抖包袱似的,恨不能将她轰出去,早些交差才好。”看着冉青,罕见的,没一丝一厘担忧,却是笑眯了眼。“怎么,还不给那位爷递个信儿?”
冉姑娘眸子一闪,笑而不语。她是那位安插的探子,大伙儿心照不宣,可没必要摆台面上说。努努嘴儿,示意殷姑娘,她身后孤零零只跟着滨菊。谁说她没递信儿的?香萝不早没影儿了么。
第162章 序幕(2)
正殿当中,最上首,泾渭分明,分别端坐着面容肃穆的付女官,连并一鹰钩鼻的年轻太监。
这便是赵公公么?七姑娘极快瞄一眼,能与王后娘娘指派来的付女官并肩而坐,可想而知,权势不小。
这人也就二十出头,面白无须。一身月白缎子,彩绣云纹,头顶高高束着巧士冠。分明是凌厉的五官,偏偏嘴角微扬,看人的时候,那笑意牵强古怪,不及眼底。身形瘦销,贴身的官袍,衬得人竹竿儿似的,一眼望去,肩宽竟与邻座的付女官相差无几。行止间颇有些烟视媚行的娘气,隔着几步开外,隐约能闻到淡淡的脂粉味儿。
“公公万安,女官大人万安。今日午后,便是这俩宫女,派的鹿鸣轩的差事。”方才还一副了不得的嘴脸,甫一进大殿,领路那姑姑已是毕恭毕敬,奴颜婢膝。
“两人都是泰隆郡姜家姑娘,大的那个是姜五,小的排七。”
赵公公略一颔首,身子前倾,将底下垂手侍立的两人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缓缓抬手,靠坐回去,命回话的姑姑带着人退至一旁。
“姜五。姜七。”空旷的大殿里,骤然响起尖锐拔高的嗓音,如同锐器反复擦刮过琉璃珠子,叫人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浑身激灵灵一个寒颤,背脊发凉。
“奴婢见过公公。”点了名儿,自然得见礼。七姑娘两手扣在侧腰,微微一福身,低垂着眼眸,极力掩了心绪。
“抬起头来,叫咱家好好儿瞧瞧,江南水土出来的丫头,倒是如何一副水灵的模样。”
七姑娘心下倏然揪紧,这话却是无礼至极了。分明带了羞辱的意味。睫毛一颤,正欲抬头,却听高台之上,付女官柔柔缓缓,轻笑着插了话。
“今儿公公过来,是盘问呢,或是另有要事?私以为,还是莫要带了那些个不三不四,寻对食的下作风气,到这延华宫中来的好。”
付女官双手执着团扇,面上沉稳镇定,心里却不禁担忧。今儿这事儿,确是叫她始料未及。来不及布置,便叫这阉人钻了空子。如今只盼着顾左监能早些想出法子,救七姑娘一救。
对食?五姑娘神色大变,好在埋着脑袋,没叫人察觉出异样。
宫里位高权重的宦官,听说都有私底下寻对食的喜好。养了宫女在主子赏的宅院里,不当人看的。因着是废人,心思也就跟着废了。男女那事儿不能真个儿尝了滋味,便想法设法,哪样下作使哪样,将人往死里凌辱。许多宫女被迫与公公做了对食,下场都极为凄惨。
五姑娘心底惊怕,七姑娘不声不响,低低埋着脑袋,旁人见不到处,微微蹙了眉头。若是她方才没听错,那姑姑请安时候,可是将赵公公放在了付女官之前的。
付女官已是王后宫中风仪女官,品阶能胜过付女官,再要往上……七姑娘心思电转,稍一思忖,立时便猜出了这赵公公的来头。
这位少说也是司礼监的副总管。她不过一新入宫,尚未分派差事的小宫女,岂能惊动副总管大人亲来审问?
七姑娘心下惊疑,起初还猜测司礼监是故意刁难,一是因着她不起眼的家世,二则却是她招惹幼安郡主不喜。然而如今看来,事情远比她料想要复杂许多。单单一个幼安,怕是还请不动司礼监的副总管出面。
“付女官此言何意?咱家此来,自是为王上分忧,办正经差事。”翘着尾指,挑了冠带,徐徐抚过。赵公公冷哼一声,念及那位的交代,终是按耐住,强压下心头不豫。
他乃司礼监总管公公认下的干儿子,自来行事无忌,仰仗内廷声威,加之投靠了公子成,鲜少有人不要命与他顶撞。今儿遇上个不识趣儿的,回头有她好果子吃!阴冷的眼波,斜斜瞥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付女官,赵公公摁摁眉头,正好拿底下两个撒气儿。
“便是你二人打扫的鹿鸣轩?”
“回公公话,正是奴婢二人。”
“认了便好。睁大眼睛瞧瞧,此为何物?”说罢抬手将案上一物随意扔两人脚下,端了茶,好整以暇,只等她二人回话。
七姑娘听得那物件落地,磕在“京砖”铺就的宫室里,啪一声脆响,清清亮亮。寻声望去,却是一巴掌大小,圆弧状的碎瓷片儿。倒扣在地上,其上描金边儿的青瓷釉彩,色泽澄净,质地细腻,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起初还带了三分疑惑,待得反复看个仔细,七姑娘瞳眸一缩,留心察看身旁五姑娘面色。
果然,姜柔此刻已是面色煞白,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额角划过侧脸。两人目光交汇,刹那之间,已然想明白,今日这趟鹿鸣轩的差事,从头至尾,便入了旁人的圈套。她两个毫无所觉,已被人算计了去。
七姑娘没一眼瞧出这瓷片儿来历,五姑娘却是一瞬便吓得心胆俱寒了。这般釉彩花样儿,不就是鹿鸣轩中,她陪着十二分小心,擦拭过的那对儿青花瓷瓶?
她与七妹妹办完差事,退出门时候,分明还妥妥当当,摆百宝阁上的。如今却摔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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