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出事了。
玲珑摸了摸后脑勺,跟着宋戚临来到时笙的屋内,宋戚临将时笙的魂魄放于床榻之中,肉身则放在魂魄的边上,他将玉笔拿出,一道道白符从袖中飞出,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符字。
那个素衫姑娘拿出一道宝幡,将一个铜铃安在宝幡的一角,玲珑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那是……招魂幡?
玉神梵桓最喜欢做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那姑娘手里拿着的,她曾在梵桓手上见过,只是不知道已经流落人间,成了凡人之物。
素衫姑娘闭眸,瞬间低吟起来,宋戚临的道道白符贴向床榻四周,瞬间,宝幡发出五彩的光,笼罩了整个屋内。
玲珑再一看,床榻之上的时笙的魂魄愈来愈淡,似乎即刻便消失不见,她瞬间拦住宋戚临:“你到底在做什么?”
“送她回她原来的世界。”
话音刚落,一阵极强的光将所有人都包围,陆浣向后退了一步,宝幡之上的八幡铃不停地响动,几乎要破窗而出。
瞬间,时笙的魂魄消失不见。
八幡铃停了下来,光芒消失,独留下阵阵余音。陆浣上前一步,探了探床榻上人的脉,顿了顿,然后道:“成了。”
宋戚临闭了闭眼,又睁开,而后苦涩地笑了:“婵源师姐,一切拜托你,我先行一步。”语毕,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玲珑跟着他出去,声音飘远了还有余音:“小戚临,你倒是说句话呀,到底怎么回事?”
陆浣静静地望着躺在床榻上的方月离。
这一次,时笙再不会活蹦乱跳地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同她有说不尽的话,这个姑娘回到了她本该回去的世界,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怀中的那枚螺纹银镜,提示着她。
有一个人,曾经来过,又走了。
***
开元十五年七月十五,夜。
方家大小姐方月离去世,方府一片哀鸣。
方连山穿着丧衣,哭得几乎是昏天黑地,昨天才好好地一个人,居然晚上就没有了气息,可怜他这个女儿,才不过十八岁,便去了地府,就和她的娘一样命苦。
他哭得几乎快昏厥过去,青岩实在是不忍心看下去,扶着自家老爷哀声道:“老爷,小姐已经去了,您节哀顺变吧。”
方连山不说话,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数岁,他跌跌撞撞地由青岩扶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倏尔,外头一个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舌头像捋不直似的:“老老……老爷,外头的宋大人带了好多聘礼来了……”
方连山正悲伤之中,听闻下人这句话,也没多大动静,倒是青岩一听,不由一惊:“聘礼?到底怎么回事?”
他话音一落,宋戚临已经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众多下人,抬着一箱箱红柜,方连山瞧见这阵仗,不由也吃了一惊:“宋戚临,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戚临上前先是对着灵堂上的牌位鞠了一躬,而后对着方连山作揖:“方大人,今日宋某前来迎娶方小姐。”
众人瞬间一惊,方连山更是指着他的鼻子颤抖道:“……我家月离已经过世了,你还要来讥讽我方府么?”
宋戚临闭了闭眼,又睁开,郑重作揖道:“我今日确实是来迎娶方小姐,还望岳父大人成全。”
方连山见他神色肃穆,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难道……
“你果真愿意迎娶月离?”
宋戚临瞬间跪于地上,郑重道:“岳父大人,我心系月离,无论她是否过世,我都希望她是我宋戚临的妻子,希望岳父大人成全。”
方连山瞬间怔然,宋戚临此时的神情极其坚定,清俊的神色满是肃穆,大有若他不答应就长跪于此的意味。
顿了片刻,方连山上前将他扶起,慢慢道:“好……我今日将我闺女许配给你,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是,岳父大人。”
一日之间,长安城传遍了方府与宋府之事,百姓们纷纷议论,宋大人当真痴情,连过世的人都愿意迎娶。
宋府低调地挂起了白灯笼,鞭炮响起,方月离的牌位进入宋府,安置在宋府中宋戚临的屋内,宋戚临对着在父母之位的方连山鞠躬:“岳父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方连山老泪纵横,将他扶起:“好,好贤婿,往后你就是方家的贤婿,月离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十分欢喜。”
安慰完方连山,宋戚临一身丧衣,回到屋内,一室寂然,唯有那冰冷的牌位被供在正位,悄然无声。
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孤寂。
她不在了。
那个爱笑、偶尔喜欢瞪他、还被他总欺负的时笙,不在了。
此后,再没有人在耳边阴阳怪气地喊他宋大人,若是遇上妖鬼,也再不会有人吓得躲进他怀里,更不会有人抱着他,偷偷亲他。
好像心一下子就被掏空了。
他茫然地坐在屋里,怔怔地望着牌位。
当将时笙送回去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他应该自私一点,将她留下来,可是,他不能,他只有五年的寿命,若是他死去,留下来伤心的便是时笙,他不愿意看她难过,送她回去……是唯一的选择。
他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之中滚动。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魂归去
时笙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她试着动了动四肢,却发现四肢极其僵硬,好像不由她控制似的。
小护士瞧见床上的病人醒来过来,连忙叫来医生,一阵混乱之中,时笙却清醒地发现——
她真的回来了。
那一夜,宋戚临似乎对她下了迷魂咒,然后与陆浣一起施法,将她送了回来。招魂幡、八幡铃……她立刻慌乱地来回找着身上的铜铃,却一无所获。
铜铃也跟着消失了。
混蛋!
时笙想骂人,被招去大唐,不是她自愿,如今回到现代,仍非她自愿,这些家伙非要左右她命运不可?
时笙的母亲时子芙闻讯赶来,抱着她大哭了一场,沈依林和卫洁也是匆匆赶来,看着她的眼里含着泪水,病房里挤满了人,时笙说了句我要回家,时母就向医生咨询,然后连忙收拾好东西,带她回家。
回家收拾了一阵,时笙躺在床上,闭了闭眼,又睁开,愣愣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这一切,真像是个梦。
她真的去过那个光怪陆离的大唐?还见过那么多妖鬼?还有宋戚临……真的存在过么?
她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一夜无梦,等醒过来,整个人都觉得极其疲惫,时笙懒洋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楼下。客厅里坐着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看到她下楼,笑了:“笙表姐,你都睡到太阳晒屁股了。”
这是时岚,真正的时岚,不是环邑创造的那个幻境,她愣了愣,才慢慢反应过来:“我妈呢?”
“芙姨有时出去了,让我照顾你。”时岚上下扫了她好几眼,托起下巴,“笙表姐,我感觉自此你昏睡三个月后回来,就变得怪怪的……”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反应什么都变慢了,好像魂不在这里似的……对,就是那种感觉。”
时笙闭了闭眼,又睁开,平淡道:“你先玩会游戏吧,我去换身衣服。”
这几日,时笙过得极其简单,吃了睡,睡了吃,每天几乎没有话,就连时岚变着法来逗她,她都不笑一声,整个人就像个行尸走肉似的。
最后,时岚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和时母一起商量,是不是要送去看个医生什么的。
时笙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妈,时岚,我要去西安旅游。”
两人瞬间一惊,时母当然不放心女儿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就撺掇着时岚一起跟过去,可惜时岚有课不好请假,僵了半天,时母最后只好同意。
两天之后,时笙订好了去西安的机票,只身一人,前往西安。
西安这个城市大得惊人,时笙背着旅行包,走街串巷地游荡着,这里的每一条路,给她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好像几千年前曾走过,如今再走,恍若隔世。
吃着肉夹馍,时笙来到西安最有名的古玩市场,那里极其热闹,几乎全国各地的游客都在此处游览,时笙挤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艰难地走动着。
倏尔,一阵轻音响起,时笙随便望去,竟是一面五彩宝幡,八个铜铃挂在宝幡尾部,衬得宝幡华美无比。
时笙瞬间怔住了,那是……招魂幡。
约莫是被岁月无情地洗礼过,招魂幡的颜色已然褪去不少,边角之处多有磨损,但总体来说,仍是一件极其精致的文物。
时笙二话不说,向老板点名要那面宝幡,老板微胖,一双小眼睛却是精明得很,瞧见时笙游客打扮,直接给了个极高的价格,时笙皱了皱眉:“比你这个数少一半,你卖不卖?”
那胖老板鼻子一哼:“小姑娘,这么点已经够便宜了,你去别家看看,有没有比我这个更好的?告诉你,绝对没有,只此一家再无分店。”
时笙看那胖老板都要吹到天上去了,也不拆穿他,平静道:“一半价,不卖拉到。”
语毕,她就直接往前走,胖老板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了,连忙拦住她:“卖卖卖,小姑娘真是厉害的,杀价杀这么多。”
时笙懒得和他烦,给了钱就把招魂幡给拿了过来。
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时笙轻摸那幡面,还是柔滑斑斓,幡尾挂着八个铜铃,被清风吹动时,轻轻古音。
应该是那时她将铜铃留在了大唐,陆浣将铜铃拿了回去,继续挂在幡上,才流传至今。
时笙怔怔摸着宝幡,在拥挤的人潮中,蹲下身,捂住脸。
这是她所有记忆的开始,也是所有记忆的结束。
她将再也见不到宋戚临,同他哪怕逗笑也好吵架也罢嬉闹也罢,都不可能再实现了。
……好一个诀别。
她蹲在地上,抱着宝幡,嚎啕大哭起来。
***
宋府
玲珑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手里的杯盏,阿杉坐在她边上,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
最后玲珑实在耐不住安静,叹了一声:“你说时笙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阿杉顿了顿,稚嫩的面容上满是颓然:“我不知道。”
宋戚临整天都不说话,这个小子也是,整个宋府死气沉沉的好像鬼宅一般,玲珑实在想不明白,既然这么喜欢时笙,干嘛不把她留下来……难道,他还在意和长原哥哥的约定?
她心里忽而一动,起身道:“阿杉,你看好小戚临,别让他太伤心了,我出去一趟。”
阿杉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开。
一瞬之间,整个宋府宛若死寂。阿杉望了望不远处沉默的宋戚临,他一身青衫,临池对饮,像是借酒浇愁,又似乎愁上加愁。
那夜宋戚临回来,几乎是失魂落魄,问什么都不答。第二日,长安城里便传出来时笙过世的消息,阿杉去问玄月,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去指责宋戚临做得不对,心中却隐隐存着愤怒。
大概是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所有人沉默。
***
从西安回来,时笙偶尔会把宝幡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又像是藏宝似的放回去,时母实在看不过眼,终于忍不住将她拉在卧室,语重心长:“小笙,你心里有什么事你和妈说,再大的事有妈在。”
时笙一听,顿了顿,而后想了很久,忽然扑到时母怀中,哽咽着把这几个月的事讲个明白,她讲得断断续续,时母慢慢听了许久,然后沉默了片刻,最后问她:“那你是想回去?”
时笙默然,心中泛起苦涩,她是想回去,即便现在有时家,有朋友,她还是放不下宋戚临,她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失去另外一些东西,她也在所不惜。
时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呀,和年轻时的我一模一样,算了,你想去就去吧,不要记挂我们这些老的,我有人照顾,放心吧。”
时笙一顿,看了看已然苍老的母亲,忍不住冲上去再抱了抱,心中不停地说服自己,就让她再自私一回,一回就好。
时家多是些风水大师,招魂一事也并非难事,时母请了族中的族长,为她招魂。
时笙抱了抱时母,含泪坐在八卦阵中央,瞬间招魂幡升起,发出耀眼的光芒。族长轻抚白须,口中念念有词,而后桃木剑出手绕着时笙转了一圈。
时笙感到自己的魂灵在慢慢脱离肉体,而后像是被生拽硬拉出来,最后扔入洪荒之中。
周围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天地都是白色,她走啊走啊,走了很久都没有人,她开始有些慌了,使劲喊,可是没有人回答,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世界里。
时笙蹲下来,感到泪水从指尖溢出,她好想宋戚临,也好怕,她不知道回去的路会这么长,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难道,她被困在洪荒之中了吗?
一瞬之间,她忽而听到宋戚临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时笙唰一下跳起来,朝着有声音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好像腿都快走断了。倏尔,她看到一道微光,那微光慢慢地笼罩着她。
瞬间,她醒了过来。
眼前她正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红木而制,漂亮得很,时笙重重地砸了几下,纹丝不动。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心里有了数,这大概是方月离的墓,她归魂而来,又附在了方月离身上,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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