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
一句话,断绝了所有想要往宫中再送男子的人的念头,也断绝了她自己拥有子嗣的希望。刘姒并不是不能受孕的身子,成亲将近两年没有子嗣,只能是他的问题。
他说,“你这是在葬送你的天下。”
刘姒却不以为然,“只要山河安定,我并不是一定想要自己的孩子坐上皇位。就算我传位于我的侄子们,这个天下仍是我刘家的天下。”然后,她又笑着说了一句,“你就当我这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吧。”
洛淮容当然知道她有多么看重这万里河山,可是无论他怎样劝,她都不肯再接受别的男人。他本以为是自己的存在让她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不然那心狠无情的女皇又怎么会硬不下心肠?明明她可以为了皇位而牺牲任何人。
直到,他终于发现她的病。
当太医跪在地上对着他求饶的时候,刘姒已经病得无法站起身。她瞒了他这么久其实瞒的很成功,起码在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而她竟还能笑着对他说,“洛淮容,你猜的倒是不错,都是因为你,我已经要做一个昏君了。”
当她发现自己的病之后,她便渐渐发现,洛淮容在她心中的地位竟然已经超过了江山与皇位。许是因为生命只剩下寥寥几年,她一夜之间想通了很多道理。如果她身子健康,她说不定真的会为了让自己的子嗣继承皇位而与别的男人生孩子,但是她病了,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洛淮容的重要性已经压过了她的野心。那是她这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以前的她辜负了很多很多,现在的她只想把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全部给他一个人。
只有他,没有其他男人更没有野心。
在她最后的日子里,神智不清的她做了很多任意妄为的事情,包括给了洛淮容“忻”这个封号。为了给他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个爱人推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直到临终之时,她终于清醒过来,然后给了床边的洛淮容两道遗诏。
两份遗诏分别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她的侄子,一个是洛淮容。她说,“淮容,对不起,我总是让你这样劳累。可我已经没办法再帮你挡下非难了,如果有朝一日,世人仍是对你咄咄相逼,你便推翻这个王朝吧,我知道你会做一个好皇帝,一定会比我好......”
人间至苦,不过死生别离。
当看到镜中的洛淮容最终选择了那份传位给刘姒侄子的遗诏时,围坐在桌边的几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下,然后收好了慢慢变回浑浊一片的青谧镜。
这并不算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可是在看完之后,他们却像是能与洛淮容心意相通那般,心中满是酸楚之感。
洛淮容遇到刘姒,到底是不是一件幸运之事?一定不是。他的人生本该一帆风顺无忧无虑,直到遇见了那位女皇才有了这千般万般的不如意。可是如果给他再选一次的机会,他一定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离开忻王府之前,梵音再一次与那负责照顾洛淮容起居的侍女浣儿擦肩而过。而这一次,她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手中红线轻轻一掷便绑在了那个少女的手腕上。
七日后,皇帝的葬礼终于结束,虽然对外宣称是因病而崩,但是任谁都能猜出真正的原因,而且,任谁也不敢把真实的原因说出口。
群臣开始上书拥立洛淮容为皇。
七月二十七,黄道吉日,宜嫁娶、祭祀。洛淮容选这一天称帝,只因这是七年前他与刘姒成亲的日子。可是就在他披着大裘,穿着衮服,一步一步走上圜丘准备祭天的时候,天空中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凤鸣。
凤鸣如箫笙,音如钟鼓,虽然谁也没有真正听过凤鸣,可是当众人抬起头向天空望去的时候,便已无需猜测。麟前鹿后,蛇头鱼尾,龙文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那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凤凰就这样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在了凡尘人间,它在祭坛之上不断盘旋,不时发出一声鸣叫似在呼唤着什么。
凤凰现世,天下太平,忻邛城中但凡见此景者尽皆俯身下拜。而就在他们跪下身的一瞬间,祭坛上空的阳光再次被庞然大物遮挡住。
风浪徒然卷起几十丈,那条青色的巨龙躣躣而行,升则飞腾于高空之间,隐则潜伏于云雾之内。祭坛之上,苍龙张口旋身,回首望凤,彩凤展翅翘尾,举目眺龙。龙飞凤舞,祥云翻滚,两者几乎首尾相接在这圜丘之上不断盘旋,不时向着被围在中央的洛淮容发出一声低鸣。
钟乐齐鸣奏起祭祀之曲,鼓声连天之中,这一龙一凤陪伴洛淮容完成了整个仪式,然后跟随着他返回皇宫。从祭坛到宫殿,一路上,百姓们都能清楚的看到盘旋在新帝周围的那条苍龙,还有那不时落下来站在新帝肩头的彩凤,它们伴他踏进皇城,伴他踏上皇位。
它们在向全天下的人宣告,洛淮容才是这闽国的真龙天子。
从始至终,梵音和管梨都坐在这忻王府的府邸里等着他回来,他们知道他在当上皇帝的第一晚还是会回到这忻王府,因为他无法住在那没有了女皇的皇宫,他承受不住睹物思人的痛苦。
而当他带着一脸疲惫踏进这忻王府的大门时,早已等在门边的管梨便附在了他的身上,然后与梵音一起带着这副身体走向后院,直至走到一个人的面前。
“王......皇上。”正在看着远方发呆的浣儿连忙站起身。
只是还未等她问他为什么会过来,管梨已经用洛淮容的身体对着她轻声唤了一句,“渺渺。”
☆、第40章 驾飞龙兮北征
一声“渺渺”,唤出的却是面前少女隐瞒了三年之久的秘密。
她并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浣儿。浣儿早在三年前就因为一场意外而身死,现在附在这个身体上的人其实是刘姒的一缕幽魂。
梵音去地府翻阅了生死薄却找不到刘姒的转世,阎罗王告诉她,刘姒是因为死前执念太深,死后无法魂归地府,更无法转世托生,终日只是徘徊在生前的丈夫身边不肯离去。到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有幸附在浣儿的身上“借尸还魂”,从此便光明正大的留在了忻王府。
三年来,她一直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自己的丈夫身边,从未离去。
管梨在唤出这一声之后便离开了洛淮容的身体,恢复自己意识的洛淮容免不了有一瞬间的迷茫,大脑空空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直到慢慢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府邸的后院,而且面前还站着一脸震惊的浣儿。
那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怀深情。
他从未在浣儿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不像是平日里总也不肯抬头看他的小丫鬟,倒像是......像是那个决绝的女皇。只有他的渺渺才会用这样的神情看着他,不仅带着深情,还带着独占之欲,凌厉的有种侵略感。
他聪明的选择一句话都不说,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也许他会听到让自己大吃一惊的话。
而事实上,他接下来所听到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吃惊”的范围。
浣儿说,“洛淮容,你不会是什么神仙转世吧,我这么躲着你,你都能看得出来?”
这种熟悉的让人心头一颤的语气,还有那不经意间的眼神......洛淮容心知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拥有。
只有女皇,只有刘姒,只有他的渺渺......只有她才会如此。
“其实我也不是想要瞒着你,只不过......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从前都是我拖累你,我已经拖累了你一辈子,何苦死后还要拖着你不放,只要还能看着你,我就知足了。”说完,刘姒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她从未仰视过他,因为从前她只是皇帝,洛淮容则始终都是她的臣子,无论两人愿不愿意,他都必须跪在她的面前。可是自从她借浣儿的身体陪在他身边之后,她就总是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抬起头望着他,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只有这样仰视着他,她才能看到他的无助他的悲伤。她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她怕自己根本掩不住眼中的悲伤和情意。
只是,她想不到他竟会认出她,明明她如此小心翼翼。而且,她了解他,她知道他不会对任何女子多看一眼,哪怕是贴身的侍女。其实说是贴身侍女也不尽然,毕竟浣儿这个名义上的贴身侍女竟然被他打发去煎药,只为了避开一些不该有的麻烦。
他连看都不看浣儿一眼,到底是怎样知道真相的?
万幸的是,刘姒并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哪怕洛淮容真的是什么神仙妖魔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真身,她也不会在意。她的想法很简单,无论你是怎样知道的,既然你知道了我便告诉你真相,仅此而已。
而且,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她竟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对他的心意,迫切的想要靠近他,不想再伪装不想再逃避。
管梨和梵音在旁边看着如此坦白的少女,心下了然这是红线的作用,而红线的另一端,自然是洛淮容。听完这些话之后,洛淮容已经彻底愣在了原地,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想要理解这些怪力乱神借尸还魂之事着实是不易。但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渺......渺。”这一次,是他自己轻声唤出了这个名字。
三年前,他的渺渺就那样突然离他而去,他用了整整三年的时光都没能从悲伤之中走出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因为他人生中所有的灿烂与美好都停留在了三年前的那个瞬间,余下的日子不过是行尸走肉。
祭天的时候,龙凤现世震惊了整个天下,那是自古以来帝王们不惜杜撰编造也要证明自己是真龙天子的传说之事。但是当这种事情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时,站在祭坛上的他仰头看去的时候,心中却平静的有如死水一般。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举世皆惊的瞬间,他脑中闪过的念头却是自己何时才能离开人世。
他累了,真的太累了。
可是,今时今日,在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支撑下去的时候,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无力活着的时候,他的渺渺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出现在虚幻的梦境之中,而是出现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
许是因为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刘姒就站在他面前笑着看着他,等他真正反应过来这件事的意义。身为曾经杀伐狠厉的女皇,即使三年过去,她眼中慑人的锐利之色也没有减去多少,偏偏在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她的目光才会变得柔和。
那是唯一一个曾让她舍下了野心的人啊。
她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当一个皇帝,因为她还是太过优柔寡断。生前她在无数次选择
中选择舍弃了自己的爱人,而如今,如果把洛淮容和这个天下再次放到她的面前,让她再来选一选。
她想,她应该会选洛淮容。
三年来,她亲眼看着他在痛苦与疲惫中苦苦挣扎,只因如此,本应心怀天下的她就开始劝他放弃这万里河山,放弃一切责任。
她开始后悔自己曾经的任意妄为竟然将他逼到了如今的境地,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睁睁看着他登上了皇位接过了更重的责任,她甚至开始想着要不要告诉他真相......直到他唤出了那声“渺渺”。
亡妻复生,接下来的场面不用想也应该很是激动人心又催人泪下,管梨没有兴趣继续看下去,走出院子后便寻了处望风景的好地方坐下。不知过了多久,看得泪流满面的梵音才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不由嗤笑了一声,“有什么好哭的。”
“你不懂。”她大着胆子瞪了他一眼,“他们也算是历经了生死,竟然还这样痴情彼此,当然感人!”
一时的心动简单,痴情却难。走过生死,跨越轮回,心中却还想着念着最初的那个人,这样的情感原本只存在于少女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梦境中。
“如果我也有一个心爱之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死后还能对他有着那样深的执念,我想我一定会是那种死了就烟消云散或是转世投胎的人吧,不论是哪一种,都会将他忘得一干二净,留他一个人在世间孤独的活着。”说着,梵音忍不住咧了咧嘴角,感叹道,“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倒希望我爱的人不要记着我了,还是快些让自己再次幸福起来,不要再活在悲伤中。”
她不是刘姒,她也没有洛淮容那样的爱人,梵音一直觉得如果自己也会爱上一个人,那么这段感情一定是普通至极的,以生死为界一世情缘罢了,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生生世世痴心不改的感情?
她说话的时候,管梨一直是漫不经心的样子,直到听她说完,才若有所思的开口道,“如果你心爱之人也深爱着你的话,就算你烟消云散或是转世投胎也没关系,因为无论他是生是死,他都会一直将你放在心底。你不记得他,他也会找到你。他的悲喜都是你给予的,没有你,他什么都做不到。”
梵音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在他的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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