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顺着苏九的手指瞧去，看到其中一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脸像没洗干净一样，再一联想到小牛饭前饭后都要洗脸洗手，身上一尘不染，“你没诓我吧？那种人做的东西怎么可以吃？”
  “我哪敢骗你啊。不过，他们做事时要穿上二牛找人做的工作服，无论男女头发都要用头巾包起来，谁敢不按照二牛的吩咐去做就要被扣钱。估计是知道今天不用上工，听到二牛喊挖芋头直接从床上爬起来的。”
  皇帝摇摇头，“难怪二牛说性子是养出来的。对了，小牛他娘呢？”
  “那个穿黑色单衣扛着锄头使劲往二牛跟前挤的妇人。”
  “她不是不待见二牛么？”皇帝问。
  苏九笑，“张家村里现在没有人敢不待见二牛。走，听听那个极品又在说什么。”
  张蓝氏无非问，“二牛，芋头多少钱一斤啊？”
  “大娘想卖多少钱？或者你找到买家了？”
  张蓝氏脸色一窘，“嘿嘿，我哪有什么买家，我是怕芋头卖不出去窝在家里。”
  “窝在家里就留着吃呗，又不会坏掉，大娘急啥。”二牛老神在在的说，“赶紧去干活吧，咱们要赶着天气好把稻子收进家。”
  “哎，我还没说完哩。”张蓝氏拦住二牛。苏九和皇帝两人下意识地朝二牛走去。
  二牛眼皮一抬，“下个月要出三千坛皮蛋，大娘，再耽搁下去那都是钱了。”
  “啊？”张蓝氏一惊，“你咋不早说！”随即往四周一扫，见好多人都叉着腰讨论能收获多少芋头，就扯着嗓子喊，“赶紧干活！赶紧干活去！干好活去做皮蛋！”
  苏九脚步一顿，“还是二牛有办法。”
  “二牛捏住了这帮人的七寸。”难怪他总是那么从容淡定，面对一群乱糟糟的乡野村妇时就像个运筹帷幄的大将军，“你说，如果二牛参加科举会是什么光景？”
  “大哥，别想了，二牛就喜欢张家村。我昨儿跟几个老头闲聊，他们说二牛要把张家村建成幸福村。”
  “何谓幸福？”皇帝眉头一挑。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家家户户吃好穿好的同时还有余钱供养孩子读书明理。”苏九道，“这就是他眼中的幸福，而且也快实现了。”
  “那就是还没有咯。”
  苏九道，“娘亲说皮蛋这个名字不雅，松花琉璃蛋比较好。大哥，如果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二牛所盼望的幸福会不会提前到来？”
  皇帝指了指他，“你就不怕二牛把皮蛋的成本价抬高，让你吃不起鸭蛋。”
  “他真这么做那他就不是我认识的二牛了。”苏九挑挑眉，“要不要打个赌？”
  皮蛋被太后赐名后，成本价往上加两倍也有人买账，皇帝不信二牛能舍下这么多钱，“赌什么？”
  “如果你输了，小混蛋给你的莲子分我一半！”
  “不行！”皇帝这辈子送出去的礼多了去了，还是第一次收到来自孩子的回礼，“换别的。”
  “弟弟什么都不缺，就觉着那莲子好吃。”苏九盯着皇帝，“你若不跟我赌，我现在就去告诉二牛你的身份。”
  “尽管去。”皇帝道，“只要你不怕被二牛当成神经病赶出去！”
  “大哥又知道？”苏九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他吃了雄心豹子胆！”
  皇帝微微一笑，“不知者无罪，二牛如果说他不认识字你能怎么办？别忘了，咱们还指望二牛教众人种芋头种莲藕呢。”
  苏九呼吸一窒，恨不得伸手撕下皇帝脸上的笑容，“瞧你高兴的，不就是小混蛋送你一点莲子么，像没见过东西一样，不嫌丢人！”
  “有人想要还没有呢。”皇帝睨了他一眼，就高声喊，“二牛，什么时候能收完芋头？”
  浑水摸鱼的人忙站直身子，“二牛，跟他说下午，咱下午一定可以弄出来。”
  “人家听见了，你们别再玩了，我回家做饭。”二牛道。
  “去吧去吧，招待好客人，顺便问问价钱。”
  此言一出，二牛脚步一顿，“我不想再听到钱这个字！”
  “钱可是好东西，一分钱能难倒英雄汉，咱们就指望你了。”
  二牛眼前一黑，无奈地瞪众人一眼，“好好干活，谁再偷懒回头卖了芋头不分他钱！”说完就向苏九走去，“你能要多少芋头？”
  苏九嘴里正念叨皇帝小气，连一点莲子都不舍得，一听，“一石！”
  二牛白他一眼，看向苏八，“你也看见我们村的人都是什么德行了，你们如果不能要太多芋头我就给何平捎个口信，让他派人来拉。”
  皇帝道，“五万斤芋头多少钱？”
  “我卖给何平是三文钱一斤，你按照这个价钱给我吧。”
  “一百五十两银子么？”二牛点头，皇帝扭脸道，“老九，给钱！”
  “为什么出钱的又是我？”苏九不乐意。
  皇帝道，“你有钱！”
  二牛冲他身后的侍卫伸出手，侍卫看向皇帝，见他点头就给二牛三锭银子。
  随即，二牛便举起手，冲着众人挥了挥，“芋头已经卖出去了，谁先把自己那块地弄好谁就来领钱！记住了，如果芋头皮被你们弄破了，回头不够五万斤人家苏兄就不要，钱也要还给人家。”说着二牛就转过身，“咱们回去吧。”
  “这样就行了？”皇帝见他这么放心，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叽叽喳喳的众人。
  二牛道，“他们都是干活的好手，这段时间大家的日子好了懒性也出来了，芋头种下去后就没见他们怎么打理，现在凭空多出这么多钱，指不定怎么乐呢。”
  “你很了解他们啊。”
  二牛摇头，“我了解人性。”
  皇帝看着从他们身边经过，招呼他们喝水的小孩子，“你了解他们么？”
  二牛呶呶嘴，“一个个都是好孩子。”
  “谢谢二牛叔。”小孩听懂了这句话，见二牛冲他们笑了笑，立马欢天喜地的往前跑，嘴里还不断说着，“二牛叔夸我是好孩子。”
  二牛摇头笑笑，“乡里人其实很单纯，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穿暖。说句大不敬的话，只要满足他们这个愿望，他们才不管皇帝是个什么鬼。”
  正主嘴边泛起一丝苦笑，“世界那么大，皇帝也难做啊。”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何况天下。”二牛似是无意地扫苏八一眼，“我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不明白。”
  苏九和皇帝顺着二牛的动作扭过脸，看到几人用芋头砸着玩。苏九眉头微皱，“小民！”
  “这不能怪他们。”二牛道，“他们如果明理懂事就不会在客人还未离开时嬉闹。”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皇帝开口，“不必顾虑。”
  有些事说破就不好了，二牛见皇帝没有向他道明身份，咧嘴笑道，“以前听别人讲前朝实行愚民之策，不知苏兄对此有什么看法。”
  “凡事有利有弊。”
  “我没觉着有什么利。”二牛一顿，苏九的心跟着往上一提，“别停！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敢这么说。”
  二牛道，“当今如果也像苏兄这样认为，他一定觉着老百姓知道的越少越好控制，其实不然。就拿我大娘来讲，她啥都不懂，你跟她讲道理根本讲不通，总不能逮着她打一顿。话说回来，打一顿也是个办法，可全天下那么多老百姓，总不能个个用打的，那样，要不了多久......”
  他不说苏八也懂了，“你的意思呢？”
  “普及知识。”
  “普及知识！”苏九瞪大双眼问，“普及什么？”
  “萌萌开蒙时读的书便可。”二牛道，“不用担心他们懂得多了就会议论朝政，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说不定一些人议论的太过分，不用官府出面制止，围观的老百姓就能逮着乱说的人打一顿。再说了，那些官老爷也不是傻子，有必要时派人暗中引导一下老百姓的思想也无可厚非。”
  “噗！”苏九一下子笑喷了，“你的歪理真多。”
  二牛浑不在意，“是你们叫我说的，我一个乡野农夫知道啥啊。”说完就推开门，看到放在院子里的驴车，“齐升，你咋恁快回来了？”
  “他仨知道你今儿挖芋头，非要我回来给你帮忙。”齐升举着手里的账册，“我没时间。”
  “你忙你的。”他们去一趟青州耽误将近两个月，木器行里该堆上一堆账本了。
  “对了，二牛，今天书院里的夫子对我的态度好奇怪啊。”说着话齐升放下账本，“我以前接送他们上学时也碰到过夫子，可他装作看不见我。我今天都找好理由该怎么给夫子解释他仨为何这么长时间没去书院了，夫子居然很通情达理的说，‘谁家没个事啊，他理解！’奇怪吧？”
  “夫子是不是知道了我的大名？”二牛觉得这事一定跟苏九有关，不然县令不可能就此没了音讯。
  “你有什么大名？”苏九只让侍卫去告诉县令二牛是他罩着的，并不知道县令后来查过二牛，确定九王爷在二牛家里住过后，怕二牛记恨他，回到县里就去找书院里的夫子，让他们好好照顾小牛三人。
  齐升道，“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二牛勇擒拐子的事，说不定夫子也知道了，才对他仨这么和气。”
  皇帝正在思考二牛先前的话，一听，非常诧异的看向齐升，心底不禁嘀咕，齐升看着挺聪明的，怎么那么好忽悠啊。
  “别管了，反正是好事。”二牛道，“你如果实在闲着没事，就想想萌萌以后该怎么回乡考试吧。”
  “回哪里？”苏九问。
  “萌萌是青州人，他自然要回青州考试。可就算是十年后，萌萌才十五岁啊。”二牛叹气，“小牛和刀豆如果有出息，我必须留在这边照顾他俩。”
  “那你们一家人岂不是要长时间分隔两地？”苏九偷偷冲皇帝眨眨眼，皇帝说，“二牛，你想的也太远了，说不定过两年规定就变了呢。”

  ☆、第81章 二牛愁啊

  晚上，齐升没像以前那样进屋就急吼吼的把二牛往床上拽，而是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头没尾的话让二牛很不解，“啥事？”
  “我知道还问你。”齐升道，“苏九、苏八这种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你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二牛脱裤子的手一顿，“你知道多少？”
  “你先说。”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
  二牛白了他一眼，“爱说不说，不说睡觉！”
  “你......”齐升盯着二牛的背深吸一口气，上床搬过他的身体，“别睡！说清楚！”
  二牛就是不理他。齐升想到苏九下午去码头租了两条船，他们明天可能就走了，“他们不是单纯的商户吧？”
  “啥意思？”二牛睁开眼，佯装不懂，“他们犯过事？”
  齐升抬手捏住他的脸，“使劲装！一般的商户怎么可能知道科举规定会改？我有个师兄也认识京都的官员，可他都没听说过！”
  “想知道问何平啊。”
  “你以为我没问么？上次我问何平，可，可他反问我是不是怀疑他。”齐升想想就憋屈。
  二牛嬉笑道，“这不就得了。你管他们姓氏名谁，既然不想告诉咱们就说明人家有难言之隐，你在这里瞎猜未免太小人了吧。”
  “可......”
  “别可是了。你昨天不还说人家送给小牛的几本书皆出自京都才子之手，有钱都买不到么。”二牛伸手拉住齐升的手，说“虽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咱们心里也要阳光点。”
  齐升叹一口气，“你有分寸就好。”
  二牛笑了，“我是谁啊，我可是张二牛，张家村的男女老少都指望我呢。”
  齐升也忍不住笑了。
  翌日一早，他起床的时候皇帝已经起来了。齐升看到站在门口的人一惊，“苏兄怎么不多睡会儿？床不舒服么？”
  “睡饱咯。”皇帝转过身笑道。活了几十年，从没这么安安静静的一睡到天亮，“二牛呢，昨晚累着了？”
  二牛一听，脚步一个踉跄，“苏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哟，还不好意思了。”皇帝看见二牛脸红了，“哈哈......早上吃什么？”
  “就知道吃！洗脸刷牙了么！”二牛白了皇帝一眼，转身去灶房。
  苏九使劲捏捏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他刚才看到了什么，张二牛吃了雄心豹子胆么！敢跟皇兄发脾气！
  皇帝看到呆愣在门边的人，“还站在干么！赶紧帮二牛烧火去！”
  “不用了，我去就好。”齐升走进灶房就说，“他们怎么说都是咱家的客人，你对人家客气点。”
  “那也要他把自己当成客人。”二牛从罐子里捞出别人送给他的羊肉，“吃么？”
  “不吃，太腥！”齐升揉揉鼻子，“我明天去县里买点东西，回来做几个兽夹子吧？”
  “待会儿我就跟大家说这段时间别往山上跑了。幸好昨天伤到的是羊，如果是人被野猪伤到，这日子可咋过啊。”二牛忍不住叹气。
  “有我在不会让野猪伤到你哩。等咱们把稻子收起来就不会再有野猪下山了。”说着话齐升就见他切羊肉，“你怎么这么馋嘴，别吃了，我回头买几斤排骨让你吃个够。”
  “我用大料炖了一夜，一点腥味都没有，尝尝吧。”二牛拿一小块羊肉放在他嘴边，齐升闭上眼张开嘴。二牛见此好笑，“又不是毒药，瞧你吓的。”
  “只要是你给我的，毒药我也......咦，不腥！”齐升诧异的睁大眼，“真是羊肉？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