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让出一条路。时间彷佛冻住了,一瞬间熙熙攘攘骤变鸦雀无声。小贩们忘记了吆喝,行人也停下脚步张望,半空中会时不时地‘不小心’掉下数方绣着姑娘闺名的帕子,身后还有大波尾随的人群。
“公子——”
“公子,这里,这里——”
不知哪里来的手帕飘飘荡荡竟是落到了白萱头上,正好遮住了视线,她懊恼地一把抓了下来。抬头看去,不禁目瞪口呆!左右的楼阁窗口处挤满了人,竟都是些红妆女子,而且还在推推搡搡,一个个凶悍无比哪里有平日里温柔如水的样子。
长长舒了口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方才扔下来的只是手帕,不是桃子,李子,木瓜什么的,不然她准得被砸晕,或是脑袋砸个包。
白萱低着头暗忖,感慨地摇了摇头,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要随随便便扔东西,奇怪!
“快掐我一下,不是在做梦吧?这世上真有这么俊美的男子!”
“啊呀!你真掐啊!不过那姑娘普通了些,比我还是差了那么几分。”
“此言差矣,我就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美得像仙女一样。就是那男子,没我看着顺眼,比不得我气宇轩昂。”
“比不上你?”冷笑一声,“比你强千万倍好吗?想当初老娘也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怎么就没遇到这般俊俏公子,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窝囊废?死婆娘,说谁呢?”男人被激怒了,也是冷嘲热讽,“花容月貌,就你?也不照镜子看看,你要是能比的上那姑娘的一根手指头,我就谢天谢地了!”
“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
“对!美女谁不喜欢,不想多看几眼。”
“赵五,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是吧?喜欢人家姑娘,有本事你也像那位公子一样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啊!”
“你……”
“你什么你?自古才子佳人就是绝配,像你这样的还是省省吧!”
“可你刚刚,刚刚不是说那姑娘比你差几分吗?”
“你哪只驴耳朵听到老娘说了!”
“两只都听到了……”
‘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
恰从那对中年夫妇的身边走过,争吵声飘到了容宸的耳中,他微微侧首看向低头不语的白萱,冰冷的心渐渐融化,不禁抿起嘴角眼含笑意。
平凡的生活偶尔拌拌嘴,没有荣华富贵,轰轰烈烈,却有绵长的相濡以沫,他竟突然有些羡慕那对夫妻。
今日所遇到的情况确实是容宸没有预料到的,或者说他从来就没在意过自己的容貌,当然也不会理解别人见到他时那份激动的心情。
王宫里,他是众人膜拜,掌握生杀予夺的上位者,就算那些女子有心却也只能私下里想想,哪里敢当着他的面放肆。更何况容宸周身散发的冰寒,估计也没有谁会傻到为了花痴而惹他不快,当然这个谁是不包括白萱的。
为何会带白萱来这条街,也许容宸对它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印象,但所谓的记忆也只是幼年时挑帘匆匆的一瞥。
十年前,御国流寇作乱,容宸从灵风山养病回宫,马车恰好经过这条街。那时,它还没有这么繁华,甚至可以说是破败萧条。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在抢食着发霉的馒头,不远处,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趴在死了许久身体早已经僵硬的妇人身上,一边揉眼睛,一边不是很清楚地喊着,“娘亲,醒醒,你不要萱儿了吗?”含糊不清的话语,也许说的是‘鲜儿’或者是‘圆儿’。
那一刻,容宸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身子僵直,任凭马车疾驰手指依旧挑着帘子,脑中不断回响着便是‘萱儿’这个名字,还有那一遍遍唤着‘哥哥’的清脆声音,眼前频频闪过一个小女孩无忧无虑的笑脸。
回宫后,向来不问世事,淡漠如冰的他竟然吩咐天机将街边无依无靠的孩子接进了王宫,并赐名廉贞。不过那时廉贞说的不是‘萱儿’也不是‘鲜儿’,因为她没有名字!
可能刹那的心痛触动了他,也可能有了对众生疾苦的感悟,容宸终是答应在两年后从同御王手中接掌御国……
白萱四下看了看,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他们好像被围住了,这场面太吓人了!扯着容宸的袖子,吞了吞口水,眼里满是惊恐地看着依旧云淡风轻的他,“怎么办?”
刚刚偷偷瞄了一眼,她身边的那几个年轻女子看着容宸明明是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怎么投向她的视线就是恶狠狠的,一副势要将她扒皮拆骨的架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好可怕!
“一会儿转过前面的小巷,我们就离开。”容宸大掌包裹住白萱的手,挽上他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安慰道:“别怕,没事。”
不去理会周遭一切,仍旧步态悠然地徜徉在古朴的青石板路上。
被人这么围观,白萱倒没那么好的心理素质。紧紧地搂着容宸的胳膊,皱着眉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怕!要是他们冲过来,我会保护你的!”可声音明明底气不足,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容宸忍俊不禁,“你保护我?也好。”
人越聚越多,不过转角的小巷却是寂静空荡的,他不能带她走太远,避开人群还是没问题。单手揽过白萱的腰身,足见轻点,借力凌空飞过众人,隐身于巷中。待人们反应过来,哪里还见得他们的身影。
“人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莫非是见到神仙了?”
“一定是!那样的容貌风采,乃是天人啊!”
“神仙,真的有神仙!”
“天佑我御国!”
竟然还有人跪在地上恭敬地膜拜,而一些离得较远的围观者没能见到容宸和白萱,但听到别人说见到了神仙,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一时间乌泱泱的人群跪倒一片。
“神仙?哈哈哈……那是二皇子殿下!”毕竟繁华的街市上还有那么几人曾见过容宸。
“当真是二皇子?”
“错不了!”
“那更得拜一拜,比拜神仙管用!”
“是啊!是啊!没有二皇子哪里有我们现在安稳富足的日子。”
“没想到小老儿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二皇子啊……”
“真是该死!我们竟然对二皇子不敬!”
人声鼎沸,不过片刻便很是有默契地皆朝着王宫的方向跪了下去,繁华热闹的长街不下几千人,竟无一人昂首直立,那场面简直不是一个宏伟壮观可以形容。
…………
阵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辆极尽奢华的楠木蓝锦缎马车自城门处驶来。沾着城外黄土的车轮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其后留下长长的车辙印。
马车夫勒紧缰绳,骏马长鸣一声,奢华的马车在距离人群不远处被迫停了下来。
“祁衡,出什么事了?”车内传来男子清朗的声音,不忙不乱,从容不迫。
坐在车夫一侧的随从本是自小就跟在凌轩身边,却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有些愣神,听到主子唤他,才匆忙下车跑到了帘子旁。
“殿下,前面路不通,被人群堵上了,走官道吧!”
凌轩依旧是一袭华美蓝衣,面容精致,折扇挑起帘子探首向外看去,“快天黑了,绕道太远。去看看因为何事,若是一会儿便散了,就不妨等等。”
“是。”
御国数年无战事,身为主帅的凌轩其实没必要舍弃王城里养尊处优的生活留在边关吃苦,但偏偏他性子散漫惯了,最难忍受那些繁文缛节。
“殿下,他们说方才见过二皇子和位貌美的姑娘。”祁衡效率倒快,不过一会儿便折了回来。
“哦,姑娘,还是位貌美的?”凌轩摇着折扇,唇边一丝玩味的笑意,眉眼却流泻着清浅的温柔。“二皇子竟然能陪着姑娘逛街,看来终于是想明白,不准备禁欲修仙了!既然是有了心仪之人,拉我这个哥哥给他挡挡烂桃花,可以理解,完全理解。”
祁衡偷偷笑了笑,早就知道自家主子因为要去江南赏杏花微雨却被二皇子的一道诏令调回王城,一路上心里就有些抱怨,有些不痛快。此刻只不过听到二皇子陪着位姑娘逛逛街市竟然就烟消云散了……
“殿下,那您是……”
“等着吧!顺便赏赏景,不急。”
凌轩也有两年多没有回王城了,热闹处最见兴衰,原本选这条路也是为了看看风俗民情。舍弃摊位不顾,却不用担心货物被偷抢;散去的人群乱中有序,地上零落的绢帕有人收捡,招呼着物归原主;提着买来的东西猛然想起还未付钱,便又回去寻找卖家。这样的王城,民风纯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与十年前哀鸿遍野的场景简直大相径庭。
凌轩拢起帘子,情不自禁抿起嘴角,会心一笑,“祁衡,你觉得百姓的心愿是什么?”
突然被问,祁衡愣了一下,恭敬地回道:“当然是居有定所,不愁衣食,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凌轩只是点了点头。多简单的愿望啊!得以满足,谁会想着偷抢,要去生乱?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功名利禄,王图霸业,偏偏有人见不得这些。
目及远方,许久后,凌轩才叹了口气,感慨道:“本皇子应该早些回来的。”
“啊?”祁衡本以为凌轩沉思许久,一副严肃的表情接下来要同他说说治国安民之道。可这突然的一句感慨是哪里来的,他脑子还没转过来。“二皇子不是,不是将御国治理的很好吗?”
凌轩摇了摇头,又是叹了口气,“两年未归,不想王城里的女子竟越发仙姿佚貌,本皇子若是在的话,哪里会让倾尘抢了风头?”
折扇随意地摇着,漫不经心中是道不尽的风流雅韵,谁会相信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会是战场上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御国统帅。
“呵呵,是,是。”祁衡连连称是,却嘴角抽动表情石化。心道,不知是谁当年不管不顾把烂摊子扔给二皇子,自己先斩后奏去了边关。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彼此误会
容宸带着白萱折进小巷,避开了摩肩接踵的人群。
寂静而狭长的小巷,此时空无一人。因为昨夜的雨,屋檐上时不时的有水滴下落,打在班驳的青石上,便会有串串清脆的响声入耳。
容宸揽着她的修长玉手在稳稳着地后才松开。他清冷的目光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定在不远处的那处民宅,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此时更添几分深邃。
“呼——”白萱抚了抚胸口,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眼确定没有人追上,才长长呼了口气。抬眼,笑嘻嘻地看向容宸,“我们算是逃过一劫,对吧?不过那些人真的……”咽了咽口水,“好可怕!”他们的眼神热切的有些过分,如狼似虎一般,如今想来她还觉得后怕。
容宸只是微蹙着眉头,浅浅一笑没有答话。身侧藏在宽大的袖口里的玉手紧紧攥成拳,似乎在忍耐些什么,脸色越发冰白憔悴,薄薄的唇竟无一丝血色。
微风穿过深深的小巷,碰撞停留,带着潮冷的气息迎面扑来。两人的衣角皆被风轻轻带起,发丝也有些许凌乱,飞扬在身后,白萱应景地打了个寒战。
“冷吗?”话音未落,莹白的手指便先于意识搭在她的额上,却是冰冷得很。
白萱被冻得猛地一激灵,拉下他的大手,却像是握了冰块一般。皱着眉,满眼焦急担忧地打量着容宸依旧平静无波的俊颜,“怎么会这么冰?”拉过他的另一手,一边呵气一边不断摩擦着,想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可是无论怎样还是一样冰冷,白萱一时间快要急哭了。
明明是仲夏,就算衣衫稍薄,微风略凉,也只是凉爽而已,根本不会这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眼睛定定地看着容宸,伸手要去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侧头躲过了。
容宸怔了怔神,薄唇轻启,“无碍,不必担心。”
“可是,明明脸色很不好,我们回别院吧!”拉着容宸宽大的袖子就要往回走,猛然间想起自己完全不记得来时候的路,“这儿是哪里?要怎么走啊!怎么办?我不记得来时候的路了,呜呜呜……都怪我不好。”白萱的眉头拧得像麻花一样,急得团团转,脑子也是乱的,完全辨不清方向。
容宸见她无措的样子,浅浅一笑,从白萱手里抽回被她死死攥着的衣袖,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体温本就较常人偏低,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却死死地咬着唇,皱着眉头,不放心,“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容宸清冷的声音彷佛有使人静心的魔力。听着他平稳从容的语调,白萱这时才觉得没那么心慌,渐渐安静下来。
事情完全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她知道,他在强忍着痛苦,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白萱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这里不比别院,自然也没有谁会来帮忙。之前都是容宸在教她,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而此时正是他需要她的时候,她必须要坚强!
自化身人形后白萱对陌生事物一直胆怯软弱,没有见过人群,没法完全适应人的生活,所以她怕,她只躲在容宸身后选择逃避,但今日……由不得她再懦弱下去。
“我们去前面休息一下,好不好?”深深吸了口气,笑着挽上容宸的胳膊,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距离两人大概百步的地方,那里有一处民宅,漆红木门大敞着。门外两旁高大的杨树,枝叶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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