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只觉得心静静沉沦,仿佛羽毛投入心湖,细细小小的涟漪,轻柔而灵动。
差一点就神志不清,陷入了迷乱而不可自拔,失去了往日的理智与沉稳,但残存的意识还在提醒着他,她还是个孩子!
好不容易回神,抽回手时,却发现竟然自己从手指到肩膀几乎整个没力了,酸软下去。
她,总是有轻而易举便可拨乱他心弦的能力。
“想回家吗?”容宸突然问。
白萱眨眨眼睛,看着寂静的山洞,那处微微散着银色光晕的结界。
“我想爹爹和娘亲了。”
“睡一觉,醒了,我便带你回家。”
倾身在她发间落下一吻,有些微凉的薄唇有意地擦过她的脸颊,眼睛里是浓的化不开的伤痛,带着苦涩吻上她眉心的神印。
“小萱,对不起。”
“……”
容宸的发丝拂过她的面,与她的发丝纠缠摩挲,眉心冰凉的触感却如同火烧一般,微微漾开,登时烧红了脸。从没有如此与他亲昵过,心也跟着微微颤抖。
明明是旖旎的画面,可白萱却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她明明不想睡去。感受到容宸温暖的鼻息在颈边耳边,还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颈上,而后沿着领口滑入,白萱睫毛轻轻颤动,颦眉,有些痒,有些困……但意识不由得渐渐沉沦。
“对不起……”深深吸了口气,这一声‘对不起’连着说了好几遍。
“本想着等你长大就娶你为妻”容宸攥着白萱的手,仰颈看着清冷黑漆的夜空,反倒是笑了,笑容苦涩,比哭泣流泪看着还要令人痛苦。“可如今我不能,再去兑现当年的承诺。我不在了,是不是也不会令你伤心了?”
沉沉地叹了口气,“小萱,虽然不能再陪着你,但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坚强地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
白萱就这么被容宸紧紧地拥着,慢慢睡去。
在白萱沉睡的时候,那巨大的被银色光晕包裹着的结界缓缓从洞口飞出,渐近断壁边上,而后沉沉降下,散于晨雾间。刹那间,结界仿若绽放的花苞,铺陈开去,托起整个玄丘界,悬于天地之间。断壁下,雾海间,五光十色,唯美炫目。
山洞外,在白雪之上遍开着白色的萱草花,如同白萱当年出生时一般。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难免凄凉寒意,是在为整个神族默哀吗?而容宸只是拥着白萱,下颌抵着她的头,静静地坐在那里,以一种地老天荒的姿势,神情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幽静的月夜,这一切唯美的像一个幻梦,美到窒息。但短暂的美好过后,等待着白萱的是漫长无边的噩梦……
那一声声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时,容宸抱起白萱进了已经没了封印的山洞口,将她藏在了空荡荡的山洞一隅。
安置好白萱,容宸提着穹苍剑转身便要离去,却被半梦半醒间的白萱拉住了衣袖。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哥哥,你要去哪儿?”
容宸应是也没想到白萱此时会醒,蹙着眉,看了眼洞外,一行人渐渐逼近,在洞口徘徊。
“容宸,把神之女交出来!”洞外的喊声,是贯丘长余。
“哥哥……”
“小萱,在这里等我!”来不及安抚她令她沉睡,容宸无奈只能拂了拂衣袖将她罩在结界中,“等着我回来。”
…………
睡梦中,白萱彷佛一个感同身受的旁观者,随着故事的发展,再次经历那曾经刻骨铭心的伤痛。带着自己的记忆,看着她当年不曾清楚了解的容宸到底为她默默付出了多少。
总以为她受了诸多苦难,却原来他比她承受更多。怎样一种痛到绝望的心情,才会平静得如死水无波。
那时,容宸去见夕舞确实说了不到三句话,可却是为了她。为了她,他可以放下他的骄傲。
容宸虽神力强大,但以他之力抵抗贯丘长余他们师徒四人,他的确做不到,不过仍是固执地要护她周全,不愿见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只能引他们一众去天之际。
贯丘长余一直认为白萱是整个神族的祸害,容宸要做的,只是给他一个肯定的说法。通过夕舞告诉他们,神帝曾卜天命,昭示:得到神之子便可在神族大战中活下去并成为下一任神帝。
容宸的话,贯丘长余也许会信,但那时的局面已非他所能控制,他不得不破釜沉舟一试。
夕舞问过容宸背叛神帝的原因,从来不屑于说谎的他竟是说了,“我不做神帝,只是想要活着。”
这样的理由,也许没有谁会质疑。
最后整个神族的寂灭,是天命选择了白萱,还是神帝选择了天命,或许没有谁能说得清楚,不过,也已经不再重要。
…………
红莲天火下的生离死别,她发夙愿,若有来生,一定要再和他遇上,能够相爱相伴,相守白头。
霜云殿中,榻上沉睡的白萱泪水不知不觉滑过眼角……
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白萱身边,穿一身松花色的锦袍。眉眼与容宸幼年时有七分相像,但他却不似容宸那般沉稳内敛,眼中尽是藏不住的活泼灵动。
白萱这一沉睡便是近一千年的时光,而她与容宸的儿子——长离,出生于五百年前。贪玩调皮的性子令整个魔宫都头疼不已,也只有守在白萱身边时他才会乖乖地安静下来。
白白嫩嫩的小手,有些肉乎乎,摸了摸白萱的眼角,动作却很轻。
小声地唤了声,“娘亲……”见白萱没有回应,他皱着小脸,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看了白萱好一会儿,小屁股向床塌边退了退,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便向殿外跑去,“岩风舅舅——寒玉哥哥——娘亲,娘亲她……”
跑到门口,不知为什么又停了下来,想了想,转头,又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床榻边。费了好大力气才又爬上床榻,抚摸着白萱的脸,用袖子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一边擦着,一边用哄着孩子般的语气,奶声奶气轻声地说着,“娘亲不哭,阿离哪里都不去,一直守着娘亲。”那蹙着眉头的样子像极了容宸,俨然一个小大人。
他小小的双手托着下巴,凝视着白萱许久,湿了眼角,却倔强地揉了揉眼睛不哭。
“不过娘亲要是睡饱了的话,要快点醒过来!阿离有好多话要和娘亲说。”白嫩的小手又揉了揉眼睛,耷拉着脑袋,那可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不理他。“他们说,没有娘亲疼的小孩很可怜。”
阿离自言自语地说了很久,最后,也是累了,环着白萱的手臂抱在怀里,蜷缩着身子躺在她的身旁,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七十六章 莲花小妖
御国本是小国,于大国夹缝中求生存,但乱世十载,它却能屹立不倒,究其原因不过是同御国王有两个文治武功皆出类拔萃的儿子。大皇子月凌轩将帅之才,常年率军在外,智略超世,用兵如神;二皇子月倾尘坐镇庙堂,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御国虽地小人稀,但物产丰富,尤其盛产铁矿石,是兵器铸造不二之选,可以说掌握着重要的军事命脉。
那时玄丘界中,对于日渐强盛的御国没有任何一国胆敢小觑,而它也成了制衡各国的重要存在。
耀国,渊国,羿国三大国与御国毗邻,为谋自身长远利益,更是想着通过贸易来往,物资相助,政治联姻等与御国拉近关系,且一国比一国开出的条件优越。
男人们的政治江山,女人们不甚关心,她们只知道御国的那两位皇子文采斐然,器宇轩昂,无论品貌皆无可挑剔,自年少时便已盛名在外。最重要的是他们如今都未曾娶亲,自然成为了贵族女眷,待字闺中的公主小姐们争相追捧的热门夫君人选。
…………
也许是神力折损太过严重,那一世的他——御国二皇子月倾尘,一出生便患有心疾。寻遍名医,药石无方,御医们皆论断他活不过十岁,可他却硬是撑到了弱冠之年。
没有因为身体羸弱,顽疾缠身而萎靡颓废,他依旧从容不迫,云淡风轻,骨子里散发着独属于他的那份孤傲清冷。
才貌双全,郎艳独绝,这些词似乎都不足以形容那一世的容宸。
“殿下,这是前日周晟国使臣呈上的国书,礼单和国主的亲笔书信,陛下说等您定夺。”
“周晟国……”微微蹙了蹙眉,片刻后,清冷如霜雪般的声音伴着风吹莲叶的沙沙声响起,“就是从渊国独立出去的那个小国?”
容宸着一袭白色锦袍,纤尘不染,外披一件玄色袍子,优雅地靠在藤制的躺椅上。眉心没了莲华般的银白色神印,却依旧眉眼清冷。面色略微有些苍白,但丝毫掩盖不了他卓绝的风姿。如墨的黑与羊脂玉般的白,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颜色,简单素淡也足够动人心魄。
似溶溶月华一泻千里,如皑皑白雪绵延无边,任凭怎样的巧舌如簧也无法形容出他超然的气度……
“是,但据说现任国主阴鸷毒辣,九曲心肠,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哦?阴鸷毒辣还能有追随者,可见其有些过人之处,至于是不是一个难对付的角色,我想渊国君臣会再清楚不过。”修长冰白的手指将那本不过翻阅了几页的书册放在一旁,看了眼天机双手递来的国书。“不必看了,让天同拟一份回信,就说”容宸把目光投放到很远处的莲池,想了想,接着说道:“就说,尝闻周晟君臣相得,众心合一,然彼治内如宜,此四季清泰。常感念风调雨顺,人物康阜,诚愿天清地宁,共享盛世。内容大致如此,其余由天同斟酌取舍,回信你看过后若是没有问题就直接交予陛下,便不必再送到我这。”
听到容宸如此说,天机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这不是敷衍的话吗?但彼’与‘此’却又强调了立场。“微臣愚钝,不知殿下之意是?”
容宸单手抚额,闭目养神,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打下阳光的阴影。
“如今局势,耀、渊、羿三国鼎立,相互制衡于我们却是有利,若是其中一国祸起萧墙,兵戈之乱,其余两国势必会虎视眈眈,企图分而食之。那时,借道御国,我们便是两难的处境,进,无制敌实力,退,沦为鱼肉。眼下周晟还未成气候,渊国态度还在战与不战之间举棋不定,所以不是时机明确立场。”
“若是渊国与周晟开战,该如何?”
容宸自十二岁掌政便开始大兴改革之政,整治御国的顽疾沉疴,维持着耀、渊、羿这三国之间相互制约的局面。天下大势,纷纷扰扰,战乱容易,平衡难。这八年来,三国之间总是小战不断,但一直还算安稳,未曾爆发大战,祸及御国。就算渊国起了内乱,但只要容宸在,仍旧会有数十年的和平,若是他不在了……
“周晟实力不弱,难免两败俱伤。不战自然最好,若是战事起……”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显。
御国进退维谷的处境天机不是不明白,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殿下,周晟国的礼单,金银玉器,玉帛美女该如何处置?”
“礼,虽以敬为重,但对方既有意成人之美,我们也不可不识趣。除了人,其余照单全收。”冰白的手指揉着太阳穴,微微颦眉,“北方一直降水不足,今秋估计收成欠佳,此时恰逢耀国仲秋时节,谷粟价格渐低。将礼单中的金银交与治粟内史,也省了从国库中出钱,让他看准时机采买以备不时之需。”
“微臣记下了。”天机看着面色苍白的容宸,心下不忍,本是出宫到别院休养,可这劳心费神的事情却从未少过。“殿下仍不准备回宫吗?”
缓缓睁开眼,用一种无悲无喜,淡漠冰冷的表情,幽幽道:“身在局中,别无选择,既然哪里都一样,倒不如择一处清静之地。”
容宸拂了拂被微风吹皱的衣角,看着那满池盛放的莲花,目光难得的柔和。
将视线转回到天机脸上,清冷的声音仍旧在交待着,“前几日,羿国派往渊国的使臣被杀,既然周晟有所行动,渊国不会坐以待毙,想来不日也会派遣使臣,当早做准备。”
“微臣明白。”
“使臣回国时,嘱咐武曲随行暗中保护,势必确保其安全。”
“殿下请放心,微臣已经安排妥当。”
天机仍旧站在原地,不说话也迟迟不退下。
“还有事情?”
“有,但也,也不是什么大事?”从方才紧张的政事中稍稍平缓下来,连一向沉稳周详,处变不惊的天机也犯了难。不过这确实不是什么好差事,难怪廉贞推给了他。
见天机吞吞吐吐的样子容宸也是了然,“既然不是大事便不必说了,你退下吧!”
毕竟受人所托,不说他回去没法交代。天机一咬牙,“殿下,玉夫人说您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朝中适龄女子不少,丽夫人的堂妹,婉夫人的侄女,周美人的表侄女,王美人的宗侄女,清嫔的表妹,宁嫔的妹妹,都是不错的选择”偷偷看了眼容宸似乎面有不悦,天机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缓了口气接着说,“玉夫人说,若是这些您都瞧不上,羿国清宁公主,耀国岚公主,渊国凝霜公主的生辰帖也都送来了。”终于说完了,天机长长舒了口气,低头躬身立在一旁。
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知道了。”
“可是,您若不答复,微臣没法交差。”
容宸靠着躺椅,目及远方,微微抿起唇角,只是说了句,“边疆近无战事,凌轩也该回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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