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决定,心下一片空明澄澈,抿了抿因为缺水而干涩的嘴唇,她最疼爱的弟弟不在了,师父也要离开了,天大地大,再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小渊,娘亲,你们再等等,等师父历劫而去,我就会去陪着你们,我们永远在一起……
小柳的变化,箖霄自是看在眼里,几年来的朝夕相伴,自己的徒弟,他最是了解,她的任何想法他自然也比谁都清楚。
目光如炬,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为师当年救你性命,几年来苦心教导,不是要你学会软弱不堪,逃避躲闪。死,很容易,只要一时的勇气,而活着,却需一世的胆识。亲人,朋友,没有人会陪着你一直走完这一路,为师也一样。我能陪你几年,却不能伴你一生。如今你也已经长大,待为师离去,若不愿,”睫毛轻颤,叹了口气,“若不愿留在山中,便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见小柳依旧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箖霄只觉得心中莫名的压抑。拂了拂衣摆,坐在桌旁,玉手倒了杯热茶,在手里转了转,温度适宜后,递给了小柳。“修不成仙身又能怎样,那不是你活着的唯一。而且为师也从未想过要你修仙,若不是如今仙劫在即,明年也自会送你下山。”放在桌面的手攥成拳,语气似乎有一丝波动,“寻得良人,为妻为母,才是属于你的生活。”
小柳正低头喝着茶,茶香润泽,温温热热,一直暖到心里。听到箖霄的话,一滴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茶杯中,‘咚——’溅起细小的水花。
如今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他,如何还容得下别人?
十五岁的少女,年纪虽轻可却经历许多,心境自然比同龄女孩要成熟。若换做山下的女孩,这个年纪怕是也早已嫁为人妇。不知何时起,情窦初开,她对箖霄由依赖生了爱慕,可却只能藏在心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当年不懂可是现在却知晓了。
恋上自己的师父,本就是仙界难容之事,更何况他还是地位尊崇,悲悯众生,早已断情绝念的九州掌门。
她只能做他上慈下孝的徒儿,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亦不能让他人有一丝一毫的察觉,任何有损箖霄清誉的事情她不会去做,也不会允许任何人那么做。
…………
临水镇与九州山万里之隔。
箖霄带着小柳御剑而至,远远地便察觉到整个临水镇笼罩在浓浓的妖气之中。
紧锁眉头,回身看了眼身后的小柳,此处妖邪虽妖力不强,但奈何数量众多,将她一人留在镇外,他自然是不放心。
箖霄顺手掐诀,将小柳罩在结界之中,妖气之中隐隐还有一丝他不明的气息存在,不得不提放。“随在为师身后,为师若是顾及不到你,切记保护好自己。”她虽不得仙身,但简单的除妖法术他还是有教过她。
小柳黛眉微蹙,手里紧紧攥着水心剑,点了点头,“师父放心。”
青霜剑一个俯冲,载着两人冲进黑云笼罩的临水镇。
整个镇子仿佛人间地狱,修罗场,一地的鲜血,枯骨残骸。死去的人,被吸光血液,惨败的身子,惊恐地大睁双眼;随处可见零散的四肢,头颅滚落在被血染红的草地上,还连着经脉;河流里堆积着内脏,猩红的液体中夹杂深绿色的胆汁,剖开的心脏,破碎的肠子……散发着阵阵恶臭。
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小柳胃里抽搐不已,快要吐出来了。
箖霄也没料到会有如此惨状,手覆上小柳的眼睛,没有再让她看下去。揽过她,足尖一跃,飞离此处。
紫衣鼓动,银发如瀑倾泻。温润俊雅,风华绝世。
他们离开之后,从角落里缓步走出一个紫红色轻薄衣衫的妖媚女子。轻纱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酥胸半露,白皙似凝脂,玉腿修长,隐隐若现。她在这样地狱般的场景中出现,显得那般诱惑鬼魅,浑身散发着死亡之美。
魔,本性高傲,从不屑于扰乱人间。而妖媚邪肆,尤好男色,令六界闻风丧胆,擅魅惑幻术的魔族四圣使之一的文心兰雾,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抱胸,轻轻挑眉,勾魂摄魄。手指摸了摸微张的红唇,娇艳似火,欲引人一亲丰泽。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云里雾里,媚意荡漾。
“箖霄……”喃喃地念着,“果然是名不虚传。”连着声音也是那般魅惑勾魂。低头,摸了摸染着精致鲜红的指甲,嘴角笑意扩散,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于男人而言,她就是一剂最猛毒。面对这样的美人儿投怀送抱,试问有几人能坐怀不乱!
…………
师徒二人不知被哪里来的一群妖物围在其中。箖霄将小柳全全护在身后,面色从容,手挽青霜,一剑扫过,顷刻间,张牙舞爪的妖邪化作齑粉,随风消散。
待回眸,小柳却不知去向。箖霄一时心惊,剑眉紧锁,果然是那丝不明的气息作怪,厉声叱道:“既然在此,何必躲藏!”
“哦?箖霄掌门好修为,竟然能窥破我的幻境。”文心兰雾缓缓现出身形,美眸顾盼,对箖霄倒是颇为赞赏。看着他,媚眼如丝,她倒是没想到仙界竟然真能出了这般人物。
“魔族向来不干扰人间之事,圣使为何助纣为虐?”
见身份被识破,文心兰雾倒觉得无所谓,秀眉轻挑,耸了耸肩,“助纣为虐?我来这儿,不过是因为……”瞬间移到箖霄身侧,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倾慕箖霄掌门,私心想与你共赴良宵。”伸手便要抚上箖霄的脸。
眼中满是厌恶,迅速闪避。不过倏尔,便是数丈开外。箖霄冷眼相看,青霜一横,剑气如虹,竟然割伤了文心兰雾的手臂。“小柳在哪儿?”
文心兰雾面露惊讶,她分明对箖霄用了她引以为傲的媚术,他竟是没有中招。心中明了,恨恨地咬着银牙,面上却是妖媚诡异的一笑,“你怕是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小徒儿了。”
箖霄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握着青霜的手有些颤抖,成仙三百多年,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恐惧。
文心兰雾看着箖霄离去的背影,却是没有追上去继续纠缠,舔了舔莹白手臂上渗出的鲜红血珠。她的媚术从来就不会失手,除非他修为奇高且心中有深爱之人,扯起嘴角,魅惑一笑,“有趣,有趣!”
另一边,小柳手里的水心剑缓缓抬起后又垂落身侧,咬着牙,面容复杂地看着眼前景象。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被狼首人身的妖怪扑倒,面朝着她,痛苦不已,正伸着手向她求救。在见到那妇人长相的一刹那,本要出手的小柳犹豫了,摇着头,连连向后退去。
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害死她娘亲的姜氏。
过去种种,历历在目。姜氏颐指气使,盛气凌人的样子,那几个男人可怖的面容,娘亲临死前绝望的哭喊声,小院里肆意张狂的火龙……回忆里的画面不断在小柳的眼前摇晃,无数声音充斥在耳畔。
已经淡忘的伤痛,那一刻,裹挟着巨大的悲愤喷涌而出。恨意吞噬一切!唇被自己咬出血,嘴里甜腥,小柳眼神狠厉,紧握着水心剑。如今的遭遇是她应有的报应,她恨不能亲手杀了她,为什么要去救她?
箖霄找到小柳时,便见到躺在地上睁着眼,已经没了气息的姜氏,而一旁的小柳嘴角竟然还噙着一丝残忍的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几步之外,满脸血渍的狼妖正摇摇晃晃地向她扑过去。
箖霄迅速移到小柳身前,一道剑气,轻易斩杀狼妖。回身,怒火中烧,不知道是怪她见死不救还是怨她不知保护自己,反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脸上刺痛火辣,小柳视线才逐渐清明,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箖霄,“师父?!”
“这些年来,为师教会你的就是心冷残忍,见死不救?你知不知道放走这个妖物,又会有多少人无辜受牵连!”
小柳呆呆地看了看满身是血的姜氏,刚刚的自己好像魔怔了一般。不过对于姜氏她却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这是她的报应!师父总是说要守护苍生,一视同仁。可是妖作恶就要被斩杀,那人为恶呢?为什么就可以轻易被饶恕?”
见她竟然反驳,箖霄又扬起手,但是看了眼在瑟瑟发抖却故作坚强的小柳,终究是没忍心。一拂袖子,“执迷不悟!为师平日里就是这般教你的?”
“师父——”小柳从未见过箖霄如此生气,“师父——你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
“回山后,自去禁地思过一年。”
“不要!我不要离开师父。”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地摇着头。
“孽障!如今师命也要违逆?”
小柳摇着头,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默默低下头,哭得梨花带雨。
箖霄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她,转身离去。紫衣拂动,银丝摇曳。
…………
白萱和容宸一直跟着箖霄和小柳,进到临水镇前,容宸便封了白萱的灵识。祥云之上,白萱看着不远处各自御剑的箖霄和小柳,又偷偷瞄了眼立在云端的容宸,玉树临风的身影,优雅淡然。情不自禁想起之前那个吻,脸色烧红,要出口的问话又咽了回去。
“箖霄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一年之后,小柳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得多伤心。”一路跟着他们,见到他们的朝夕相处,虽然无法探知小柳的想法,但她对箖霄的爱意白萱怎么会看不出来?还在为小柳感伤,猛然抬起头,不对啊!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你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容宸侧首,淡淡地看着她说道。
“有那么明显?”
优雅地点了点头。
“……”皱着眉,对上容宸那双冰凉如水的眸子,连忙别过头,别扭地不去看他。
…………
九州山禁地,在山阴一侧,终年湿寒。
洞中昏暗,硬木床榻上,被褥湿冷。小柳蜷缩身子,手捂着肚子。身下一大片湿红,疼得脸色苍白,牙关直打颤,额头上亦全是冷汗。
牙咬着被子一角,手死死地抓着衣襟,意识渐渐开始涣散,嘴里还在不停地唤着“师父——”
箖霄一袭绣纹紫衣,没有束腰带,银发随意收拢脑后,随意洒脱,仙气却是比之前更胜几分。闭关时,心神不宁,终是放心不下,才来禁地查看。
侧身坐在榻边,骨节分明的手指贴在小柳的额上,灼热的温度,箖霄也是心惊。渡了些仙气与她,滚烫的体温才慢慢降了下来。
小柳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见是箖霄,欣喜不已,“师父?”而后却是眸子一暗,叹了口气,“我一定是在做梦。”
箖霄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微蹙着眉,“不是在做梦。是师父不好,你生病了竟然还留你在此。”
小柳扯了扯他的袖子,触感很真实,扑到他的怀里,就是一顿大哭,边哭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呜呜……师父,我快死了,血,流了好多血。”
她不说,箖霄倒是也没注意,此时一低头,便看到小柳的衣裙还有身下的褥子已是湿红一片,心下明了。俊颜上闪过一丝绯色,面色尴尬,但仍是安慰她道:“不必惊慌,小柳只是长大成人了。”边说着,边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小柳眨了眨眼睛,才恍然大悟,脸红得快滴出血来了。之前紫妍师叔同她说过,身为女子成人后就会来葵水,她只是自己一人在禁地中,本就害怕,又见到那么多血,才吓懵了。被箖霄抱起,看着眼前他逐渐被放大的俊美面容,纤尘不染的紫衣华发,惊慌无措,“师父,会,会弄脏你的衣服。”
箖霄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小柳的头,“为师不介意。”
“师父,不生我的气了?”
箖霄叹了口气,“不生气。”
连日来堆积在胸口的阴霾尽扫,云开雾散,甜甜一笑,“师父,我们去哪儿?”
“去找你紫妍师叔。”
“哦。”小柳不再说话,头埋在箖霄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竟然觉得肚子也没那么痛了。一会儿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暖暖的笑意。
…………
几日之后,箖霄一直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文心兰雾不会轻易出现在凡尘,而此次出现,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魔的执念,不达目的怎会罢休!
“箖霄掌门——”慵懒魅惑的声音荡漾在整个九州山的上空。文心兰雾身披紫红色的轻纱,赤着足,脚踝系着的铜铃,轻微摇动,便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随意地斜坐在白虎上,勾起唇角,笑容妖冶。白虎足踏七彩云朵,绕着九州山徘徊不去。
箖霄蹙着眉,长身立在凌华殿的白玉台阶上,仰头看着苍穹,握紧青霜剑。
“师父……”小柳扯着他的衣袖,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天空。银发被风撩起,整个人彷佛临世的神明,语气从容淡定,“该来的躲不过。一炷香后,若是为师未归,便去告知你玉珩师叔,就说为师仙劫提前,渡劫而去。”
小柳心惊,“师父不是说仙劫在一个月后吗?”感觉箖霄的话分明是在交代后事。咬着唇,连连地摇着头,“不要……师父要平安回来。”
叹了口气,抽回被小柳紧紧攥在手里的衣袖,“不要跟来,这是师命。”话落,御剑而去。
小柳低着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心在那一刻也一同被抽离了,哪里还记得箖霄的话。没有犹豫,召唤来水心剑,也是追了上去。
河水澄澈,水汽氤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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