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心无情
容宸虽五千多年来一直避世不出,但天界抉择不了的事情还是得送到紫宸殿中,由他亲自过目,定夺处理。
远古神族寂灭之后,六界间一直纷争不断。当年容宸对神帝白羽承诺守护六界,但并不是六界所有生灵的生死存亡都是他肩负的责任。
只要六界之间相互制约的平衡不被打破,他不愿去过多干预。战火,厮杀,甚至血流成河,也都与他无甚关系。昊天帝反复斟酌,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重大事情,在容宸这里不过也都是些微乎其微的小事。
…………
书案上,零散地放着几本明黄色的公文,容宸静静地端坐着。逆着光,玉颜如霜,白皙近乎透明,抬手间优雅至极。仿若白雪织就的银丝绣纹白衣,纤尘不染,尤衬出离尘气质。眉目清冷,如瀑的乌发倾泻腰间。低眉,手执蘸饱朱砂的狼毫笔,正专心地批注。
“进来吧。”合上一份刚刚批注好的公文,随意抛至一边,将笔放在了笔枕上,淡淡瞥了一眼门口。
门开了条小缝隙,白萱探头探脑地向书房内张望。她在容宸身边月余,倒是头一回见到他在书房处理公文。想想自己的事情本来就无关紧要,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他了。正准备悄悄关上门,蹑手蹑脚地离开,就听到了容宸空山玉碎般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清冷中透着丝丝寒意。
既然被发现了,她也就不再小心翼翼了,推开门,拿着抄好的三遍《楞严经》,就小步子进了书房。瀚墨玉的地面过于光滑,白萱吃过几次亏,也总算是长了记性。
浅浅的雕花窗棂静立在容宸身后,静谧的岁月,它似乎也习惯了,闲看花开花落,从容不迫。高大的白玉兰为背景,透窗而入的阵阵玉兰香,清新澄澈。
昨夜,紫宸殿好似落了雨,白玉兰的叶子被洗刷的油绿透亮。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叶上滑过,留下一道深绿的印痕。依依不舍地吻着叶的边缘,最终,落在树下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过程悠远绵长,带着一丝绯红的缱绻。
白萱立在书案旁,恭恭敬敬地递上了经过她反复琢磨考究,才筛选出来差强人意的三篇。因为字迹实在是太丑了,她自己看着还行,若是给那清雅圣洁的人翻阅,实在是不忍心。抄了不下十遍,最后才选出了勉强看得过去的这三篇。
容宸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随意翻了几页,见洁白的宣纸上,爬满了黑色的毛虫,有的弯曲回环,有的无限拉伸,还有的索性抱团扭曲。手顿了顿,微微蹙眉,白萱时不时地总会给他来点这样的‘惊喜’。他不收徒实为明智之举,根本就没有做人家师父的觉悟,亲授白萱法术或许是上万年的光景中一瞬的心血来潮。连日来,她就坐在他对面抄着佛经或者心法,他竟未曾发现她能把字写得这般不堪入目。容宸确没想到还要教她习字,本以为她还如前世那般识字自然也会书写。
“你过来。”
白萱见容宸蹙着眉,似有不悦,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往他身边挪了挪,“神尊,我真的没有偷懒,已经很用心了。”
容宸淡淡看了白萱一眼,这般不情愿的样子,他还会吃了她不成?无奈地叹了口气,“坐过来。”
“哦。嗯?”抬起头,受宠若惊地看着拂了拂衣袍,优雅起身的容宸,空气中氤氲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白萱小心翼翼地坐下,仰起头,懵懵懂懂地看着容宸,神尊这是要教她习字?
…………
容宸刚刚坐过的地方,白萱手握着狼毫笔,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心间涌起一股暖意,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微笑。
“把笔无定法,但掌虚如握卵,才便于运笔。”见白萱紧紧攥着笔,指骨有些微微泛白,容宸负手立于一侧,简单提醒道。
白萱坐正身子,微微放松指骨,抿着唇,手腕枕着书案边,姿势倒是对的。紧锁着眉头,严阵以待,不像是书写,倒是一副准备远赴沙场,与敌军殊死拼杀的架势。深吸口气,凝神专注,笔按下去,却是粗粗的一条黑道子,边缘还有参差不齐的锯齿。
本来是要写自己名字的,但一个‘白’字写完,就好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白萱回头沮丧地看着容宸,软软的毛笔,根本用不上力气。
“不必去拘泥手中之物,应顺势而行,一任自然。如诸般世事,越是强求,越是适得其反,顺其自然便好。”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容宸从白萱手里优雅地接过毛笔,执笔蘸墨,使笔肚吸满墨汁,清冷的声音缓缓说道:“笔法上,讲究起收、提按、徐疾、虚实、行留、长短、粗细。字法方面,疏密、正斜、宽窄、高低、大小、方圆、向背。章法则讲究黑白、疏密、虚实、呼应、正欹、起伏、遒劲与妍丽、灵动与端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高执,悬腕,在宣纸上落笔,‘白萱’两个大字,一气呵成,字体飘逸灵动,风姿卓绝。
白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宸入笔、行笔、收笔。行云流水般的字迹跃然纸上,堪称一幅绝美画卷。
“可看清楚了?”
点了点头,也是跃跃欲试。
“你写给我看看。”
毛笔入手,回忆着容宸刚刚恣意从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描绘纸上,却完全不是她所想得那样简单。柔软的笔尖根本不受控制,横竖弯曲,丑态百出。
书法要想练成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容宸之所以没有点破,只是看着白萱那副想当然耳的样子,私心想着让她受些小挫。岩风将她保护得太好,从未受过什么挫折,心性单纯,固然没错,但总把什么事情都想得过于简单,一旦有不尽如人意之处,难免会心浮气躁,无法从容应对。
白萱苦恼地握着笔,不禁又加了几分力道,看着面前的纸张,愁容不展,但依旧不肯放弃,倔强地一遍遍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容宸负手立于一旁,颀长的身影挡住了透过窗棂的光线。阵阵微风,吹动着书案上的宣纸,没被镇纸压住的一角发出沙沙的声响。看着皱着眉,依旧在与手中毛笔相持不下的白萱,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封印了白萱的神力是最好的方法,不用担心她会铸成什么大错,他也确实从未认真地教过她法术,之前教授她的不过是些吐纳灵气,凝神聚魂的方法。
留她在身边一年,也只是为了教她从善,对白萱心中有愧不假,可是所有做的一切也不过都是为了他守护六界的承诺。但经历过紫藤的事情,容宸有过犹豫,最终还是解了她的封印,给了她寒玉剑,还亲自教了套剑法。
既然他一手促成她成神,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无论发生什么,她此生便注定与他关联。即便将来她酿成滔天大错,他也难辞其咎。
多日的相处,虽然白萱身上有诸多小毛病,但他相信她心性纯良,懂得明辨是非对错。留她在身边一日,就护她一日,至于以后,堪不破的命格,如今多说多虑也无益。
优雅地俯身,掌心包裹着她握着笔的手,带着她行笔提按,慢慢地控制着她的力道。
书一笔清远恬淡,挥浓墨肆意悠然。
他的掌心有些微凉,白萱心头一阵瑟缩,惊讶地看着容宸白皙修长的指骨,倏尔,缓缓回头望向他,有片刻的失神恍惚。这样的触感好熟悉,彷佛那个梦在现实中重现。
如那梦境一般,他的身影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敛了所有光辉。可是梦里的他,清冷的双眸含着柔情,对着她浅浅一笑,拨乱了心弦,让她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被淡淡的冷香包围其中,周身都是他清冷的气息。空气似乎凝固了,她与他明明近在迟尺,心却永远无法触及。
悸动,喜悦,本来面对他就无法平静的内心此刻一番惊涛骇浪。低着头,微抿着唇角,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他禁锢着她的手,饱蘸浓墨的狼毫在宣纸上行走,宛若游龙,也在她心间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白萱便索性不再用力,只是随着他的动作,单纯地去感受他掌心有些微凉的温度。这是多日来,他第一次与她这般亲近。短短的一瞬,便也是地老天荒,与他独处的点滴,都是她最珍贵的记忆,一点小小的温暖感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容宸淡淡瞥了白萱一眼,那般熟悉而又灼热的眼神,心猛然一惊。此时的白萱与前世那个执着小花妖的身影相重叠,容宸震惊不已,她什么时候存了这份心思?无奈地浅叹了口气,“万千红尘迷障,看透,看明了,自会知晓世间诸事不过是空幻而已。”空山玉碎般的清冷声音在她耳边缓缓说道。
“嗯?”白萱一愣,不明所以。闪亮的眸子屏息凝视着他完美的侧颜,清冷如霜雪,可那清浅淡漠的水眸,却不带一丝情感。耳畔回响着他方才的话,顿时明白了他所言为何,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心狠狠一抽,慢慢地,无法控制地,往下沉,失落,悲伤……
以为他答应陪她去看花灯,纵容她的放肆,对她谆谆教诲,在他心里,至少对她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情绪。却原来,没有任何事和人能入得了他的心,她的小心思他早就清楚,不过是没有道破而已。是了,睿智如他,洞悉世间诸事,纵然她伪装再好,她眼神中的爱慕,时不时地流露出的依恋,也无法掩藏,无法逃过他的眼睛。什么‘心悦君兮君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以为是。
他待她比待任何人都要好,不过却是不带一丝感情地对她好。
无心无情之人,或许,才能做到清冷慈悲。对爱他的人冷清疏离,对众生却能大爱慈悲。
白萱紧紧地咬着唇,眼里的泪花打着转转。就算他早已看破红尘,将她拒之千里之外,可她还是执着地不想转身,怕一转身就再也没机会靠近他。
苦涩地一笑,将眼底的所有情愫掩藏,只要现在这样就好,不敢奢望太多,也不敢去纠缠。什么也不求,不求他能喜欢上她,亦不求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只愿能永远陪在他身边,陪他在清源阁的水镜看沧海桑田,便已足矣。
泪水不争气地涌出,模糊了视线,仍旧倔强地咬着牙,不动声色,生生地将盈满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白萱死死地咬着唇,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看着宣纸上游走的笔尖,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多加努力的。”
见她还算明白,容宸也不再多说,轻叹了口气。“习字若想有所成,定要有恒心与毅力。多加练习,戒骄戒躁。”
“嗯,我知道了。”依旧是点了点头,可心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收笔,飘逸疏朗,翩若游云的字体跃然纸上,写的是《楞严经》卷二中的一段话,容宸竟也是背下来的。“一切浮尘,诸幻化相。当处出生,随处灭尽。幻妄称相,其性真为妙觉明体。”
见白萱怔神,容宸不动声色地松开手,依旧立于一旁。圣洁如雪的白衣,眉目淡雅,静静地站在那里,刹那芳华。
白萱握着笔的手,没了他的温度,才瞬间回神儿,心底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小心翼翼地将笔放在笔枕上,起身,仰起头,目光平静恭顺地看向容宸。“神尊,我可以带回静兰轩临写吗?”
容宸负手而立,洞悉世间万物的眸子淡淡地看向白萱,几番打量,微微蹙眉,而后轻轻颔首。
白萱弯着眼睛,笑了笑,高兴地拎着袖子,弯下腰,轻轻地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汁。
回头看向容宸,疑惑地说道:“神尊,岩风哥哥说我本是修道,至于佛理,只要听听就好。”
“话虽如此,不过二者却有异曲同工之妙,相生相衍,相辅相成。依你之前心性修为,原是怕你对于分歧之处无法理解,助长心结,才暂且让你远避佛理。”
白萱嘿嘿一笑,歪着头看着他,道:“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神尊在夸奖我,夸我修为有了提高?”
“确有进步。”容宸虽有时会在白萱的课业上严厉,但也不会吝于表扬。白衣轻拂,优雅地坐下,随手取了案上的明黄色公文,翻阅。
“佛讲的是本心,世事无常,万物皆空。道说宇宙自然,一切从于自然,顺其发展。人道既空,天道自然。”
白萱凝视着容宸的侧颜,紧锁着眉头,问道:“可是,若什么都顺其自然,不去争取,难道不会有遗憾吗?若是用避而不睬去获得心灵的超脱,这样的成佛得道,又有什么意义?”
容宸提着狼毫笔的手一顿,她的执念竟如此之深,叹了口气,眸子看向远方,悠悠说道:“顺其自然,不是完全屈服投降,虽说不应尽信天命,但,有些事强求不得,仍需天意成全。”
数万年的光景,他经历了远古神族的大战,从血流成河的战场,到红莲天火下的众神寂灭。当他凡尘历劫归来,神力恢复时,始知曾经的亲人朋友踪迹全无。
放眼今朝,一如数千年前,阡陌红尘,荏苒时光。繁华拜尽,众生苦乐,如今作壁上观。一茶一琴,空谷落雪,独赏寒梅,无牵亦无挂。遗世独立,无俗世喧嚣,心如止水,方能千年不变。
“经历希望过后的失望,才会参悟‘自然’的道理,一切随缘,无须强求。”
“希望过后的失望?”白萱喃喃念道,心中莫名地阵阵苦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风穿玉叶,飒飒作响。玉兰叶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一滴滴,一串串,终于在石板上砸出了清脆的声响。微风带起了数根发丝,凌乱在眼前,缭乱了看着他玉颜的视线,心灵却是越发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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