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拿着他的临床医学随意再翻，看到了过敏原那一节，林林总总的原因让她咋舌，没翻两页就头昏脑涨的，不由得问他：“你每天都看这些，还要全部记下来得多枯燥啊？一个小过敏也这么多枝枝末末。”
  顾淮好气又好笑地敲了她的脑袋：“什么小过敏？无论什么疾病都不能忽视，要是不注意防治，过敏也能出人命的。我也没觉得枯燥，就像你对着那堆音符，有枯燥过吗？”
  她吐了吐舌，觉得自己拿他的专业来儿戏有些不对，她只是有些无聊了，很想去玩，就是看场电影也好，可是顾淮要准备专业考试，她又不好意思任性。
  不见面嘛，她也舍不得。
  然后就听见顾淮问：“说起这个，你知道自己有什么是过敏的吗？我得记下来。”
  “我才没有呢，我从小就是健康宝宝，跑八百米考试都不带喘的，你就别担心我啦！”
  “瞧你嘚瑟的样儿……总是迷迷糊糊的，让人怎么放心？万一要有什么不舒服记得要跟我说。”
  “遵命！顾医生！”
  “考试过了才能这么叫。”
  “说好了，等你当上医生那天，我要第一个祝贺的！”
  陈季珽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林淼闭着眼睛，呼吸绵长，似乎是睡着了，可是就连睡着都皱着眉，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他这个会‘折磨’她的人。
  不过她睡着的时候可爱多了，不会低头不看他，不会梗着脖子要强，不会反驳他的话，就安安静静的。
  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他想了一下，可不是吗？他们第一次见面，大约是在七年前，她还是个学生，稚气未脱。
  他也年轻气盛。
  倏地，嘀铃铃的手机声打破了陈季珽的思绪，他循声看去，然后起身走到搭在架子上林淼的小包，翻出里面的手机。
  病房了拉了遮光帘，光线很暗，手机屏幕上姜杭的名字一闪一闪的尤其清楚。
  陈季珽眼锋变得锐利，下一秒果断就直接给关机了。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又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出去了。
  他去拿林淼的体检报告，本来有验血项目，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有结果，不过陈季珽还是疏通了一下，让结果尽快出来。
  坐在主治医生面前，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陈季珽居然觉得有些紧张，好像被检查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陈季珽鲜少这样迫不及待。
  医生推了推老花镜，又看了他一眼：“这姑娘是你女朋友？”
  “呃……”
  老医生也不管答案，自说自话：“体重偏低，血肌酐减低，血红蛋白也低……都倾向于营养不良。”
  怪不得他那样问，恐怕是以为陈季珽照顾不周，二十来岁的姑娘居然营养不良，看陈季珽那模样也不像生活困难的。
  这样的结果让陈季珽大感意外，不过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脸色讪讪地问：“很严重吗？”
  “是不是挑食？现在的女孩子都追求瘦，方法不对很容易搞坏身体，问题也不大，以后注意营养均衡，多锻炼就会好起来了，身体检查要定期做。”
  “那她的手呢？”陈季珽继续问，“指关节那里。”
  老医生也看了片子：“这应该是旧伤？没有伤到骨头，有肿胀可能是当时韧带损伤，没有注意治理，看着是好了，可是容易粘连，往往后面才知道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好多打篮球的都有这问题。”
  “现在能治好吗？”
  “认真护理会有所改善，平常在家里也可以做热敷按摩。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伤只怕有些年头，完全好会很难，你们可以试着转去骨科，做些针灸……”
  完全好会很难。
  陈季珽从办公室出来，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他走到窗口的地方，看着远处好一会儿。
  他发现林淼离开了。
  好像身后有洪水猛兽，一刻不愿意多待，她的检查报告还在他的手里。
  半小时前还那样安静地躺在他面前，他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你帮我查点事情，我要尽快有结果。”
  林淼从梦中醒来，不是噩梦，却仍然出了身冷汗。
  顾淮终于当上医生，她却成不了那个第一个祝贺他的人，他们说好的事情太多，她只做到不再见面。
  是因为待在医院里，才梦到这些事吗？真的是一场白日梦。
  林淼也管不了那么多，问了护士说钱都交了，只需要等检查结果。
  其实结果不重要，是好是坏都那么活着而已。
  她不想再留在医院，这会让她崩溃。
  所以她自己给自己出院了。
  那个梦，几乎让她忘了，身后还有一个陈季珽。


☆、第15章 
  林淼浑浑噩噩地回了住处，刚到巷子口，就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她下意识地回头看，竟然看到了姜杭的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姜杭已经开了门径直下车朝她走来。
  他还穿着去酒会的那身正装，不过头发比较乱，表情也不是平常的冷淡，似乎是……气急败坏。
  林淼看着眼前的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啊？突然不见了人，手机也关机，是想怎么样？”
  刚好姜杭身后有一车拉蔬菜的三轮车经过，林淼伸手去抓他的袖子，两个人一同避进了廊下，要不然姜杭那身衣服肯定要报废，这到处是泥泞的地方，实在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她仰起头，额上还渗着密密的汗，尽管很疲惫，仍然冲他笑了笑：“我刚从医院回来，您就不要骂我了，好不好？”
  林淼再坚强，说到底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尤其是在姜杭看来就是个小姑娘，本来找人找不到憋了一肚子的气，可是她放软了声音跟自己说话，他竟然真就骂不下去了。
  他下午让工作室的人找了她的地址，七拐八拐才找到这个地方。
  “怎么去医院了？”姜杭声音低了几分。
  林淼正低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摁了下快捷键，才不好意思地在他跟前晃了晃：“可能是没电了，自动关机。”然后又说，“医生说我甲鱼过敏。”
  “你自己去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很难受吧。”姜杭听着就皱了眉，尤其是看到她脖子上还有淡淡的疹子印。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那些都是被林淼自己抓红的，要不是陈季珽一直抓着她的手，估计就要挠破了。
  想到这里，林淼抿抿唇，这里头的关系太复杂，她不愿扯进姜杭，就答道：“打了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信您瞧。”还调皮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然后说，“这里地方吵杂，要不您先回去吧？”
  姜杭不是个不能吃苦的人，可是还真有点不习惯这种地方，他在这儿等了快一个小时，他的车就已经被溅得都是泥水。
  难为林淼每天都在这里住。
  “这么吵，你怎么睡？我看人流复杂，治安只怕也不好，不如你搬出来吧，我让人在工作室附近给你租个房子。”姜杭忍不住说。
  于他而言，林淼只是个后辈，可是又有点不同，她身上有种东西，会让人忍不住想去照顾她的错觉，可是她却倔强得，似乎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果然，林淼摇了摇头：“在这儿住方便啊，您看楼下就是菜市场，而且比超市里的便宜，不愁没东西做饭，走出去就是车站地铁，很方便的。”关键是租金便宜。
  姜杭无奈地看着她，又突然有兴趣地说：“你会做饭？什么时候露一手？”
  “会啊，就是味道可能很一般，您要不嫌弃，下次我请您吃一次。”
  “那敢情好，我可等着。”
  送走了姜杭，林淼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楼，等到了屋子，鞋也没脱就躺倒在沙发上，恨不得就这么一直躺下去。
  她对陈季珽说的话不是为了博同情，他也不见得会同情自己，她只是不吐不快，说真的，躺着比站着要舒服多了，因为站起来需要更多的勇气，要面对更多的人。
  林淼试着开了手机，发现居然是有电的，上面显示了几个未接来电，有一个是佳绮打来的，其余都是姜杭。
  她把手机贴在脸上，试图用屏幕冰凉凉的让她冷静，可是一会儿想起那个梦，一会儿想起陈季珽，她瞪着天花板不知道说什么，后来她忍不住打了个电话。
  “喂，妈，是我。”林淼用在人前从未有过的软糯声音，跟母亲说着。
  “淼淼？是爸爸。”
  林淼一怔，差点手滑把手机丢到地上，喊了句：“爸。”
  下一秒那边就传来声音：“是小囡吗？快让我听。”一阵窸窣，换了她母亲接电话，“小囡，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了？”
  “你们最近身体怎么样？家里都好吗？”林淼蜷着身体，贪婪地听着母亲温柔的声音。
  “好，好，都好。”林妈妈连声说着，“你就不要担心我们了，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过我们还是想你回来的，家里现在也好，存了点钱，你爸他去工作了……”声音突然停顿，好像是林爸爸在那边说什么了。
  林淼却突然紧张起来：“爸他找什么工作了？他都这年纪了……我以后再给家里多汇点钱。”
  “不用不用，我有退休金呢，你爸也是无聊。”林妈妈换了语气说，“小囡，总之，你好就是我们好了，知道吗？”
  “妈……”林淼眼睛湿润了，攒着拳堵着嘴不让自己哭。
  晚上，陈季珽开车回到陈家的别墅，家里只有他父亲在。
  “去哪里了，搞得这副模样？”他父亲看着他被泥泞溅得星星点点的黑色西装，“赶紧上楼换身衣服吧，刚好可以吃饭，你妈去了医院，不回来的。”
  陈季珽握着捏着手里的牛皮纸袋，点点头说：“那我先上去了。”
  偌大的别墅，再轻的脚步声都能听到回音。
  以前不是这样的，妹妹宝玥在的时候总是吵吵闹闹，每一刻安宁，家里的廊柱很少，就是为了让她随时随地都能练舞，她非常喜欢跳舞。
  可能是性格好不娇纵，家里条件好也没养出什么坏脾气坏毛病，宝玥有很多朋友，玩得好的就会经常邀请到家里来办个聚会。
  林淼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止一次听宝玥说起这个名字，不停地说林淼有多优秀，文化课好，专业课更好，又说她为自己编的舞写曲，可以说还没见到面就仿佛已经认识了这个女孩。
  后来她撞到自己的怀里，还乱摸了一通，然后像一只无辜的小鹿般瞅着自己不停道歉，那可怜兮兮的样子都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长得很吓人。
  不过他一贯是这样子在人前，知道这群稚气的孩子看到自己会不自在，也很少出现。
  只是因为宝玥跟林淼的关系好，他就算刻意回避，也跟她有不少接触。
  陈季珽坐在皮沙发上，手肘撑在把手，揉着胀痛的眉心。
  玻璃茶几上那个牛皮纸袋装着的是林淼的体检报告，他觉得自己可笑，或许是太久没有女人的缘故。
  不到两天，陈季珽让人查的事情就有了回音，不过他似乎已经放弃了对那件事的关注，材料就一直放着没看，仿佛是忘记了，直到再次在TK国际看到姜杭他们，才想起了林淼似的。
  那份搁在他抽屉的东西，又被他重新翻了出来。
  搁置了很久，他想起了林淼对自己的指责，还是把它拿出来翻开看。
  只是越看，眉宇皱得越紧，到最后已经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来形容他的神情。
  林淼，现年26岁，住在吉祥路北口街38号，农贸市场附近。
  音院肄业，后当过培训学校的钢琴老师，在酒店做过钢琴手，在超市……当营业员……
  一页一页，陈季珽觉得他看的并不是林淼。
  林淼在超市做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曾被货砸伤过，脸部尤其严重，有一星期没有上班。
  他是很后来才知道她没有在音院毕业的。
  陈季珽的手指在桌上一直敲着，然后想起了林淼那个关节变大的手指，有可能就是那时候弄伤的？
  那为什么要去超市工作，当培训老师不比这个强？


☆、第16章 
  医生说林淼营养不良的时候，陈季珽还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却有了答案。
  他知道发生那件事之后，林淼肯定不好过，可是却不知道会难过成这个样子，可是正如她所说的，他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出手帮她，不迁怒与她就不错了。
  如果不是她拒绝了自己，还莫名其妙扯上了顾淮，很多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所以他才刻意让自己无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而承担后果。选择本来就是矛盾而残忍的，意味着选了一样，就必须放弃另一样。
  可陈季珽现在看了这些，心里又觉得有些后悔。
  后悔……这个词从未出现过在他的字典里，可现在真的就是这样的心情。
  林淼当过钢琴手的那家酒店，恰好就是他常去的，为什么他当时没有遇见过她？或许可以……
  这些疑问，都在他接下来的一通电话得到了答案。
  在这一连串事情的背后，有他母亲的影子。
  妹妹宝玥比他小七岁，从来都是父母手心里的宝，打不得骂不得，就是他对她严厉一些都要受到他母亲的责备。其实他也只有疼她的份儿，毕竟宝玥也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儿。
  陈季珽记得他母亲也曾很喜欢林淼，可能因为宝玥的缘故爱屋及乌，她老人家对女儿的朋友都很不错，所以才在宝玥出事以后，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