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北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后撑着脑袋望着陆远扬,想了会儿问道:“说说你最怀念的一个人吧。”
陆远扬勾起唇角笑了笑,说:“一上来就问这么狠的啊。”苏忆北没有接话,一边从锅里捞着丸子,一边等他回答。
陆远扬的视线越过她,朝她身后的窗外望去,徐徐开口道:“最怀念的人,应该是我妈妈吧。”
像是用来很大力气,隔了半晌,他才继续说道:“我妈妈在我九岁那年去世了,在那之前我和她一直住在温哥华。她在当地的一家培训机构做汉语老师,挣钱不多,但我们过得很开心。”
“我妈妈特别漂亮,属于那种一堆人里面一眼就可以看到她的那种。她喜欢听邓丽君,喜欢猫,喜欢看王尔德,喜欢晒太阳。冬天的时候,只要温哥华一出太阳,她就会请假带着我去公园里晒一天的太阳。她做菜也很好吃,什么菜看一眼菜谱就可以做出大厨的水准。还会做好多中式的甜点,我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蜂窝玉米了,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个味。”
“后来呢,”苏忆北问。
“后来,她就生病了,最后两年基本是在医院度过的。不过她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医生冲进病房的时候她床头的音响里还放着邓丽君的歌,一直单曲循环的一首,好像是《忘记他》。”
“忘记他,等于忘记了一切,等于将方和向抛掉,遗失了自己,”苏忆北用粤语小声唱了一句,问他:“是这首吗?”
陆远扬望着她,仿佛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首啊。”火锅里蒸腾着白雾,连带着他的眼里仿佛也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湿气。
第二轮结束换苏忆北输了,这回换陆远扬喝酒了。他将酒杯端在手里,却并不急着喝下,眼睛望着杯口,像是早已想好了问题。他问她:“苏忆北,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真情实意,掏心掏肺的那种。”
“这么酸的问题,不像是你的风格啊,”苏忆北轻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越过半张桌子将他手中的那杯酒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下。放下酒杯后她往椅子后面靠了靠,陆远扬也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等她开口。
往事像浩荡长风,夹裹着记忆扑面而来。她的脑海里像黑白默片般闪过少年时期的林江,放学后站在校门口等她,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想起自己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一仰头便可以看见他宽阔的背和乌黑的发线;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永远清冽干净的香皂味。那是她内心深处恒久的记忆点,背后的感情汹涌到仿佛一触碰就会倾泻而出,无法自抑。
她那样努力的想把自己藏好,那样努力的去忍受,可就在刚刚,在那条空旷幽长的走廊上,林江对她说:“苏忆北,我什么理由也不问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那一句话将她摧毁的土崩瓦解,可她还是在即将元气散尽的那一瞬间摇了摇头,拒绝了他。林江走后,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站在宇宙洪荒之外。没有人,时间仿佛也静止了,天地之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眼前的火锅咕噜噜的沸腾着,翻滚着青菜和一些圆滚滚的面目可疑的东西。那种最简单的热闹和俗世烟火竟让她从那场天寒地冻中渐渐走了出来。迎着陆远扬的目光,她终于说道:“爱过,特别真心实意,特别掏心掏肺。”
“初恋吗?”隔着一片雾气,陆远扬问道。
“算是吧。我们俩从小一块长大,十七岁以前,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他。”
“十七岁以后呢?”
“十七岁以后啊,”苏忆北轻声笑了笑:“我的梦想还是嫁给他,不过也就真的只是个梦想了。我和他中间隔着太多事,大概这辈子都趟不过去了。”
说完后,苏忆北从椅子上坐起身来,深吸了口气,端起酒壶斟满两杯酒对陆远扬说:“再来再来,我还没听过你的爱情故事呢。不是每个花花公子都有一段感天动地的过往吗?我得听你讲讲,以你现在放浪形骸的程度,当初肯定受伤不浅。”
陆远扬没有动,不动声色的望着她,说:“你哭了。”
“没有,”苏忆北别过头抹了抹眼睛说:“火锅太辣了,呛的。”像是自己在跟自己作对似地,话没说完,她的眼泪便开始不住的往外流。她有些狼狈的站起身来对他说:“我出去一下,”然后脚步匆忙的向外走去。
☆、第十八章 夜空
站在火锅店外面,春末夏初的槐花已经开了,小小的白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隐约带着一丝甘甜的香气袭来。她一直以为槐花是没有香味的,那味道令她觉得熟悉。方才想起原来小时候的这个季节,每晚开着窗户躺在床上时,闻到的那种若有似无的香气就是家门口的那棵槐树散发出来的。
香味更浓烈些时四周开始起风了,脸颊上温热的泪痕被吹的蒸发殆尽后身上也跟着冷了起来,苏忆北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件露肩的礼服。她刚想搓搓冰凉的胳膊,身上已经落下一件大衣。一回头,陆远扬正站在她身后。
她抬起手将大衣穿好,一旁的陆远扬忽然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道:“天气真好啊,月明星稀的,北京好久都没看到过这么梦幻的小夜晚了。”
苏忆北突然来了兴致,对他说:“那咱别开车了,散散步,走到哪算哪,”刚一说完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道:“还说呢,我这裙子长的都拖到地上了,怎么走路啊,当一回女人真麻烦。”
陆远扬没说话,弯下腰猛地将她那条礼服上缀着的长长的鱼尾状的下摆撕了下来,那件礼服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件简单的长度及膝的连衣裙。
苏忆北心疼的哇哇叫了一通:“这是范思哲呐大哥,你说撕就撕啊,能不能体谅一下我这种穷人的心情。”
陆远扬将那块撕下来的裙摆团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转头笑着对她说:“我再买一打给你行不。你现在走走看,是不是方便多了。”
想到这条裙子留着估计这辈子也就穿这么一次,况且还是陆远扬买的,她便不再计较了,只叹了口气对他说:“不用了,我是心疼钱,倒不是心疼这裙子,你再买一打我得更心疼了。”
陆远扬不怀好意的凑近了问她:“花我的钱,你凭什么心疼啊。”
苏忆北一根指头将他戳回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是在替全国人民心疼那些白白流入外国资本家口袋的人民币。”
脚上那双七八厘米的高跟鞋对其他姑娘来说驾驭一天不是问题,可对苏忆北这个穿高跟鞋的次数十根手指都数的过来的人来说,穿一个晚上就像上刑一样。
胡同里的路凹凸不平,穿着高跟鞋的苏忆北更是走的七拐八拐。可散步这主意是她提出的,脚再痛也得忍着。闲的没事干嘛学人家装文艺,还夜游北京城,人家是留下许多情,她这一晚上估计得落下许多病。
大约是她走路的姿势陆远扬实在看不下去了,便问她:“你入职也快两年了吧,穿高跟鞋的功夫怎么还没练出来啊。”
“我是律师,又不是什么夜店小野猫,上个班还带练脚力的。再说了,我们覃律师那么不拘小节的人,也没要求过我们上班必须穿高跟鞋啊。”
陆远扬看着她费着力跟自己较劲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半开玩笑的说:“要不你把鞋脱了,我背你。”
苏忆北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姐们,韩剧看多了吧。”
陆远扬没理会她的挖苦,走上前去揽住她,好让她借些力在他身上。她的腰很细,很软,手握上去的那一刻,他只想到四个字:纤腰盈握。他竭力让自己的动作不要太逾距,放在她腰上的那只右手的手心却渗出了汗,胳膊仿佛也有些僵。
他们慢慢往前走着,四周很寂静,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才能听见隐隐的市声。苏忆北每走一步会微微向他这边碰一下,一股淡淡的、不知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的幽香便向他袭来,那味道又仿佛就是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他想将她搂的更紧一些,想要抱住她,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够;便又希望那条胡同长一些,路再高低不平一些,苏忆北却忽然转过头去看着他,对他说:“陆远扬,我突然觉得,有你这朋友挺好的。”
离得那么近,头顶那盏明晃晃的路灯投射下来的光正好映在她脸上,显得眉目那么清晰。她的瞳孔乌黑明亮,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皮肤干净皎洁到近乎透明。而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泛着润泽的光。他好容易忍住让自己没有吻上去,几乎是有些慌乱的推开她,飞快的往前走了几步。
苏忆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身后大声喊道:“陆远扬你发什么疯。”
他的后背还在虚虚的渗着汗。像是怕她发现什么,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着,一直走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才转过身来对她说:“苏忆北,你丫太重了啊,该减肥了啊。”
☆、第十九章 陆远扬的秘密
苏忆北大学时期很亲近的一个师姐田清生宝宝了。得知消息那天,苏忆北打电话给乔伊,想约她下午去医院看望师姐。乔伊却说她有事,改天自己抽空再去。于是下班后,苏忆北一个人去商场买了套婴儿用品后便打车去了医院。
田清是她大学时期的辅导员,高她们两届。大一刚入校那年,苏忆北每天忙着在校外做兼职赚钱,经常翘课,为此田清专门找她谈过一次话。那次的谈话并不顺利,苏忆北虽然觉得愧疚,却也为生活所迫无可奈何。师姐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了很久,但直到最后她也一直沉默着没有表态。
当时的辅导员权利很大,直接管着他们每个人的平时分。那学期期末评国家奖学金,班上只有一个名额。苏忆北虽然考试成绩是全班第一,但与第二名只差两分,决定性的分数便落到了平时成绩那里。她想到田清师姐对她的印象并不好,给她的平时分一定不高,便对国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了。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田清师姐给了她一个很高的平时分,加上她的考试成绩,综合测评竟直接飙升到了年级第一。不光让她顺利的拿到了八千块的国奖,还另外拿到了院里的几个知名校友联合设立的励志奖学金。于是她大二那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一下子有了着落。
拿到奖学金那天,苏忆北请田清师姐吃饭。餐桌上,她同师姐聊了很多。谈到平时分时,师姐对她说:“其实,平时分那块我确实给你放水了,不过我觉得咱们班最有资格拿国奖的人就是你。你很优秀,所以这八千块你拿得起。”
进入大学以后,苏忆北几乎是把自己孤立起来的。她不愿意与人交际,亦不愿意融入集体生活,那种稀薄的人际关系除了让生活片刻的热闹一点以外,对她而言起不了任何安慰。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近乎隐形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可田清师姐却对她说:“你很优秀。”
那句话从田清师姐口中说出来,让苏忆北觉得很真诚,也很感动。在她眼里,师姐一直是耀眼而夺目的。她是院里的学生会主席,是校辩论队的队长,做的课题拿过国家一等奖,唱歌跳舞更是不在话下,人长得漂亮又活泼开朗,是全校知名的风云人物。就连苏忆北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散仙,也道听途说了许多田清师姐的骄人事迹。因而她的赞扬才更显分量。
师姐接着对她说:“正是因为你的优秀,所以我不愿意看你为生活所迫,耽误了最宝贵的学习时间。从下学期开始,你可以做兼职,但是答应我,绝对不能再占用上课时间了,好吗。”
那天回到寝室后,苏忆北一个人想了很多。曾经浑浑噩噩度日的想法,在那个下午与师姐的谈话中竟渐渐烟消云散了。
那晚临睡觉前,师姐给她发来一条短信:“以前的一切不必再想,爱恨情仇也不必放在心上。今日的一切,虽不算千辛万苦,也经历了许多孤独与艰难,才拥有微薄的尊严与自由。柴米油盐、蝇营狗苟都不该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大江大海、绿野苍穹才是故乡。”
那条短信对苏忆北颇具私人意义,她一直存在手机里,时常翻出来看看,心中便有了力量与方向。也是受着师姐的影响,她毕业后选择跟着自己的心愿进了律所。工作起来虽然辛苦而忙碌,但那份成就感也是无与伦比的。
师姐研究生毕业的第二年便嫁给了她谈了八年的男友杜鹏程。杜师兄与田清师姐同级,是他们那届经管院的学生会主席。他来自农村家庭,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好,但本人十分努力且优秀,本科一毕业便顺利考进了一家国际知名的投行。同田清师姐的感情那么多年,也一直好得令人艳羡。
田清师姐的家里颇有背景,所以她的父母一直不同意她和杜师兄在一起。师姐奋力抵抗多年,恋情屡次由地上转入地下,可谓惊心动魄。以至于后来师姐每次同大家谈起来,都常常笑道,她和杜师兄不是八年恋爱,是八年抗战还差不多。随着时间久了,加上杜师兄超凡的人格魅力,田清师姐的家里便渐渐接受了他。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两人顺利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田清师姐的病房在住院部的三楼,苏忆北过去时杜师兄也在,正坐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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