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为当事人尚且如此,更别说护主如命的春分了。
脚步一顿,但仍往里面望去:“她……四奶奶没事了吧?”
这句就是废话,大夫已经说了,吃了药,再歇一歇,就好了,不过脚确实需要好生休养。
可是,还是想问一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嚎。
如花?
他方想起,在寻找阮玉的路上,如花突然不见了!
顿时瞪起眼睛:“如花,你给我出来!”
说着,便往里走去。
如是,他也不知是要找如花算账还是想借机去瞧阮玉。
春分则比他动作还快:“托四爷的洪福,我们姑娘现在好着呢,不过若是见了四爷的面,可就说不好了……”
试想府中下人,哪个敢跟他这般讲话?
他捏紧了拳头,很想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可是瞥见七翅漏九蝠碧纱屏风后隐隐露出的那张沉睡的脸,又渐渐松开了手。
再盯了盯,生硬的调转目光:“好好伺候四奶奶!”
转身就走,生怕再多留片刻会掀了那碍事的屏风。
身后传来春分的慢声细语:“不牢四爷费心!”
这个刁钻的丫头,有朝一日,他一定要……
手一抬,将气全部撒在帘子上。
春分看着掉了一半的竹帘,冷冷一笑。
“立冬,好生守着姑娘,若是有人胆敢擅闯……”打五彩团花纹瓷瓶抽出根鸡毛掸子:“就给我狠狠的抽他!”
立冬回望她的背影……春分姐姐真聪明,自己不敢揍四爷,就让我动手……
如花又是一阵长嚎。
立冬不由暗想,这般嚎法,就好像主子已经……
然后便见如花转了头,冲她龇牙。
相处这么久,立冬自认跟如花也算是心有灵犀,于是立即收了鸡毛掸子:“好,我现在就出去。你在这里好生守着姑娘,若是有人胆敢擅闯……”
想起春分方才的表情,立即也摆出一脸狰狞:“就给我狠狠的咬他!”
语毕,猫腰钻出了房门。
如花转动着耳朵,发现周围果真没有人,便开始拿鼻子拱阮玉:“快醒快醒,别装死了,她们都走了!”
阮玉不动。
如花开始用爪子挠。
阮玉还是不动。
如花急了,张了口……
从头到脚打量阮玉,选了选,将头钻进被子……
“嗯……”
阮玉在昏沉中觉得屁股痛,脑海中自动播放了落入陷阱的瞬间,精神顿时一震。
可是她太累了,又烧得迷糊,很快再次陷入昏睡,然而唇瓣微动……
如花从被窝里爬出来,恰好听到那个名字,当即定住。
它腾的站起,蹦到阮玉耳边,也顾不得保护自己的肉身了,大吼一声:“阮玉!”
阮玉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一切都在转,转。
重新闭眼,抿了抿唇:“我想喝水……”
她想呼唤一个人,因为只要想到水,就会记起有人一身月白的中衣,姿势难看的半蹲半跪在地上,一手捧着叶片,一手轻拈草叶,认真而专注的扫下草尖上的露水……?
☆、167红杏出墙
? 眼睛有一些湿润,但是很快干涩,因为她实在是太烫了。
“阮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耳边是如花的怒吼。
阮玉一下子清醒过来。
如花?
当即睁开眼睛,努力把面前的数个狗头并成一个。
待看准了那个毛脑袋,火立即上来了:“你这个混蛋!说是去找人,人呢?人呢?你又哪去了?哪去了?”
她伸出手,要去掐它。
可是手太无力,根本不听使唤。
如花跳开,又蹦回来:“你还好意思怪我?是你自己偏要去林子里游逛,怎么劝都不听,把我弄得青一块紫一块,脚也坏了……是怎么坏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就是想拐带我的肉身逃跑吗?看吧,这就是报应!可是不应该报应在我身上,你这个混蛋!”
阮玉经这一番折腾,精神了不少。
四下一打量,发现是自己的卧房,整个人顿时放松下来,旋即闭上眼睛。
如花跳到她身上:“阮玉……”
她沙哑着嗓子:“请珍惜你的肉身……”
“你……”如花咬牙,但还是蹦了下来。
看着她的眼珠在眼皮子底下乱转,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继续睡觉,如花就有气,转而悲从中来。
蹲到她身边,颓然道:“我看到他了……”
阮玉心头一颤,自然而然的想到金玦焱。
方才她扫了一圈,他不在。
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他把她从林子里背出来,又是一夜的心急如焚,不眠不休,当是累坏了吧?他现在……
“四爷他……还好吗?”
如花正自伤悲,猛的听到这么个词,再想到阮玉初醒时那句呼唤,顿时跃起:“阮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阮玉收起黯然,挑衅的看着它:“自是说你的夫君。这回你还真要感谢他,若是没有他,你的肉身怕是堆在陷阱里,被蚂蚁啃,被老鼠磕,被各种虫子钻,咬……”
她说得瘆人,如花满身的毛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还不是你?定是你到处乱跑才掉进了陷阱。我这肉身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抬爪指她的脚:“要是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阮玉没心情搭理它,闭上眼,又想起金玦焱咬牙切齿为她接骨的一幕,随之而来的,就是对她“罪行”的控诉。
她是怎么了?竟然想着要如花感激他,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她穿越失败,如今似乎要耽搁在这个时空了,今后,又要与他如何相处?
“我见到季桐了……”
“季桐是谁?”
她随口问了句,旋即睁大眼,对上如花的悲愤:“你是说……”
如花点头:“否则我也不会……我实在是……”
实在是无法控制对他的思念是吗?
倒真是一个痴情的……人儿,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我会死?你的肉身也只会剩下白骨?就算你有机会变回阮玉,又拿什么面对他?
她一直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对男女之情痴迷到昏天暗地物我两忘的境地,若是在电视上看了,也会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编剧在胡说八道,因为现实她见了太多,往往都是前一刻还指天指地的发誓,没有谁就活不了,转头就跟别人浓情蜜意非你不可了。就算是分手时难过得要死要活,沉寂了一段时间,还不是投入了下一个春天?她在那个世界的父亲,可不就是这样?
感情?不要太奢侈哦。
不过如花这般也可理解,毕竟是青春少女,情窦初开,在最为懵懂最适合憧憬的时期遇到了季桐,还是那样一个超凡脱俗几乎满足了女孩所有幻想的人物,于是心里满满的装了人家,想倒都倒不出来,倒也真是件难事。
于是她准备开导开导如花,告诉她“树叶诚可贵,森林价更高”的道理。
“他现在怎样了?”
“还是那般卓尔不群……”
“会老的……”阮玉翻了翻白眼。
“我也会老!”
还挺执着。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喜欢他?”
自是一番溢美之词,阮玉就不信世上会有那么好的人,尤其是男人!
思维不听话的就跳到了金玦焱身上。
当然,这个家伙浑身都是毛病,不过是救了她一回,她怎么就跟在土坷垃里发现个玻璃碴子般捧着放不下了呢?
摇摇头,结果把自己晃得头晕,忙闭了眼:“你现在看到的都是表象,一旦你嫁了他,真正的朝夕相处,什么毛病都来了。比如说他爱吃蒜还不刷牙,比如说他睡觉打呼噜还磨牙,比如说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要你洗还指手画脚,比如说……”
她挑了个像如花这种养尊处优又爱面子又傲娇的女子最忌讳的事:“他还会放屁,会上茅房,正常人有的他都有,因为他不是神仙他是人,到时你会发现,原来孔雀尾巴的后面居然是这么的……”
“我不怕!”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
像如花这种已经入了魔的看来只有拿血淋淋的现实教育了。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阮玉拿小眼角打量它:“再怎么着,他也不会……嗯,你明白的。而且,你见到了他,他认出你了吗?”
如花摇头。
眼睛大,眼泪也大颗,就那么大滴大滴的掉。
阮玉最看不得眼泪,虽然如花目前是只狗。
“那你想怎么办?”
眼泪流进了朝天鼻孔,如花立即打了个喷嚏,喷了阮玉一脸水。
“我想见他!”
阮玉无奈的看着它。
“我想跟他在一起!”
阮玉无语了。
“就靠你了!”
阮玉瞪大眼睛。
如花的眼睛比她的还大,还圆,目光炯炯,闪着奇异的色彩:“把他找到这里来!”
“什么?”
阮玉差点坐起来,又重重倒在枕头上。
她一定是病糊涂了,一定是!
如花则趴上来,毛乎乎的脸对准她:“我都想好法子了,你就说,金玦琳总是闷在屋里,对身体不宜,应该找个事来疏解胸怀,而弹琴正好可以怡情养性……”
阮玉拿胳膊挡住眼睛,不想看如花抽风:“你大约忘了,为什么我继承了你的肉身至今在金家抬不起头,似乎就因为这个季桐……”
“那有什么关系?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把他请过来,正好可以证明你光明磊落,心不藏私,而且有这群人看着,能出什么事?反要赞你贤良淑德,上敬公婆,下睦姑嫂呢……”
你倒真会想!
阮玉冷笑,若是她当真把季桐请到金家,她便真的要死翘翘了。
“就算这些都不论,以你现在的状况……”示意如花找个镜子照照自己:“你们怎么可能……”
如花动动耳朵,立正姿势:“我只要把他放到眼前看着,省得他总跟那些不着调的人在一起,迟早会学坏的!而且我要让他记得我,想着我,时时刻刻念着我!”
对上阮玉的眼神:“你要时不时到他跟前晃一晃,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这真是在找事了,金家那群无风三尺浪的家伙可是要兴奋了!
“别做出这种表情,只要你看到他,就会发现,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是,京城四美我就要看全了。
“但是你绝不能对他动心——”如花怒吼,身子跟尾巴扯成一条直线,毛发战栗。
阮玉嗤的一笑:“放心……”
如花收起紧张,蹲在她身边:“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阮玉默叹,想起了她对金玦焱的报答。
就这么报答他?把“情敌”请回家?然后跟情敌眉来眼去?
她可以想象他如听天书的神态,然后定是暴跳如雷吧?再然后,便是要在她的罪行上再加上一条“不守妇道,红杏出墙”吧。
对了,这番历数罪状似乎没有这一条……
也是,早前骂都骂过了,她什么妇都当过了,自然不用再重复了。
心下忽然烦闷,抓起被子,盖在头上。
如花的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传进来:“我没有骗你,我是守信义的人。只是目前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们是怎么换过来的?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答案,否则,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阮玉翻了身,背对如花。
什么事啊?人家穿越不是忙着开天辟地,就是忙着跟各路皇上王爷谈情说爱,顶不济的也种种田,书写平凡人生,偏偏她上不上下不下的……好出身坏名头,不仅担罪受过,挨罚挨骂,还要替一只狗勾引男人,再帮助人家恢复自由身……
她怎么就为别人忙活了?她呢?她的存在就这点价值?
真想把这具皮囊丢给如花,让它自己折腾去,可是她要怎么“脱壳而出”?而这之后,她要上哪呢?她会变成谁?她,还会存在吗?
纵然再有《十万个为什么》,怕也解答不了这种难题吧……?
☆、168再生嫌隙
? 金玦焱回到烈焰居,一路虽未摔盆砸碗,倒也弄出了摔盆砸碗的动静,下人见他脸色不善,皆噤若寒蝉。
他将房门重重一关,方想起阮玉尚在病中,需要静养,这番折腾不知有没有惊醒她,开始后悔。
有心遣人探上一探,可是……
胸口又闷起来了,走到窗前,一把扯开窗帘……
主院里安安静静,只几个小丫鬟偶尔走过,大约是因为距离远,听不到丝毫脚步声,更不闻人语。
他便盯着那喜鹊登枝纹样的窗子,感觉目光都要把窗户穿透了,却看不到里面的人。
这是什么事?这是他的家,他的房子,他的地盘,他的……那个不省心的女人!可是他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给拒之门外了。
这叫什么事?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再次恶狠狠的盯向窗外。
不行,得找个机会杀回去!
这般一想,满心的烦闷顿时透亮了。
对,杀回去,看着那个女人,看她还怎么折腾!
心情大好,开始兴致勃勃的筹划。
耳边传来敲门声:“四爷,水已备好,要不要先梳洗一下?”
是夏至。
他皱眉,正要回答,外面又传来璧儿的声音:“姨娘,伺候四爷是奴婢的事。”
夏至的语气柔中带刚,若不是个姨娘的身份,当真有正牌主子的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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