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想和你好好过的,满满,你为什么要——”
“白羽帝君”将头埋在何满满胸前,直到红烛燃尽,烟雾散尽,还一直一直抱着她。
宾客散尽,整个欢喜的婚宴一瞬变成尘封的往事,而怀抱着身体渐凉的爱人,仿若才是今朝。
命格和何满满站在树上,看着“白羽帝君”一直抱着“何满满”到暮色沉沉。
“你是真伤着他的心了。”
何满满看着成羽失神的脸,叹了口气。
“不过这也是为了帝君好,让这一半魂魄断了尘缘,一心修道方为上策。”
“这样就能断了?”何满满看着命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自然需要有人指点。然哀莫大过于心死,他此番打击,必然好游说。”命格说着,化作一个老道,“剩下就请元君看我的吧。”
风寂云歇的成羽山庄,仙风道骨的老人自门外而来,一副看透世事的无为模样。
何满满在树上听着他说的,心不动而情不动,情不动而意不动。世间不过一场浮生大梦,小友早已尝遍了人间□□,不若归去,不若归去。
归去哪里?
自然归去那九天之巅,归去云程万里之上,那缥缈天地间的无上之地。
为何归去?
浮生皆是一劫,爱恨嗔痴,不过心妄。若你还看不透,参不透,不若问道,问道天霄。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千帆过尽,顿悟初心。
若是还参不透该如何?
若是还参不透,便是修行不够,到时再来人间走一遭。看尽三千红尘,朝代更替,许是她欠你的,又或是你欠她的,又有何分别?
情不动心不动,方证大道。
若是不行一遭,又怎能看清?看清之后,为何不离去?
那一夜,“白羽帝君”亲手挖下墓土,将何满满下葬。
总是风流或者温柔的眼角掩去光华,一席白衣,一柄长剑,只身远赴昆仑,求道此生。
何满满望着“白羽帝君”的身影,想起那位真正的帝君,想起那些落在荷池的梅花,想起他说:“我们是不是曾见过?”
“帝君,就要快好了,你等等我。”
待得你的魂魄归位,待得你我历劫重聚,我会回到你的府中,回到那株梅树下,与你诉请,与你结永世之好。
“白羽帝君”拜师昆仑道人。
福生无量天尊,修心炼性,独全其真。
内秀真功,外修真行,功行两全,方可正圣成真。
“白羽帝君”盘坐的时候,何满满就趴在房梁上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
这段时间,她倒是愿意陪着,反正这人间也不过天上几日。待得成羽证道之后,与帝君合二为一,那时候还不知道记不记得她,记不记得这段往事了。
他与帝君是一样的,却又是不一样的。
他没有帝君的冷漠隐忍,也没有帝君的寡情薄幸,他风流纨绔,却真真将她放到心上,奈何她也不过负了他一片心意。
转而想来她曾被帝君拒绝,而现在有幸能拒绝帝君一次,也算因缘福报。
偶有一日,远游的道人进了成羽的房间,蓦然一阵清风拂过心上,碧波粼粼,花满人间。
屋子内干净整洁,简单的朴素,道人望着房上片刻:“无量天尊。”
“法师?”
“仙气萦身,不日方可证道。”
道人恭敬地行礼退出门外,何满满趴在梁上,看成羽仰起头看着她,却只是看着这一片空空的房梁。
他的墨发早已花白,束着简单发髻,眉目静然。周身浮华之气散尽,内敛持己,他的眉目早已不在一挑一勾尽是情谊,只有端坐神像前安静沉默的道者。
一眉一笑俱是冷然淡漠,他站在那里,倒是十足像极了天宫的帝君。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房梁上陪了他数十年了。
浮尘若梦,枕膝天晴。
远方天际隐隐雷鸣,成羽眉目蹙起。
乌云疾走,轰雷仿若耳边,何满满知道,这是“白羽帝君”的雷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虿盆之刑
天刑雷劫,过去了便能位列仙班,长生不死。
“白羽帝君”一抹秋水长剑在手中熠熠生光,化作无双剑气,与其一同飞往天际。
何满满跳下房梁,急匆匆奔出门外,房外天地一片暗色,唯有点点雷光在云层之上涌动,闷雷阵阵,仿若将天际劈开一个口子,只等一声令下,乍然迸裂,将这昏暗的天空撕个粉碎。
“白羽帝君”一人一剑,站在天地之间,白衣如雪,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光亮。
第一道天雷劈开翻涌的暗云,携着雷霆之势将“白羽帝君”包裹其中,雷光仿若天柱碎金,极目的白光,照亮天地。
何满满站在他门前的梅树下远远眺望,指间用力将树枝捏的扁皱,由不自觉。
“成羽历劫了呢,姑娘。”
蓦然一惊,猛地回头便又是看到了那青衣、那笑脸。
“……说书人。”
“在下荣幸,姑娘还记得我。”
何满满心惊,这说书人竟然这般无声无息到自己身旁,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一道道天雷劈下,将说出人的脸映照的半明半灭,看起来倒是邪气森然。
“你来此有何事?”何满满看着他双手空空,并无书册,“女帝的故事不是说完了吗?”
“女帝在人间的故事说完了,可是在地府,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蓦然一道天雷,照亮了何满满苍白的脸,颈上的碧血石红的几欲透出血色,隐隐几道裂纹痕现。
远处轰雷之声由远及近,自何满满头顶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如同倾泻天柱的火浆,轰然而下。
这也是你的劫数啊,女帝。
假使百千劫,所做业不亡。因缘汇聚时,果报还自受。
黄泉路,奈何桥。
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却并不阴暗,反而红的似火,指引着彼岸的人回家。
彼岸花,接引之花,花开如火,永不凋谢。
将这一段黄泉路铺成红绸,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彼岸花,却开的最是肆意、妖气。
何满满沿着长长的黄泉路走着,走过忘川河,走过奈何桥。
血黄色的河水里,呜咽悲鸣永无止竭,白骨满布河中,万鬼声嘶,怨气恨不得冲破这忘川河,冲破这地府,让这三界都听到自己永无止尽的冤屈和滔天的恨意。
腥风铺面,刮到脸上都俱是透骨的潮意,这凄骨的寒凉,要这每一个孤魂都不敢向前。
奈何桥边的三生石,映着每个人的往昔,从黄口小儿到耄耋老瓮,从恩爱夫妻到世代血仇,孤魂哭泣,冤鬼恨虐,却将一切化作烟云,化作望乡台上孟婆手中的一碗汤。
佝偻着背的老妪,弯着腰在河边打水,用着血腥之水煮成那一碗孟婆汤。
传闻中那汤中还有人类的眼泪,欢笑的,悲伤的,痛苦的,怨恨的,离愁的,爱恋的,五味杂陈,饮者落泪。然而一旦饮下,便是头也不回地往地府深处走去。
前世今生,因果宿命,爱恨离愁都在这一碗汤下化作虚无,从此相逢是路人,六道轮回,再没有姻缘相遇,再没有爱恨痴缠。
原来这一生,到头来,不过是孟婆手中的一碗汤。
此生你是那年绣楼招亲的员外小姐,我是新晋状元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你的绣球砸到我的马上,惊扰了我的马,可是我一抬头,却正正看到了眉目如画的你,连这满长安的花都比不上的娇媚。
眉目传情,情定此生。
而来生,我是一介落魄书生,是仰望绣楼上你俪影的芸芸众生,我也曾那么渴求你的绣球能砸在我身上,书写一段良辰佳话,可最后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绣球砸中状元郎,看你羞红了脸,看你与状元郎恩爱两不疑。而我步履蹒跚回了家乡,当起了小小的教书先生,从此一生再没有离开过故土。
我与你的缘分,也只有那么一面,那么一眼便是一生了。
抑或是今生我与你本就是江湖之中大好儿女,南剑客北侠士,不相见便闻名许久,那年武林大会之上,你一袭白衣翩然天外飞来,我一身磊落侠意肆意天下,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我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知因缘交会,你竟是魔教妖女,你迷了我心,你乱了我意,却是为了魔教祸乱江湖的大业。
此后经年,江湖风云际会,你我数度相识,却从未相认,直到我将你斩在剑下,鲜血染红了你的白衣,染红了我的眼角,你的长睫。
你说,这一生一开始都是错的。
情太苦,爱太难,你与我生生世世再不愿相见,免受情爱之苦。
那也是我所求的。
奈何桥上一碗孟婆汤,抵过这十年千百个夜晚的辗转反侧,爱恨纠缠。
来生纵使相逢应不识。
可知来生,你是山里盗匪的之女,我是城里捕快的儿子,贼女官儿,你我不打不相识,日日追逐,渐生情愫。这一生,不许重诺誓言,我愿为你久居山林,你愿为我不当匪类,百折千绕,终是得到父母的认同,此生恩爱不疑。
百年之时,你拉着我的手说一生太短,来生还要与我在一起,与我许下永生永世之约。
然这一碗孟婆汤下肚,忘却生前身后事,还有什么还有谁记得呢。
来时无恨,去时无悔,六道轮回,循环往复。
凡人的爱恨嗔痴,怎会抵得过天道轮回。
何满满立在奈何桥头,定定地望着来时的路。
白无常恭敬地立在她身边:“女帝,阎王正等着您,快些走吧。”
“女帝,你本就是真龙天子,按理说你这样的死后应该直接升仙界,这般入地府的真龙还是头一遭。”黑无常坐在桥头上,长帽戳着白无常的脸,无聊地看着桥头的三生石,上面正映照着成国女帝的一生。
那时成国女帝一生中最后的岁月,百万大军踏平十六国,冤鬼凄魂日日哀嚎,怨气冲破天际,扰乱仙界清幽。
黑无常扯着嘴角勾了一个鬼气渗人的笑意:“怕是你也回不去仙界了,女帝。”
何满满只是望着来时的路,末了半晌,又望着要归去的路。两边都只有开得妖艳的彼岸花和孤魂野鬼。
“宁远竹呢?”
黑无常扶着长帽想了想:“早走了,他在这桥头立了一会便走了。”
“庄典呢?”
“喝了孟婆汤也早投胎去了。”
“昭华呢?”何满满问。
“我见不到昭华,绝不会走。”
白无常皱着眉头看着何满满,黑无常不知何时幻化出来的手链脚链在手中滑动,铁链相碰的声音在这冥界听起来分外刺耳。
自奈何桥彼岸拂来阵阵清风,吹散这浓重的腥气,黑白无常脸色一变,路旁小鬼径自绕道跪拜,奈何桥上空无一鬼,将这鬼气森森的奈何桥变得更加诡异。阎摩罗王自奈何桥彼岸而来,一袭黑衣隐在黑雾之中,看不真切打扮和面容,只能感觉一阵阵冷意扑面而来,激的人泛起透骨寒意。
“女帝,昭华不在我这。”
连声音都冷的仿若千年寒冰。
何满满丝毫不惧:“那他在哪?”
“他乃天界之人,早已归去天界。”
何满满眼神闪烁几分:“他是天界之人?”
“自然。”
“那我也要回仙界寻他。”
“你?”不知为何,就算看不清楚他的脸,何满满还是听到了他语气中冷漠的嘲讽之意。
“何满满,你当我地府是可随意进出?你既然到了地府,想出去就不会那么容易。”
“我是真龙天子,理应是天界之人。”
“若你好好当你的帝王,死后必不会魂归地府,可是你造下滔天杀孽,怨气冲破三界,天下运势大乱,这般业果你还想重入仙班?”
“你与昭华早已殊途,女帝。”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
奈何桥上腥风渐浓,一碗孟婆汤浮到何满满面前。
“你本应受地狱之苦,然祸福果报,从无常量。你的罪恶早已抵过,天道无常,人间重盘亦是早有定数,又何苦为难你。此番你来地狱,只不过浣仙池可洗记忆,却洗不尽前世果报。这一碗孟婆汤饮下,便可归去仙界,重列仙班。”
彼岸花飘落,将孟婆汤映的红的透亮,映出何满满的眼睛。
“你要我失去这一生记忆?”
“每个人都一样。”
“可是我不愿失去这一生记忆。我要留着这记忆去找昭华,这是你的冥界,我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条件,只要你帮我留住记忆。”
转身离去的阎摩罗王闻言停住:“有意思,你可知道留下记忆是逆天之为,纵然我愿意为之,你也要受到极刑之责。”
何满满握紧泛白的手掌:“我自当愿意。”
面前的孟婆汤化作虚无,阎摩罗王的身影化作彼岸浓雾尽头。
“黑白无常,带女帝去行虿盆之刑。”
五丈深坑,坑中黑雾弥漫,看不见底。却更能听见坑底悉悉索索的声响,嗡嗡之声犹如在耳边,随之延伸到整个空间,越黑越寂静,寒意自脚底升气,哈出的气就能结冰。
何满满还穿着那件最爱的红衣,她总是偏爱红色,她总是红的炽烈。
站到坑旁,她闭上眼,颤抖的长睫之下的那双墨黑眸中,是初遇昭华之时,他的模样。
五丈之坑,俱是蛇蝎蜂虿类,将受刑者投入坑中,与百虫嘬咬,直至骨肉分离,是为虿盆之刑。
利齿没骨,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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