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笑了起来,却看到昭华只是看着园中的何满满,眼中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
“将军?”
“又是一年夏天。”
“是啊,夏天快到了呢。”
远远望去一片嫣红碧空,像是最好的阳光倾洒下来,水墨浅淡却晕染幽长。
这是成国的女帝,她就该是快乐的,肆意的,傲然的。
怎么能让她低下头,弯了腰,捧着一片真心,任人肆意挥霍?
任何人都不行,任何人都不值得她这样做,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他爱极了她,也恨极了让她甘愿放下身段,放下一切,不顾一切去爱的自己。
他不配。
“姑娘?姑娘?”
何满满恍惚看向眼前的人,一身落拓青衣的说书人。
“怎么不继续了?”
青衣人看了眼天色:“若是再说下去,这书就要完了。”
“可不能干赔本买卖,若是姑娘有兴趣,不妨听书生下回分解可好?”
何满满轻笑一声:“我还道你跟别人不一样呢,原来跟所有说书人一样,好卖关子。”
说书人拎着书起身:“这可是我的生财之道。况且就算我愿意多讲,怕是有人也等不及了。”
“满满!”
人未到,声先到。
“白羽帝君”满面笑意地踏进院子,手里还抱着件上好的狐裘。
“这是昆仑派送给庄里的百年狐裘,想来你身子不好,特意拿来给你。”
“白羽帝君”将狐裘系在何满满脖颈下,何满满因为生这一场大病,下颌变得尖尖,雪白狐裘一衬,更显得人瘦弱不堪,脸色苍白的都快赶上狐裘的颜色了。
他看的心里一片心疼:“要多吃些,快快恢复身子才好。”
天际绽开一片烟花,衬得整个昏暗的夜空明亮起来。
“白羽帝君”拉着何满满的手,在烟花璀璨下走上街头。
“今日是镇上的请愿节。”
“请愿节?”
街上挤挤攘攘,好不热闹,何满满仔细瞧着,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人,老的少的,拄着拐杖的老夫老妻亦或者二八年华的娇女少年,在这夜色中拉着彼此的手。
“我本是不信的。”“白羽帝君”握紧了何满满的手,“说是很多年前,天下还是成国的时候,成国女帝曾与爱人在镇上的断桥上约定三生,女帝以剑示情,将佩剑掷入这断桥水底。久而久之,这断桥便是成了痴情男女的定情之地。如若相爱的两人不来桥上走一次,就少了些什么一样。”
“相传他们定情之日就是今日,所以每年今日也被镇上的人称为定情节。”
“我以前不信的,多俗。”“白羽帝君”莞尔而笑,俊俏的面容在月色下泛着柔光,“可是当你心上有了人,又多让人心动。”
“白羽帝君”牵着何满满的手,走上断桥。
断桥不断,是一座长长的拱桥,河面宽阔,拱桥低矮,桥上的石头早已磨圆了棱角,触手凉滑,青石台阶亦是磨圆了边角,踩上去凉润厚实。
“一愿满满身体康健,福润绵长。”
远眺河岸,三两渔火照着夜色。
“二愿满满此生长乐,永无悲痛。”
两岸火树银花,相爱之人彼此携手,映照笑颜。
“白羽帝君”走到桥中,执起何满满的指尖,放在自己唇边,一双深眸将何满满映入眼中。
“三愿与你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天空乍然一朵烟花,璀璨光华,将夜色照的如同白昼。那一张与帝君一样的脸,却有着帝君从不曾有的深情。
“满满,我们成亲吧。”
任他浮生如梦,不知身在今夕何夕;
任他江枫渔火,彼岸火树银花璀璨;
只愿业火焚尽此生之前,与你鸳鸯双枕,不问来生。
成羽山庄的主道上,火红的灯笼从庄内一直延伸到镇上,庄内碧树裹红纱,红墙映花灯。
整个山庄的人皆是着了上好的绫罗绸缎,忙进忙出,喜气洋洋迎着宾客入席。
成羽山庄庄主成羽今日大婚,凡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是宴请而来。
宾客俱是不知如今能使得风流浪荡的庄主回心转意的是谁,究竟谁家姑娘受得了这庄主的风流脾性。但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看着成羽庄主言笑晏晏地与众宾客寒暄,倒也是觉得,这成羽庄主定是娶得了心上人,报得了美人归。
却不知道是谁有这个本事,收了这个浪荡子弟,不由得更是好奇,往那据说是新娘子居住的阁中望去。
Xxx
何满满对着铜镜端详自己妆容时,不合时宜的青衣映入了眼角。
“何姑娘,吉时尚早,闲坐无聊不妨听书生再说一段故事可好?”
说书人仿若自家宅院一般自如,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
上好的西湖龙井净水润泽,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叶脉蔓蔓,像是湛蓝的天色。
何满满插上最后一只步摇,金片粼粼,玉珠温润,映着她姣好的面容。
何满满嘴角绽开一个笑意,看着铜镜中说书人的身影。
“吉时倒也不早了,但是不让你说完想必你是不会走的。”
说书人垂着眼眸,拈起泛黄的页角:“若是今日不听,想来姑娘也没机会听了。”
“你说的倒是极对。”何满满坐到说书人对面,品了口茶道:“手法不对,甚是难喝。”
何满满早已和命格商议好,今日大婚是“白羽帝君”大喜之日就要给“白羽帝君”大悲大痛,如此强烈的反差才能给他最深的撼动,让他看透浮生尘世,一心修道。
想来今日之变故之后,自己和成羽也是再无相见的可能,回了天庭也无机会听这前朝往事了。
说书人轻咳一声,手掌指着书中密密麻麻的字:“今日,就从这里说起吧。”
“从哪里?”
“从那年谷雨说起。”
何满满从园子里回来的时候,昭华已经撑着身子倚在门前。
何满满忙将昭华扶回屋里:“你刚醒,要多休息。”
“无妨。”
窗外一片□□,何满满将昭华扶到桌前坐下,蹲在他面前为他整理衣衫。
“穿的那么薄,仔细身体。”
手掌被挥开,何满满抬头讶异地看着昭华。
“惜情在哪里?”
“她在宁远竹那里,你放心,她伤了手臂,没有大碍,我只是让宁远竹看着她。”
何满满看着他笑:“梅花,开了呢。”
何满满踟蹰半晌,不敢看他:“你那日说,你怎么值得我如此待你,其实……其实只要为了你,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昭华,我想你陪我一起看梅花。”
昭华想起从前,她也曾这样在他面前低着身子,讨他欢心。
气血暗涌,昭华偏过头不再看她:“你身为陛下,属下为你死理所应当,你不必为我惋惜或者流泪。”
何满满看他口气生硬,不安地看他一眼。
何满满诧然,猛地抓紧昭华的手:“你在说什么,昭华?”
昭华抽出他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我根本不般配,满满,你莫要再空想了。”
“……是我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你,满满,不要再让我为难。我理当为你死,而你不必为我伤怀,这才是我最想要的。””
昭华说,一双墨中点碧的眼中都是何满满的身影,却虚晃无形,散在眸中。
“这才是你最想要的?”
“是。”
何满满眼中酸涩,竟觉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衣裙在手中拧成一个褶,乱了裙上的重花。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大婚
是夜,梅园里灯火莹莹,红烛映梅花。
宁远竹带着一个着月白长裙的女子而来,那女子正是惜情。
惜情看到昭华,动情地扑到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何满满打量着她,却没想到惜情正看着她,眼里都是怨恨:“昭华,我知道你这些年过的很苦,为了俞国委曲求全,为这妖女卖命沙场,不得自由。”
“你这妖女,我现在就把你杀了!”
何满满悠然地坐在桌旁,搅着昭华的药汁,眼都没抬。
惜情却发觉自己根本近不得一步何满满一步,她被昭华紧紧握着双臂,动弹不得。
“昭华,你放开我,我要杀了她!”
“惜情,不要闹了。若不是陛下开恩,今日你我都不会站在这里。”
“昭华,你被这妖女下了迷药了?”
“陛下待我很好,并没有侮辱过我。”
“她是谁?”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开口,她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究竟是谁能和昭华这么亲昵,要杀她,昭华还在一味地劝阻。
“我是谁?我是与昭华幼时有婚约之人!我是心上人被俞国皇帝送来当你男宠,当你面首,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的人!”
何满满手中的药碗一抖,看着昭华。
“我未曾来俞国时,父王与宰相沈老笑言,将沈老幼女沈惜情许给了我,待男婚女嫁之岁,可迎娶她入府。”
“可俞国战败,皇上惧成国之威,献上黄金玉帛,良田马匹,唯恐不够,又令昭华来当质子,以显他臣服之心。我等了他这么多年,我等着他回来,可是等到后来,天下人都说这些质子哪里是质子,分明就是你这妖女的玩物!”
“昭华虽然身为你成国将军,在他人眼里,也不过是你的男宠!昭华如此高傲的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辱他!”
他有婚约?昭华竟然有婚约?何满满想笑,可是沈惜情看着她时的怨恨模样,她笑不出来,只觉得心里空寂一片,却又纷乱一片。
“那些嚼舌之人已经被我杀掉了,如今我最想杀掉的,就是让昭华背负污名的罪魁祸首!”
“你就如此恨我?”
“那些嚼舌之人,说不定只是羡慕或者嫉妒昭华罢了,为什么当年的落魄皇子现在成为了成国的将军,为什么整个俞国的安危都要祈盼昭华在成国的功过?为什么不是自己,为什么一直看不起的人现在被当做所有人的恩人?不甘心啊,如果这个人是自己的话该多好,该有多风光?”
“女帝面前的红人,成国将军,怎么能是小小俞国的一个质子?他定是以色迷惑女帝,以魅术勾引女帝……他为人不齿、为人唾弃。”
“那些人一边享受着昭华给俞国的‘国泰民安’,一边在背后唾弃他中伤他。”
“你不过是听人说了几句就受不了了?”何满满轻笑一声,“这天下说我的何其多,养七千禁脔,不事朝政,荒淫无度……就连你不也当面叫我妖女?说是祖宗庇佑,这个江山才没毁在我手里。”
“满满。”看何满满神色倦乏,昭华唤了她一声。
“我的哥哥们若有治国之才,我又如何愿意当这个女帝?我只不过想做个一心一意为心上人的女子罢了。这点,我倒是很羡慕你。“
“凡事若能选择,就不会如此让人久日愁苦。”
昭华说,你我根本不相配,不要再做多想法。
昭华说,我理当为你死,而你不必为我伤怀。
可是何满满,却绝不会看着他死,绝不会让他一生都捆缚在名为恩情的牢笼中。
既然如何都不能握着他的手,那不如便放手,看他一生安乐。
或许,他不答应自己,也是因为这个女子,这个有着婚约的他以后的妻?
何满满突然觉得自己异常可笑,这十多年来的苦恋到今日再无结果,可再怨再恨,看着他能一生安顺,总是最大的渴求。
“昭华,你已经报答我许多,我再也没有理由留住你了。”
昭华身子一震,看着何满满,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让他走,说她留不住她。
“你是我成国将军,你曾誓曰此生忠君,你永远是女帝的将军,可是却再不是我的护卫了。”
“你回去吧,成亲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喝一杯喜酒。”
隐在烛火暗处的何满满看不清神色,地上孤寂的影子,从未成双过。
她曾那么明亮,那么肆意地笑,可是总是为了他,变成最寂寞的样子。
宁远竹走过去,将何满满抱在自己怀中。
也好,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他让她露出这种模样了。
他想,从此以后,忘记他以后,她都是那个他心里,最快乐的何满满。
他不过一介质子,他如何能得到女帝的真心?
他不配。
一月后,昭华大婚,梅园的梅花更盛往日。
长路尽红绸,碧瓦琉璃盏,宫灯从皇宫一路耀到将军府,半个京城红若烧云。
整个天下都知道昭华将军的婚宴,得女帝恩赐,仪比帝后之礼。
何满满站在宫墙之上,看着那个骏马红衣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他清俊的脸在回眸看她时,温润如当年的少年,可如今她却也只能远远望着,望着他婚约之人,望着十里长街,望着满树的红绸掩了他的身影,再看不到。
“你不舍得?”
“我将整个江山都送给了他,我不舍得?”
昭华大婚,她送给昭华的,是以美玉荆玉所刻的一块玉佩,玉玺之料,无价瑰宝,意寓江山。
她从前赏赐他的金银宅邸,她想给他所有,给他最好的,可是昭华都不要。
这次,她将玉佩给他的时候,本是一块剔透美玉,却偏偏磨了留了一点红痕,如红花落玉。
“多像梅园的梅花。”
她告诉他。
这么多年来,他唯一收下的东西。
宁远竹立在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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