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楼。门口韩迩扒着门框看得震惊,我也很震惊。他家那个哥哥,不是应当很冷淡寡言并且有钱吗…自然,我并不是嫌贫爱富的神,我对这顶看着有点简陋的帐子还是很满意的。
二少很识趣,很快就收了表面的疑心,同我打招呼:“嫂子~”
“……”我抬着手,不知应当如何接话。
“嫂子,我们从前见过?”韩迩对我展示他漂亮的笑容,不动声色套着话。
我想了想,斟字酌句地表达相熟程度:“我见过你……嗯,其实这段时间一直见着你和那些姑娘在一起,很巧看见了全程,对你也就很熟了。”
他面上一红,收了扒门框的手,掩面咳嗽着退回去寻他哥。
我在这房间里坐了一坐,拍拍身下的床。——终于有一张不会睡着睡着就和人共枕的床,想想都觉得开心。这时有人敲门,韩逸半推门进来,面色正经。我本也想正经地问他何事,忽见他手里拿着本《牡丹亭》,立即走近前去奇道:“你还真的有这书?”
抬头见他面上一松,好像透了口气,那嘴角轻咧露出笑来,笑容越来越大,连他自己都觉得傻,抬手捏上鼻梁抑制着。
我也望着他傻笑。
他脸上是罕见的灿烂,眼神发亮,欣喜着喃喃:“真的有你。真的有你……”
这真是极呆的话。我见了许多男男女女的故事,只听过原来是你,原来你也在这里,真的是你……从未见谁相见后说的话是,“真的有你。”
我笑着看他,韩逸也觉得那话傻,放下书就恢复到板正的样子,只嘴角的笑掩也掩不住。
他原本想与我接着说话,我也很好奇他是如何接受这离奇的相遇,楼下韩迩却喊他接电话。
这几日韩逸反常,公司里的事儿也不大理会,此刻一股脑儿都等着他去解决。
韩逸看了看我,拍拍桌上的书,郑重地等我答应:“别走。”
*********
这些都是昨天的事,昨日兴奋了懒怠多写,便在今日回忆着录全。
一夜好眠,早上醒来就见着韩逸已经起床,而韩迩公子也一改懒觉习惯,精神抖擞地坐在楼下啃面包,不时悄悄瞟来一眼,还当我未察觉。
昨夜韩逸回家并不很迟,悄悄来过我房里,他握着把手对着床上的我悄悄舒了口气。又一改二十多年不近女色的做派,壮胆来捏了一捏我的手,确认我是个实体,就轻声出去了。
床上装睡的我恢复了大字睡相,也悄悄透了口气,禁欲的韩逸果然还是禁欲的,这才正常。
韩迩公子对我知道他那么多私事还是表现得颇不自然,啃完面包又偷偷瞥来,恰被我捉到视线,朝他露出一个大大微笑。他面上一副被捉奸的表情,转开头去,起身磕磕绊绊放好椅子,落荒而跑:“哥我先走了。今天你陪着嫂子我去公司。”
韩迩走后,桌前只剩了我们两人。
韩逸大大方方看着我:“你很喜欢韩迩?”
我笑道:“对他比较熟嘛。”瞧见他眼里显出失落,我体贴地不再替韩家弟弟拉仇恨,转而道,“听说你只是梦见过我,怎么这么执着找我?”
韩逸一怔,大抵没有想过我会问得这样直接。从我和老大来后,彼此都避开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这样哲学的命题。
他顿了顿,放下杯子,用很科学的方式回答我:“如果是梦里的陌生人,我当然不会费心去找。但是,一个陌生人清晰地出现了两次,就不符合‘梦是人类大脑对外界事物的反映,其根源都是基于现实中接触到的事物’这样的论断了。”
他低头停了会儿,自嘲道,“其实我挺迷信的。而且……天龙八部里梦姑梦郎不是也能相见嘛。”面前的人低声自言自语,又像放下了心,“我只担心姑娘不过是我的幻想……”
我咬着面包,心底暗暗自卑地垂泪,天上的文化课果然要换教材了,我这样好学的小神仙刚听不懂那个什么什么论断和什么姑郎啊。
忽然嘴边一痒,抬头见韩逸怔怔地望着我,手正拨走我面上的面包屑。他见我看他,才回过神,正要尴尬,门口响起一声更尴尬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哥我只是回来拿个包。”韩迩公子取了他人生第一次上手的公文包,又忍着笑出去,细心地关好门,“请继续。”
撇开了离奇的开头,只当作借住的日子,我和韩逸都放开许多,甚至好似熟识已久,相处已是习惯。
我借用韩迩的电脑摸索着查天龙八部,韩逸收好碗筷,走过来。
“诶这个梦姑梦郎的比喻不大恰当啊。”我听到他脚步声,对着电脑头也不抬。
“哪里不恰当?”
我想说我那是同梦诀,猛然收口,嘿嘿笑两声随意换个了理由,“他们是在一块儿了,咱们不是清白的么。”话出口见着韩逸愣住的神情,我就好想咬舌头。
韩逸怔了怔,宠溺地打趣回来:“是啊,清白的。”他手上甩着车钥匙,“要不要一起去买帐子和衣服?”
作为小神仙,我从来没有换洗衣服的自觉,但这在韩逸面前就有些挂不住老脸了。我忙站起身,做出积极的样子:“好啊好啊,实则我是最爱干净的。”
昨天晚上的毛巾牙刷梳子总总,都是韩家全新的。韩逸开着车到了超市,又替我买了一套粉红小姑娘版。
我觉得有点浪费,但对有这样一套专门属于我的人界洗漱用品,还是表示了极大的喜爱。从益达瓶子里倒出几粒含下,我跟在韩逸的身后看他推购物车。
“要不要坐里面?”他指指购物车,我忙摇摇头,从货架上搬下一大摞零食把车塞满。韩逸笑了笑,把零食整了整。
很快我就被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物吸引了。从前虽然也在人界晃着,却不是显化人形,也不必进食,如今可以正正经经尝上一尝。
我一边在货架上挑着,一边盘算着这算不算人间烟火,不知道会不会伤法力。韩逸看我在饮料架前呆立许久,走上来笑道:“喜欢这个?”他看了一看配料表,叠起衬衫袖子,从旁抱起一箱,向我道,“一箱够吗?”
我推着购物车,韩逸衬衫革履地扛着饮料,结账到停车场去的路上只听到路旁姑娘羡慕的声音。颇惭愧的,我有些自得,小神虚荣的小心脏蹦跶得相当欢腾,比从前跟着一溜儿小仙站在天门口迎接凯旋的老大更觉自豪。
韩逸在后备箱放好货物,又将我捎到商场买衣服。这个挑起来就容易了,如今这小身板是我精心捏制的,完全是个衣架子。随意指了两条连衣长裙便算完工。
脱去昨日化出来的这套,我第一次穿时下女人的衣服,对着穗穗链链有些别扭,韩逸却觉得很好,又多挑了几条,叫我回家洗了再穿。
购物结束,韩逸把袋子箱子都放在车后,转头问我:“要去看电影吗?”
我偷摸着含入两粒“益达”,欣然答应。
电影院里有点暗,韩逸坐得很端正,却看得不甚专心。我瞧着他那整场都紧握扶手的手,那手握得太用力,都能描摹出关节的形状。
人界体验之旅电影篇过去,韩逸悄悄揣摩着我神色,又问道:“要不……去逛公园?”
我再吞入两粒:“好呀好呀。”他面上一喜。
等到夜间,我的人界体验之旅已经从公园篇跨越到了夜市篇,韩逸臂上搭着西服,手里捧着杯子,看我一路走一路吃。夜市灯火璀璨,小贩们热情地吆喝着,热腾腾的雾气缭绕升腾。这傍晚终究没有下太久的雨,夜间白茫茫的月光从厚薄不一的云后透出来,把云映得如同撕裂的棉絮。
夜市尽头是这城市的小山,他将车停在山上,同我一起靠在车前盖上,仰头看夜里的天空。
这个天空我住过很久,却很少从人界这样仰头看它。身旁韩逸将西服披上我身子,安静地叉手垫着后脑看天。我想了想他的小身板,把西服挪过一半给他。他转头柔和一笑,也不推辞,收回了手,又将我身上的那半理了理。
原来梦外的韩逸也这样好说话。
天晚了,夜风拂衣,困意渐浓。我半眯着眼继续研究天上,欲眠未眠,蓦地察觉到衣下有什么悄悄靠近,碰上小指。余光看去,正人君子韩逸同志垂着眼,那西服显出他手指的突起,渐渐移来。
我低咳一声,他一惊。顿了一顿,终于忐忑又坚定地拉上我手,转头看我。见我没有动静,以为睡着了,又转头看天空。
过了许久,我借着困意侧过头去,半睁开眼看到迷蒙里他的侧脸,在夜色里那样俊秀。原来有个人这样温柔待你,是这般美好的事。
柔软得,心都要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床上日记】九
2015年7月19日
星期天
天气:上午的大好艳阳天哇,到傍晚雷电隐隐。
小七的“益达”还有小半瓶,摸出来倒入口中,开门去寻韩逸。今日我们约了去游乐园。
周日的游乐园都是人,遍地小童奔走,又有少女少年年轻阳光,到处溢满了欢乐与朝气。在这样的快乐里忘却,当是件美事。韩迩本也要跟来,被韩逸不言不语地看了一阵,就抱着膝盖盘沙发看电视去了。
昨日他替他哥去上班,到了公司才发现是周六,可怜韩二公子一腔热血无用武之地,分外委屈。
韩逸今天换了休闲的装束,站在娃娃机前摇着手杆,专注地夹那只毛绒星星。宽松的T恤在他身上,也显得高档起来。
我在旁歪头看着他,心里回忆着老大教的口诀,无比伤怀地发现好像忘了几句。
床上十日记,等记满也是回去继续做神仙的时候。被老大揉着脑袋喊小二,被三到七弟亲热地叫二姊,被旁的神仙恭恭敬敬唤一声星君。
我的调研报告已然完成,小册子业已送去付梓。这日记本是为册子计时的,现在翻翻,到后来写的多是韩家两位。
7月10日到今日,十日已满。十则日记,却还缺一记。不知为何,我庆幸那一日的懒怠,也许还能因此贪得浮世一日温柔。
我同下界来替我撑腰的老大讨论过,“十日、记”,还是“十、日记”,约摸应是后者是不是,那时候我还没用上这样期待的眼神,但老大好像看出什么,只搓乱我头发,笑而不语。
我也知道我这不过是自欺。
如同交稿的日子不会因为书名有所推迟,仙凡生死,都有自己的道路。
韩迩偷偷摸摸地查着我,还带上查那男模。我猜他若知晓我是他哥梦里识的的,便不会只加固了大门,添置了监控,就相信他哥不会被我拐跑了。
那些个校长和官员,都跳进他们自己挖的坑,走上了他们自己选的路。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想来应是陆判的工作。
因果善恶,良缘孽缘,不过都是自己取舍而得。
离别方是良缘。执念成魔。天上有许多星君离经叛道帅气成魔,但韩逸不值得。
他是凡人,受不得一丝摧折,扛不过半道天劫。
我很清醒。太清醒。
我默默搜肠刮肚想着忘记的那几句口诀,心存侥幸。我与他只在一处玩了两日,便是不用上那条名字诗意又极好用的和孟婆汤同个作用的法诀,他也很快会忘了我的模样罢。花花世界,走马观花,哪里记得那么多脸孔姓名呢。
娃娃机的出口打开,那只星星掉出来,韩逸取了给我,修长手指握着蓝色毛绒面料伸到我面前:“喜欢星星?”
我点点头:“喜欢。”
我同韩逸在游乐园里穿了鬼屋,坐了皮艇,又上跳楼机学习自由落体定律。周遭的尖叫声里他很淡定,我也很淡定。但下到地面我就发现他脸色有点白。
我这才意识到我是一只神,虽然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神,但常年在天上飞来飞去也算习惯了,我没想到韩逸不习惯飞高,看着他隐忍含笑的面色我就颇为内疚。
一内疚,后面我就变得很好说话。韩逸说要不要去玩旋转木马,我看了一眼那些木头,应当不会飞高,忙说愿意。韩逸看边上小姑娘都兴致勃勃,也买了根大朵的棉花糖递给我,问好不好吃,我舔舔被腻到的舌头,笑道好吃。
等韩逸从身后拿出捧其实我看不大上的小红花的时候,他果然又问我喜不喜欢,我双手握着冰淇淋,伸出小指扒拉了两下那小花十分违心地点头。他似乎很开心,沉吟了一会儿,问说,“那你,愿不愿意……”
我已经习惯这样的问话,也不等他说全,直接接上:“愿意啊。”
天上的雷声就是那时候开始绵绵不断轰隆隆个没完的。
天光还亮,云也不厚,一定是很美的霞,只是雷声电光不断闪现,颇为吓人。游乐园里的男男女女都躲到了屋檐下,待看天上只打雷不落雨,才一个个笑着奔出来,边道刺激边迎风戏闹。
逆着天光云层,韩逸的眼眸晶亮,那里面好像有个星海,全不像从前那样深沉。
在这星海里我好像忽然记起了那关键几句,不确定是对是不对,也想问问他愿不愿意被我施个小法。
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目光专注诚挚。
“我也愿意。”
……现在想想,我觉得我当时把这当作心有灵犀,好像是不对的。他本来是愿意什么来着……
天上的雷声还是不断。
我知道我再不走,地上的手机网络电器等等,人们都不敢用了。
这雷声不是哪只狐狸在渡劫,也不是哪个上仙要飞升……这是,天上替小神设的闹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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